【留你琳听】人在风雨后

当战争的硝烟终究在历史的长河里散去，终结了刀光剑影，不再有腥风血雨，英雄解甲归田，曾经付出的青春和热血换来和平，梦想的幸福生活即将变成现实。青春不在，热血未冷，历经风雨，能否见到属于他们的灿烂彩虹？
——仅以此文献给曾经的英雄们！

车在新亚银行门口平稳地停下来，欧阳打开车门正准备下车，马云飞叫住她：“欧阳，今晚报社的同仁有聚会，不能来接你了。晚点我打电话给智博，让他来接。”
“你去吧，我今天也早不了，再说我坐电车也可以回家。你可别喝醉了，小心高寒不饶你。”欧阳说，转身进了银行。
欧阳走进办公室，坐下来，秘书李小姐拿着文件夹进来：“董事长，今天您的行程安排是这样的，上午9点董事会，下午2点和花旗银行就并入问题谈判，晚上7点花旗银行招待酒会。” “我知道了，二楼的会议室你去准备一下，尽量多调两台电风扇，准备一点冷毛巾。”欧阳吩咐道，董事会今天开下来时间不会短，股份的分配，人员的整合，都需要最后定下来。“董事会的人员午饭你也准备一下，在附近定个饭店吧。”
“是。”李小姐答应道，她正准备出去，欧阳桌上的电话铃响了起来。
“我先出去了。”李小姐说，她知道欧阳接电话的时候不喜欢有其他人在场。
欧阳点点头，李小姐走后，欧阳拿起电话：“喂，你好，新亚银行。”
电话的那头是马云飞激动的声音：“欧阳，我们胜利了！”
欧阳虽然听出是马云飞的声音，但电话里十分嘈杂，似乎好多人在大喊大叫，一点听不清楚，平时没有紧急情况，他们是不会相互打电话的。“你说什么胜利？”欧阳追问。
“欧阳，日本接受了《彼茨坦公告》，无条件投降，我们胜利了，你快打电话告诉智博他们，我这里报纸正在加紧排版，马上你就会看到。”马云飞加大了声音，几乎喊着说。
这一次，欧阳听得很清楚，她拿着电话的手开始颤抖，泪水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八年，终于胜利了！这些年来，她紧绷着每一根神经掩藏真实的自己，绞尽脑汁和敌人周旋，在每一个灿烂黎明来到的时候做好死亡的准备，如今这一切都要远去了，身上的重担猛地卸下，突如其来的轻松感觉竟让她手足无措。这一刻，她心潮起伏，缓缓放下手中的电话，听凭泪水肆意地流淌。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欧阳回过神来，忙拿出手帕擦了擦眼泪：“进来。”
秘书李小姐进来，见欧阳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刚哭过，一时不知道是怎么了：“董事长，您------”
“我没事，今天的董事会取消，不，今天所有的安排都取消。”欧阳说完，看到李小姐吃惊地愣在那里，加了一句：“今天有更重要的事，你先通知下去吧。”
“是。”李小姐满脸狐疑地走了。
欧阳平静了一下，拨通了李智博的电话。
电话的那边，正埋头看文件的李智博拿起了电话：“您好，恒大船务。”
“智博，是我。”欧阳动听的声音传过来。
“欧阳，什么事？”李智博虽然时刻想听到这个声音，此刻在电话里突然听到，还是心里一紧，吃惊地问。
“智博，我们胜利了，日本人投降了。”欧阳一字一字说得很慢，似乎怕李智博听不清楚。
“欧阳，你说的是真的？”李智博听得非常清晰，激动地站了起来，他的声音那么大，连门外的秘书都听到了，秘书吃惊地回头看看里面，他从来没听到李董这么大声过。
“是真的，智博！”电话那边是欧阳坚定的声音。
“剑平！剑平！”李智博连声呼唤她的名字，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欧阳知道他是太高兴了，要不是他离得远，这一刻，欧阳真想抱住他痛哭一场。
“智博，我在这里。你马上去告诉高寒和何坚，让他们快一点知道这个好消息吧！”
“好，好，我就去告诉他们。欧阳，你早点回家，晚上我们好好庆祝一下。”博士的声音十分兴奋。
“我知道，今天所有的行程安排我都推掉了。晚上我们一醉方休。”

欧阳放下了电话，走到窗前，楼下是两边长着法国梧桐的林荫大道，梧桐树繁茂的枝叶遮挡着炎炎烈日，透过树叶的缝隙，可以看到不时地有汽车、骑着自行车的人和行人走过。以前，不时经过的日本巡逻队已经不见了。突然，一个胸前挂着布袋的报童窜出来喊道：“号外，号外，日本接受《波茨坦公告》，无条件投降！”他的喊声立即吸引了路上的行人，转眼间他身边围满了人，一大叠报纸顷刻就卖光了。
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大街小巷，行人开始欢呼，马路上的人越聚越多，到处都是庆祝的人群，有人开始放鞭炮，有人开始敲脸盆，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整个城市开始沸腾，大家发自内心的热情早已超过了夏季的炎热。欧阳此时的心情已经开始平复，看着眼前欢呼的人群，仍然很激动。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董事长，您说的大事原来是日本投降了！”李小姐进来了，满脸的兴奋。这个时刻，每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怎能不高兴？！
“李秘书，通知下去，今天银行全体放假一天，大家去庆祝一下。”
“是。”李小姐答应着走了。
欧阳仍然站在窗口看着马路上欢呼的人群，现在她一时回不了家，电车已经暂时停运了。
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欧阳走过去拿起话筒：“您好，新亚银行。”
“欧阳吗？我是师母。今天下午3点你到我这里来一趟。”师母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自从冯先生牺牲后，师母就是欧阳的上级了。欧阳放下电话，心情变得沉重起来。刚才只顾着品尝胜利的喜悦却忘了胜利也意味着别离。多年来，大家一起并肩战斗， 很少聊过以后。以后该怎么办？欧阳还没有时间想过。
师母的电话是不是就为了这件事呢？

下午三点，欧阳准时赶到师母家，还是那个熟悉的石库门的楼下，欧阳轻轻地敲门：“师母！”
师母打开门：“进来吧，欧阳。”
欧阳进来后，师母立即关上了门，把欧阳让到里间。
“师母，我好久没来看您了，您最近好吧？”欧阳坐下，接过师母递过来的薄荷茶。
“好，欧阳，你别看我年纪大，我这身子骨，一定能看到新中国。”师母笑着说，她在茶几的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今天请你来，是想问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师母，胜利的消息来得突然，我还没来得及考虑。组织上是不是有安排？”
“组织上一直很欣赏你们小组的才干，你们做过的每件事，组织都看在眼里。欧阳啊，如果我们不能把他们争取过来，以后为国民党所用，你想过后果吗？”
欧阳觉得自己的心在慢慢沉下去，越来越重。
“师母，我没有把握。”欧阳低声说。
“慢慢来，当初你一封信，就把他们召唤回国，我知道你在他们心中的分量。 欧阳，虽说抗战是胜利了，但我们的任务仍然艰巨，国民党反动派是不会放过我们的，以后的斗争形势只会更残酷，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啊。”
“我知道。”
“自从刘涛被处决后，你一直是一个人，难为你了，你年纪也不小了，三十好几了吧？”师母说。
欧阳没有想到师母会提起这样的话题，有些惊讶地望着她。
“师母，我------。”欧阳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师母打断她，继续说“欧阳，李博士是个难得的人才，组织上很希望他能留下来为我所用，如果你能和他在一起的话，组织上一定会批准你们的。”
欧阳的脸颊泛起了红晕，这些年来，她和李智博之间相濡以沫，感情确实很深，但俩个人之间并没有明说过什么，想不到师母连这个都知道。
欧阳没有说话，她很了解李智博，永远都是冷静，睿智，笃信基督教，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行为准则，实干，不喜欢多谈政治，说服他留下来可以，但要他加入组织，欧阳没有信心。
可惜欧阳的沉默，师母并不理解，她以为欧阳一定会有办法做得到。
“马云飞是冯先生的儿子，我想你一定能说服他继承父亲的遗志。”师母说。“还有高寒，她的通讯技术很过硬，正是我们需要的人才。这次组织交给你的任务就是希望你能够说服他们加入我们，而且要快，如果有人比我们行动快，后果堪忧啊。欧阳，我相信你一定能完成这个任务。”
显然师母并不真正了解马云飞，马云飞年轻，聪明，但是固执，原则性很强，自己决定的事，容不得别人插手，他多次明确表示不会服务于某个政治团体，虽然后来他了解了父母的真实身份，但他并没有通过欧阳多了解组织的意思。何况他从前的同学好友都是那边的人，凭他的为人，欧阳知道，他是绝下不了手对自己熟悉的人开枪的。说服马云飞，甚至比说服李智博更难。高寒和马云飞快要结婚了，说服不了马云飞，就说服不了高寒。欧阳知道这个任务外人看来很轻松，但真正做起来，难度很大。
“师母，我明白，但我需要时间。”欧阳沉思着说。

“欧阳，有心事？”李智博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藿香茶。
“谢谢。什么也瞒不过你。”欧阳接过茶杯，没有否认。
“胜利确实意味着我们聚在一起的日子该结束了，八年了，我们出生入死，就是为了能看到今天。欧阳，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大家不可能一辈子生活在一起，一切顺其自然吧。”李智博安慰她。
“智博，你有什么打算呢？”欧阳喝了一口茶，抬头看着他问。既然已经谈到这个话题，欧阳决定听听李智博的想法。
李智博的表情严肃起来，他明白欧阳这话的深层含义，他还不想在匆忙之下做仓促的决定，于是放慢了语调，缓缓说：“以目前的形势看，很多人寄希望于成立联合政府，我仔细分析过了，我的看法是几乎不可能，将来，内战不可避免，两个政党之间正真的博弈就要开始了，这是我不想看到的事实。在历史的潮流面前，个人太渺小了。我------还没来得及想过以后，一时不能回答你，你给点时间让我考虑。不过有一点。”他脸上的神情活泼起来，连眼睛里都是笑意：“我不会离开这里，除非你赶我走。”
欧阳微微笑了：“一晃，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八年，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离开这里都会让我难过，我怎么会赶你走。”
“那就好，马云飞和高寒的婚事可以办了，你现在只要问一下他们婚后还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住，不过我看马云飞一定是赖在这里不肯走。”李智博笑着说。
“你这么肯定？”欧阳被他说得高兴起来。
“不信你试试。”李智博很自信。
楼下，烟花已经被何坚点燃。朵朵烟花在夜幕中盛开，瞬间照亮了夜空，绚丽已极，迸射出璀璨夺目的光彩。

吃过早饭，马云飞照例送欧阳去银行，然后去报社上班。他到报社刚坐下不久，李智博的电话就来了，约他半小时候后在报社旁边的咖啡厅见面。
马云飞如约来到咖啡厅的时候，李智博已经坐在里面，抽着烟斗等他。
“坐，云飞！”李智博招呼他。
“智博，到底什么事，神神秘秘的？”马云飞拉开椅子坐下，奇怪地问。
李智博给马云飞倒了一杯咖啡：“很重要的事，关乎生死。”
马云飞吓了一跳：“智博，战争年代都没见你这样，今天这是怎么了？”
“要不是昨晚你们都在欧阳面前表态要和她站在一起，我想这个问题还不至于这么急，既然这事提到桌面上了，我就不得不多考虑了点。”
马云飞一直佩服李智博博学多谋，自从他破了冯先生被杀害的真相后，马云飞更佩服他的冷静和对事情的前瞻性。对于今后，马云飞明白不外乎三个选择，这一方，哪一方以及卸甲归田。以他的经历，留在国内，卸甲归田很难做到，至少重庆方面一定会来找他，这一点他猜测得确实不错，此刻，老于正在从重庆到上海的路上。既然无法做到解甲，就必须选择一方。马云飞对于政治本来没什么兴趣，欧阳已经站了队，自己总不能和她对立。只是昨晚他的表示是有些匆忙了，现在他很想听听李智博的看法。
“智博，我很想听听你的看法。”马云飞说。
“云飞，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目前，从军队的装备、人员的数量上简单看起来，老蒋占了很大的优势。但是再看看，另一方从21年成立至今才几年？就发展到现在的规模，这说明什么？人心所向啊。老蒋拥兵自重，恰恰忽视了最关键的人心，最后的结果真不好说。”李智博说着，停下来抽烟。
马云飞思索了一下，说：“既然我们是站在人心所向的一边，你还顾虑什么？”
“那一边，我们并不了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情发展下去会怎么样？你的枪必然要指向你曾经的同门兄弟，比如老于。”李智博说，吐出一口烟：“云飞，我是了解你的，无论如何，你下不了手。”
马云飞被他说中，默默喝咖啡，一时说不出话来。老于是他曾经同生共死的兄弟，不仅是他，还有很多以前的同事和朋友，他都不可能把他们当成置于死地而后快的敌人。
“你的父母已经不在了，高寒的父母还在，年事已高，我不希望看到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云飞，你带高寒去瑞士吧。”李智博终于说出了他的决定。
马云飞抬起头看着他：“我们是可以走，可是欧阳怎么办？她是不可能走的。”
“我知道，我会陪着她。”李智博说：“你们远离战争，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留下你们枪林弹雨，我们去享福，还是好事？”马云飞不解地问。
“我们是有很大的风险，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风险分散。你们走后，虽然一时不能联系，但只要我们想办法，就一定能联系上，你不要怪我自私，你们是我们的一条退路。我对那一边没什么了解，很难预测以后发生的事。也许到时候我会需要你们的帮助。”李智博说。
“你的话有道理，不过，昨天晚上，我们已经表示过要和欧阳站在一起，现在我怎么好再开口？”
“让高寒说吧，欧阳不会不同意的。不过今天我们见面的事不要告诉欧阳。”李智博担心地说：“我想，是我害她完不成任务了。”

今天更了好多啊，自己表扬一下哈

接下来的星期天是高寒的生日。欧阳醒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昨晚高寒和马云飞出去看电影，可能后来又去喝咖啡了，总之欧阳等了很久她才回来。高寒进房间的时候看到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欧阳在看书。
“大姐，你怎么还没睡？等我吗？”高寒进来问。
“看书，顺便等你。”欧阳放下书说。其实她知道战争已经结束了，高寒是和马云飞一起出去的，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不过看不到高寒回来，她总是放心不下。现在高寒回来了，她感觉睡意很快就涌上来了。
可是高寒梳洗过后却挤到她的床上来了。
“大姐，今晚我想和你一起睡。”高寒说。
“你怎么了？有床不睡。”欧阳说，往里面让了让，让高寒睡得舒服一点。
高寒躺着不说话，只是抱住她手臂靠着她。月光下，欧阳看到她的大眼睛里有眼泪溢出来。
“是不是和马云飞吵架了？”欧阳问。
高寒还是不说话，只是默默流泪。
“都快结婚的人了，不能老是孩子气了。快睡吧，明天我好好说说马云飞。”欧阳宠爱地拍拍她。
因为睡太晚了，加上今天是星期天，所以也起来晚了。原本她是想约大家一起开车去郊外玩一天，撩开窗帘，却发现天阴沉沉的，正是夏秋交替的季节，好像一场大雨随时都可能落下来。她只能放弃了这个计划。
高寒此时依然沉沉睡着，眼角还挂着泪痕，欧阳看着她，微笑地摇摇头，轻轻地走出了房间。
欧阳到楼下，交代张妈多买点菜，又打电话订了一个大蛋糕。既然今天不能出去了，就在家给高寒过生日吧。

一会儿，马云飞从楼上下来，脸色苍白，神情落寞，好像一夜没有睡好。
“云飞，昨晚没睡好？”欧阳关心地问。
马云飞没有否认，昨晚确实一夜无眠，他知道欧阳从他脸上一定看得出来。
“昨晚吵架了？高寒一回来就不开心。你们都快结婚了，你是男人，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就让让她。不要一碰就吵，两个人相处，总要相互迁就一点。”
“没吵架，只是有点事情------。”马云飞说。
“一会儿高寒下来了，去道个歉，你不能让她过生日都不开心。”
一直等到蛋糕都送来了，高寒还没下楼。欧阳上楼去，推开房门，高寒正坐在床上发呆。
“还不起来？今天是你生日，蛋糕都送来了。”欧阳走过去在她的床边坐下。
高寒的脸色很不好，听了欧阳的话，竟抱着欧阳哭起来。
“怎么了这是？”欧阳放开她问：“是不是还为了昨晚的事不开心？”
“不是。”高寒摇头。
“那是为什么？”欧阳递给她手帕。
“大姐，你知道的，我是家里五个兄弟姐妹中我父亲最喜欢的一个。”
“是啊，因为你最小，小时候还最调皮捣蛋。”欧阳笑着拍拍她的手：“你父亲觉得你最像他的性格，原来是想你父母了。”
“还有一点你不知道，今天也是我父亲的七十五岁生日。”高寒说着眼泪忍不住流：“我却不能陪在他身边。”
欧阳真的不知道原来高寒和她父亲是同一天生日，怪不得每次给她过生日的时候，她总不是很开心，欧阳以为是高寒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年纪一年大似一年，原来每到生日，高寒就会想起最疼爱她的父亲来。
欧阳握住她的手，心里的疑惑一点点明朗起来，她凄然笑了笑说：“高寒，抗战已经胜利了，你是应该回去看看二老。让马云飞陪你回瑞士吧。”
窗外，雨已经开始淅淅沥沥下起来，雨丝密密斜斜的飘在空中。犹如笼罩了一层薄雾。树树秋声，山山寒色，雨带着秋的萧瑟，带着秋天的愁绪，平添了几许淡淡的伤感。

一直到下午，雨都在下，，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欧阳站在阁楼上，望着窗外的雨滴敲击着窗檐，那滴滴哒哒的声音，或急或缓，或轻或重，一种莫名的哀伤在她的心底慢慢沉淀、酝酿。现在她已经完全明白了为什么李智博抽了整晚的烟，为什么高寒昨晚回来后抱着她流泪，为什么马云飞一夜未眠，其实她了解李智博和李智博了解她一样多。只是她并不怪李智博，相反的，心里却有一种轻松的感觉，难过的只是离别就在眼前，而这次离别是否还能相聚，谁也不知道。
“欧阳。”是李智博，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上来了。
欧阳忙用手擦了一下眼角的泪，回过身来。
“一个人在想什么？”李智博走到她身边问。
“智博，你们回来一晃八年了，高寒很想念她的父母，我想他们是该回去了。”
刚才吃午饭的时候，大家已经作了决定，马云飞和高寒尽快暂回瑞士，看望高寒的父母，同时回瑞士把婚礼办了。如果需要，他们以后再回国。李智博和何坚则留下来，随欧阳一起行动。必须赶在重庆来人之前尽快做出决定来，这一点欧阳心里明白，
“离别是迟早的事，你不要太难过了。”李智博很想安慰她，心里有许多话却说不出来。是的，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开口向她说明他所做的只是为了保护她、保护这个小组的每一个人，最要命的是他还不知道他所做的到底是对还是不对，这些除了等时间来检验以外，没有其他任何的评判标准。
“我知道，智博，不用担心我。”欧阳说，环视着阁楼，这里的台球桌，试验台、健身器、武器库，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太多的回忆，如今就要人去楼空了。八年来同生共死的日日夜夜，都变成了记忆而已。曾经熟悉的一切就要发生改变，在这样的时刻，心情总是沉重的，似乎人就是这样的，习惯了一种生活，要改变的时刻难免会对以前留恋难舍。
欧阳的眼睛里忍不住湿了，在李智博面前，她无法掩饰自己的情绪，此刻，除了对离别的伤感，对原来生活状态的留恋，还有因为李智博对自己些许不信任的难过，虽然她也明白，这种不信任并不是来自对她本身而是来自某种压力。
看着欧阳痛苦地压抑着自己的感情，李智博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感伤，他陪着欧阳走过这八年，明白她的苦、她的痛、她的累，早已在心里决定还要陪着她走完人生，愿意牺牲自己来换她的幸福，但以后的人生会是什么样，他尽力去看，可是他还是觉得力不从心，看不清楚，无法预计。除了祈祷上帝，他还不清楚现在他能做什么。
“欧阳想哭就哭一会儿吧。”李智博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她。
欧阳接过手帕擦了擦眼睛，她是竭力想忍住泪的，可是似乎眼泪总是擦不完，于是她的脸掩在手帕里，终于哭出声来。
李智博轻轻地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叹了一口气。欧阳的分析能力，他比谁都清楚，此刻他明白欧阳早已经弄清了事情的真相，现在他只希望欧阳能明白他的苦衷，有些话，即使面对面都无法说清楚。
李智博就这样搂着欧阳，看着窗外的雨越来越大，一阵风吹过，那雨如烟似雾，在眼中慢慢游移，不断幻化，撩起一幕幕深深的记忆，那影像如底片一般永远梦幻迷离，又永远历久弥新。

离马云飞和高寒去瑞士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整个别墅陷在离愁别绪中。大家越来越珍惜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除了工作以外的时间，都尽可能在一起。这些日子，高寒的心情是相当复杂的，回国多年，总算看到了战争的胜利，更高兴的是马云飞愿意和她一起去瑞士，在父母面前尽孝，难过的是要离开五号别墅，离开欧阳、李智博和何坚，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八年，想再见却遥遥无期。这种兴奋和失落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变成一种矛盾的不安。
马云飞的心情比高寒更纠结，对他来说，去瑞士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挑战；离开欧阳，留下他们在国内，以后会是怎样的结果也令他担心。而离开故土本身，就已经让他的心里充满了伤感。马云飞想和高寒一起回一趟苏州，到父母的坟前告别。高寒很赞同，毕竟这一去千山万水，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当他们向欧阳提出来后，欧阳决定用两天时间，大家一起去一趟苏州，向冯先生告别，欧阳自己心里的感觉是留在上海的机会已经不多了。“云飞，拜托想办法让大姐和博士好梦成真，我想在我们离开前看到结果。”高寒后来偷偷对马云飞说，她知道他的鬼点子多。而他们离开上海的时间已经剩下不足十天了。
上海到苏州的路并不远，开车两个小时就能到。一大早他们启程，到苏州后先去了冯先生夫妇的墓地，给冯先生夫妇扫墓。他们给冯先生夫妇献花，然后鞠躬，最后向他们告辞。
下午的时候，他们到了马云飞苏州的老家。高寒以前是来过的，她拉着欧阳到处看。苏州是水乡，房子就在水边上，欧阳听说过的，没见过，到处都觉得很新鲜。
晚上，马云飞和何坚住在一个房间。“我走后，你帮我照顾欧阳。我总是不放心，她的能力我清楚，但是她也有弱点，尤其是在政治的漩涡里周旋，她是应付不来的。”马云飞的手在胸前挥了一下，想起自己也曾经一腔热血，满怀抱负到后来对腐败无能的政府极度的失望。“她只会坚持自己的立场，不愿屈从。其实不光是她，我觉得我们都不在行。”马云飞把手放在何坚的肩上，想要一个肯定的回答。
“我会的。”何坚说，对于以后，他一样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是他不会离开欧阳，这个决定，他早已经想好了。
“不愧是我的兄弟。”马云飞说，他相信何坚说到一定会做到。
然后他又去李智博的房间。“智博，我想和你谈谈。”马云飞在李智博面前坐下说。
“我没有什么好牵挂的，唯一不放心你和欧阳。”马云飞继续说。
“我答应你会一直陪着她的。”李智博说。
“用什么身份？”马云飞追着问。
李智博不说话。
“智博，我的想法你明白，为什么你不和欧阳说明白？”
“云飞，有些事，你不是当事人不会明白。”李智博说，“我结过婚，比欧阳年纪大很多，再说，是我让刘涛------”
马云飞打断他：“我只想问你，你还会爱上别的人吗？欧阳还会爱上别的人吗？”
李智博没有回答，点燃了烟斗。他其实是感激马云飞的，让他把压在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感觉自己沉重的负担在减轻。
“我们可以为彼此牺牲自己，为什么不能抓住眼前就有的幸福呢？智博，欧阳不会在乎你的年纪和经历，更不会为了刘涛的事心存蒂芥。你和欧阳的心都太重，我明白你们的担心，只怕不能给对方幸福，可是除了你，谁还能给她足够的守护，谁还能给他幸福呢？你能放心谁？”
马云飞的追问让李智博更加说不出话来，他不爱欧阳吗？不是，这一生，曾经沧海，除了欧阳，他不会爱上其他人，可是正因为爱得太深，所以才变得更小心翼翼，更怕这份感情受伤。
“明天我们去虎丘吧。我会找机会让你们单独在一起，如论如何，请你向她说清楚，我和高寒都想在走之前看到你们有个明朗的结果，不要让我们带着遗憾走。”马云飞说完，站起来准备走。
“云飞，谢谢你，我知道怎么做。”李智博终于说。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天气就很好，天高云淡。马云飞提出去虎丘一游，“苏东坡说过，到苏州不游虎丘乃憾事。”早餐后，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向虎丘。


虎丘的历史和古城苏州一样悠久，已经经历了两千五百年，相传春秋时吴王夫差葬其父于此，葬后三日有白虎踞其上。虎丘塔是八角仿木结构楼阁式七层砖塔，是江南现存唯一始建于五代的多层建筑，塔顶轴心向北偏东倾斜约2米多，但斜而不倒已屹立千年
虎丘的山并不高，四周的古建筑很多，从五代到当代，各个时期的建筑都有。五个人起先是一起走的，转眼，马云飞、高寒和何坚走到前面去了，李智博和欧阳落在后面，边走边聊，感慨着历史的无常。
经过头山门到断梁殿，又从拥翠山庄转了一圈出来，马云飞、高寒和何坚已经走到前面去了。绕过试剑石，到了真娘墓的时候，欧阳和李智博已经看不见他们三个人了。
“欧阳，知道真娘的故事吗？”他们在真娘墓停下来的时候，李智博问。
欧阳知道江南多才女，不过还真没听说过真娘，摇摇头，笑着问他：“大博士，这个也知道？”
“我以前来过苏州。”李智博说。因为欧阳不知道真娘，李智博详细给她讲起来：“真娘是唐朝青楼名妓，她虽为青楼女子却守身如玉，只陪客人歌舞书画，是苏州一位绝色佳丽。当时有一个大财主，名叫王荫祥，他用重金贿赂老鸨，企图在真娘那里留宿，真娘知道这次难以逃避，为了保持贞洁，她上吊自尽了。这使王荫祥内心大受震惊,于是为真娘筑了这个墓，并且发下重誓，今生永不再娶。”
欧阳听得怔住了：“智博，这样的感情，我第一次听说。你说，如果真娘知道了，她会怎么想？这是一种怎样的爱情？”
李智博摇头：“我不认为这是爱情，否则那个大财主不需要去贿赂。他发下重誓也不是因为爱情，是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充其量只能说明说他还是个有良心的人。”
欧阳忍不住叹息：“有谁知道真的爱情是怎样的呢。”自从刘涛事件之后，欧阳似乎一直关闭着她的心门。好几年过去了，那里面依然是空无一人还是已经有人走了进去，没人知道。
“真的爱情是彼此欣赏和尊重。”李智博说，他放缓了语调，又加了一句：“比如你和我。”说完，他看着欧阳，那眼神依然冷静，似乎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欧阳的脸红了，怎么也没想到李智博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其实昨晚，高寒也问欧阳和李智博之间到底到了什么状态。“就是这样啊。”欧阳笑着说，李智博对她的深情她早已感觉到，欧阳想得却更多，一是她一直觉得自己要对李智博妻儿的丧生负一定的责任，二是刘涛的事带来的伤害刻骨铭心，加上对以后未知生活的一点担心。如果留在上海的可能性为零，以后会怎么样呢，他们还能在一起吗？也许会，更也许会各有各的生活，谁也不知道答案。她不想再接受聚少离多的爱情，觉得自己已经承受不起，为自己也为别人。
镇定了一下，欧阳说：“智博，这些年来，风风雨雨，一直有你陪伴，我心里的感激不是言语能够表达的。但我心里始终有解不开的结，我想你一定明白。”她轻轻叹息了一下，觉得和他说清楚也好。
“我明白，关于我，关于刘涛，你都有很重的负担。你应该明白，我们希望彼此生活得好是对的，可这不能变成我们之间的负担。刘涛的事已经过去了，我相信时间会把你的创伤抚平，剑平，我等你。”李智博的声音不高却坚决。
“我等你”让欧阳想起自己，她送刘涛走的时候，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这样的。等待本身是一个充满希望和幻想的过程，痛苦而甜蜜，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可以忍受过漫长的等待的原因。但是等但的结果呢？却不一定是想要的，欧阳等来的结果不仅不是想要的，还是致命的，让她至今每一次想起来都有几乎窒息的感觉。现在李智博的等待会换来什么结果？她会给他承诺吗？如果现在是和平时期，她想她一定会和他组成一个家，再为他生几个孩子，平平静静地生活，躲回到她对他的依赖里去。这些年在似乎看不到硝烟的战场上，她不停地战斗，谁能说她不是一个优秀的战士呢？可是谁知道她的内心？她是一个女人，也渴望过女人应该有的生活，在丈夫面前撒娇，给临睡前的孩子讲故事，和丈夫相守着看孩子们一天天成长，最后他们相互搀扶着看着夕阳老去，事实是她千万次想过这样的情景，身边的这个人，不是李智博还能是谁呢？可惜这些她想要的最普通的生活，在未来的未知面前，对她来说遥不可及。如果未来仍然有太多的变故和不确定，而这些未知更涉及到生命，她就不敢给他承诺，不敢回应他等待的结果。这些日子以来，她仔细分析过以后可能会发生的事，他们应该不会留在上海了，因为和军统千丝万缕的关系，在上海他们已无法开展任何行动，离开上海，不管是去解放区，还是去别的地方，他们还能在一起吗？这不是她能决定的，内心，她充满对新生活的渴望，又对自己无法掌握的命运有了一点点担忧。


“智博，以后的事还有很多的不清楚，也许我们会放弃上海的生活，开始另一种全新的状态，我有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做好了准备，更无法预料我们之间以后会怎样，你能理解我这样的矛盾吗？”欧阳边走边说。
“我何尝没有这样想过，只是我昨晚想了很久，答案和你不一样，既然我们对未来无知，为什么不能握住现在呢？”
欧阳看着他笑了笑，不再说什么，只是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两个人一起往前走去，前面就是剑池了，马云飞和高寒、何坚正在颜真卿题字的石刻前等他们。
欧阳一到上海就和师母接头。当师母知道马云飞和高寒不能留下来的时候，很是惋惜，特别是马云飞，“他可是**的后代啊。”师母感叹道。
欧阳不能做过多的解释，因为她已经知道，猜得不错的话，去瑞士不是高寒向马云飞提出来的，而是马云飞向高寒提出来的，所以高寒才会在那天夜里突然有反常的举止，是因为高寒自己都没有想到马云飞会向她提出这样的想法来，对于要离开五号的决定，高寒的感觉是太突然。既然是马云飞提出来的，那是他在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做的决定。欧阳从不想帮别人做决定，当初她召他们回国的时候也是这样，只是把当时上海的情况告诉他们，到底回不回来，由他们自己决定。现在也是一样，去还是留，她希望他们自己决定。
“上级决定，你们尽快去延安，由于你们以前和军统的联系较多，目前在上海，你们不能开展任何工作。”师母说。
“师母，马云飞和高寒马上就要走了，我们能不能等送走了他们再去？”
师母知道他们之间感情很深，点头说：“好吧，一送走他们，你们就动身。”
接下来的日子里，欧阳和李智博加快了对公司事务的处理，等他们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的时候，也到了马云飞和高寒该离开的日子了。
那天，天空阴沉沉的，这样的天气，总让人觉得很压抑。前一天晚上下了雨，气温骤然下降了很多，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冷意，从身体到内心。
出发的时间快到了，李智博和马云飞在阁楼上没有下来。
“智博，在需要帮助的时候，一定要想到我们。”马云飞说，他给李智博一张纸，上面写着高寒在瑞士的地址和联系的电话。
李智博收下那张纸，郑重地放进口袋：“一定会。”他拍拍马云飞的肩：“照顾好高寒。”
何坚推开门进来：“我们该出发了。”
很快，一辆车从五号别墅出发，驶过外白渡桥，在十六铺码头停下来。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欧阳说：“云飞，高寒，我们就不进去了，祝你们一路顺风。”
马云飞知道，欧阳只是不想在最后的时刻，看到彼此的眼泪。马云飞和高寒分别和大家拥抱告别“后会有期。”他说，转身拉着眼眶已湿的高寒，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去的时候五个人，车显得拥挤了。回来的时候，只有三个人，欧阳开着车，何坚和李智博坐在后面，宽敞的车让他们的心情更感到失落和沉重。
回到五号别墅，欧阳发现，有几个陌生的人一直在房子的四周闲逛。她明白，这个地方，已经让军统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