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杉冒了严寒,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去。 时候既然是深冬;渐近故乡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呜的响,从蓬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高杉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阿!这不是他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 高杉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他的故乡好得多了。但要高杉记起他的美丽,说出他的佳处来,却又没有影像,没有言辞了。仿佛也就如此。于是高杉自己解释说:故乡本也如此,——虽然没有进步,也未必有如他所感的悲凉,这只是他自己心情的改变罢了,因为高杉这次回乡,本没有什么好心绪。 高杉这次是专为了别他而来的。一家子多年聚族而居的老屋,已经公同卖给别姓了,交屋的期限,只在本年,所以必须赶在正月初一以前,永别了熟识的老屋,而且远离了熟识的故乡,他便搬家到在谋食的异地去。 第二日清早晨我到了高杉家的门口了。瓦楞上许多枯草的断茎当风抖着,正在说明这老屋难免易主的原因。几房的本家大约已经搬走了,所以很寂静。他到了自家的房外,高杉的母亲早已迎着出来了,接着便飞出了八岁的侄儿坂小田。 高杉的母亲很高兴,但也藏着许多凄凉的神情,教他坐下,歇息,喝茶,且不谈搬家的事。坂小田没有见过高杉,远远的对面站着只是看。 但他们终于谈到搬家的事。我说外间的寓所已经租定了,又买了几件家具,此外须将家里所有的木器卖去,再去增添。他母亲也说好,而且行李也略已齐集,木器不便搬运的,也小半卖去了,只是收不起钱来。 “你休息一两天,去拜望亲戚本家一回,我们便可以走了。”他母亲说。 “是的。” “还有桂,他每到我家来时,总问起你,很想见你一回面。我已经将你到家的大约日期通知他,他也许就要来了。” 这时候,高杉的脑里忽然闪出一幅回忆的图画来: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河边的堤坝,我们看着河边漂亮的灯笼,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一头黑发,穿着干净的淡蓝色和服,向着灯笼尽力的跳去,那灯笼却随着风的吹舞,从他的手里飞走 这少年便是桂。高杉认识他时,也不过十多岁,离现在将有三十年了;那时高杉的父亲还在世,家景也好,高杉正是一个少爷。那一年,他家是一件大祭祀的值年⑶。这祭祀,说是三十多年才能轮到一回,所以很郑重;正月里供祖像,供品很多,祭器很讲究,拜的人也很多,祭器也很要防偷去。高杉家只有一个忙月(他们这里给人做工的分三种:整年给一定人家做工的叫长工;按日给人做工的叫短工;自己也种地,只在过年过节以及收租时候来给一定人家做工的称忙月),忙不过来,长工便对高杉父亲说,可以叫他的儿子桂来管祭器的。 高杉的父亲允许了;高杉也很高兴,因为他早听到桂这名字,而且知道桂和他仿佛年纪,八月生的,正值桂花开放⑷,所以他的父亲叫他桂。他是能装捉小鸟雀的。 高杉于是日日盼望新年,新年到,桂也就到了。好容易到了年末,有一日,母亲告诉高杉,桂来了,他便飞跑的去看。桂正在厨房里,白净的瓜子脸,一头乌黑的头发用布条整齐地绑在脑后,整洁的布制衣服,这可见他的父亲十分爱他,因为在那个年代想做衣服是很难的。他见人很怕羞,只是不怕高杉,没有旁人的时候,便和高杉说话,于是不到半日,他们便熟识了。 高杉那时候不知道谈些什么,只记得桂很高兴,说是上城之后,见了许多没有见过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