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澈雪带兵北上的那一年,方晓生还只是个小小的书童。
那时候他隔着湖面,远远看了纳兰一眼。马背上的将军并不像想象中那般强壮粗糙,眼眸如星,浅笑如春,白衣胜雪,温润如玉。
那么自然而然的,和江南的风景一同成为了画卷,烙印在了他的眼眸里。
那一年,纳兰十七岁,他十二岁。
一
方晓生并不相信什么前世今生,也不相信有什么东西会让他记住和追逐一辈子。
可是自从经历过那场单方面的邂逅,他每晚每晚都会梦见那个名为纳兰澈雪的人。
梦是他们相遇的后续,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军注视着他,对他轻轻的笑,然后脸便越来越模糊。
每到这时候,方晓生就会害怕得惊醒,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消失不见了。
他不明白,所以去问师傅。
师傅合了手上已经泛黄的书,反问他,你认识他么?
他说,只看了一眼,谈不上认识。
师傅笑了:这么小的年纪,就懂得一见钟情?
他问,什么是一见钟情?
师傅没回答他,板了脸严肃的问,你喜欢他么?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师傅又问,你为什么读书?
他说,为了功名。
那么,你会为了他而放弃追逐功名么?
他怔了怔,随后摇了摇头。
这就是了。师傅收起了书,温和的拍了拍他的头:他只是一个让你暂时念念不忘的陌生人,不会给你带来任何改变。你既然不在意他,又何必如此纠结于一个梦境。
那时候师傅的话他并不明白,因为他觉得喜欢一个人,和他追逐功名并没有任何冲突。
若无法和那人平起平坐,又要怎么找到和他生命交集的方式?
梦境。是啊,和他的相遇本就像是一场梦,他们的缘分或许仅止于此。可是河畔的惊鸿一瞥,却让他莫名的有了一瞬释然。仿佛这场相遇,让他苦苦盼了几辈子似的。
二
有才不一定能展,有志不一定能伸,能掌控一切的只有权势,这世道,没有什么是公平的。
在步入官场之后,方晓生深深的明白了这个道理。
就像那些酒囊饭袋可凭借父母混得位高权重,而他纵使才华满腹心比天高,也只能是个掌管卷宗的登仕郎。
越想往上爬,就跌得越疼;越焦急,便越事与愿违。
他只是想找那么一个机会,平等的站在那个名满大宋的纳兰将军面前,让他可以多看上自己一眼。
如今,早已是奢侈。
一次次的失败让他已经没有了坚持的勇气,他周旋得太累了。他甚至开始害怕,再这样周旋下去,他们早晚都会成为敌人。
并不是所有事情付出都有回报的,有些东西,他永远也得不到,这是他的命。
方晓生忽然想起很久前,师傅曾经问他,你会为了他而放弃追逐功名么?
他的选择却是相反的。
时过境迁,他想,他或许已经明白了师傅字里行间的深意。
于是他辞了官,去纳兰的将军府做了一个小小的侍从。
他想,无论怎样,只要能陪在那个人的身边,便是好的吧?
纵使他从此以后永远只能弓着身,以卑微的姿态面对他。
他本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做事自然勤快利落,加之他为人老实又满腹经纶,自然而然的成了纳兰澈雪的贴身侍从。
他还记得那天是三十儿的晚上,将军府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纳兰将军的声音穿透爆竹和嘈杂的欢呼,清晰的传入他的耳中。
喜有君如知己,故感慨万千。
知己。
他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方晓生觉得自己的心也要随着那烂漫的烟花,盛放到天上去了。
怀才不遇也好,壮志难酬也好,低三下四也好,都无所谓了吧。
他只想,在生命最美好的年华里,陪伴着他。
三
方晓生从来没想到,纳兰澈雪这样看似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存在,居然会那么的温和与平易近人。
这位将军面对陌生人时,总是谨慎而寡语,文质彬彬;可面对熟人时却是个话痨,像个渴望表达的孩子。
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平等,平等得就好像朝夕相处的朋友。
这个念头只是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做出一副谦卑的模样,恭恭敬敬的唤他一句,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