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金砂
雨后的紫砂镇仿佛是漂浮在淡而哀愁的云霾中的,到处都氤氲着丝丝缕缕的浅雾,似那绵延的云纱,浅得难以看清,又让镇上的每一个角落都覆上一层宁静的潮湿,如一本满载幽怨的诗集,只有作者知道字句间无尽的凄伤,旁人终归只是读不懂心意的看客。
暮春的冷雨是忠诚的归雁,每年三月都会准时来到小镇。雨依旧是那样纤细而澄澈,只是无人再应答雨的哀曲。少年站在青石板铺成的小巷里,手捧一只精巧的紫砂茶壶,眼神里满是落寞。粉墙黛瓦,注定要在现代化的建设种化为齑粉。太优雅的,必然不会长久,谁都没有见过,多水的江南一年四季始终飘着无休无止的声声若泣的细雨。
在断壁残垣里,少年朦胧地看见了那个多年前的自己,那个苍白而单细的孩子,穿着说不出颜色的陈旧却干净的衣裳,微微垂着头,聆听布鞋与巷道摩挲出的低语,跟在他形容清瘦的师傅身后,走进静谧的雨后的巷。
顾名思义,紫砂镇的紫砂工艺极为出名,镇上的每个人,都会制作紫砂壶。不管是圆口亦或是方底的茶壶,都温润古朴,浑然天成,又蕴着些信手拈来的的随意。手艺最精湛的,莫过于少年的师傅。镇里的人都说这位金姓师傅是个古怪的人,不仅是因为他不收徒,平日里少言寡语,宛如紫砂般沉默。
出现在黄昏时分的紫砂镇上的师徒二人引起了众人的纷纷议论,却无人敢上前问个究竟。少年听着这些窃窃私语,脸上窘迫得发热,不禁手足无措。他悄悄抬起目光凝视着师傅不急不缓的脚步,心中能感觉到师傅已将一切置之度外,沉浸在冥想之中。他纷乱的思维在顷刻间化作了袅袅安宁的茶香。
终于有人按耐不住好奇,循着茶与紫砂的清芬追在后面问道:“金师傅,这孩子是你徒弟?”金师傅停下脚步轻轻一颔首,用沉缓的语调道:“他叫金砂,紫砂的砂。”
或许起名字本该这样,无需这个名字所有者的同意,它就在无意间被赠予了。少年在想,如果不是这位好事者的突然一声询问,他也许就会像师傅手中巧夺天工的紫砂壶一样,没有一个可作为人世间代号的名字。
学习紫砂工艺是很辛苦的,工作室里放眼皆是紫砂工艺品与各种各样的紫砂泥坯,紫砂的暗香中蕴着清茶的芬芳,缭绕在斗室内,升华出湿而热的气息。
制作紫砂工艺品的人就要在这样的气息里,静坐半天以上的时间,潜心精雕细琢,这样才能全身心投入艺术创作,摒弃一切世俗的浮躁,制作出上等的紫砂工艺品。
而在每一个步骤里都凝聚着紫砂艺人们的心血。从制坯到成型,都必须纯手工制作,容不得一丝粗制滥造与弄虚作假,一处细节不慎,紫砂壶的美感立刻大打折扣。选材不佳,紫砂与水的调兑比不当,壶神比例失调,甚至与雕刻纹路的一点小瑕疵,都足以让精品变废品。
所以人们才会将紫砂美称为“紫玉金砂”,正是因为完美的紫砂壶极为难得也极为珍贵。
紫砂,尚且有着“紫玉金砂”的美好时刻,虽然罕见,但也足矣。人生不是紫砂,从来都是缺憾,没有完满,似天边的一钩娥眉月,惨淡而忧郁的素白,叫人无泪可泣,唯有一声长叹。
金砂在跟着师傅学艺的那段日子里,每天除了长时间地面对紫砂壶,用心联系雕刻外,还要做一些买菜挑水的杂务。虽然师徒二人从事的是雕琢紫砂的超凡脱俗的事业,但也免不了要食人间烟火。他们住的古巷很幽静,两侧的民居都是古宅,在青苔与藤蔓的缠络掩映下,咀嚼着历史所赋予它们的落寞与沧桑。紫砂工坊在小巷的最深处,金砂常抚摸着巷子里那些锈迹斑斑的铜锁,又透过木门的罅隙窥见院落的荒凉与沉寂,他怀疑整条巷子除了他和师傅,再没有别的人家。
雨后初霁的天空折射出几抹温柔的阳光,如檐上滴落的雨点般,敏捷地穿过一伞黛色的树荫,轻盈地跳跃在帘栊上。金砂将茶壶摆在玻璃窗下,伴着晴朗的阳光,用刻刀小心翼翼的在茶壶上雕琢一朵牡丹花。复杂的纹路在他的刻刀下渐渐显出雏形,几个月的苦练很有效果,这次的制作与绘图十分流畅。他看着自己手中的作品,双颊上的笑纹流露出满意而腼腆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