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第一次听二月红唱戏是在戏园的大院里。
当时二月红正在教训小徒弟。
“这杜丽娘可是大家闺秀,唱的时候给我端住了,别像个小丫鬟似的。你,把纸扇给我。看好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了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张启山远远看着,倒真有些恍惚起来。那张粉黛未施的脸上,似是带了一张面具。戏中的那些个痴痴怨怨,竟像是被带到了现实中来。那人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如杜丽娘本人做的一般自然。
呵,这真真是有趣的紧。
张启山第二次听二月红唱戏是在二月红的戏园台上。
二月红头戴凤冠,面露娇嗔,衔杯、醉步身 段美极,剪瞳流转似一汪秋水。
台上演得入戏,台下看得痴迷。
好一个贵妃醉酒。
曲罢,张启山去了后台。
彼时二月红业已卸妆并换上了平常穿的衣服。神情自若,已然没有先前戏中的醉态。
张启山抬手敲了敲本就敞开的房门。二月红见了,笑逐颜开地将他请进屋。
“佛爷好兴致,今日听了红某的戏,此番来是想指教一二?”
“红老板说笑了,张某实乃一介武夫,哪里懂得这些?”
“红某区区戏子,所懂的也不过是戏里的东西。若是日后佛爷有意,便可来红某这里,红某定当为佛爷唱上几曲。”
“张某得红老板此诺,当真不甚荣幸。”
“不知佛爷找红某有何事?”
“没什么,只是想表达我对红老板的爱慕之情。”
话出口,两人对望一阵,各自笑了起来。
此后张启山有空时,便会去二月红的戏园。
白天时二月红会陪他出去散步。两人并肩走着,并无特定的地方要去。只是单纯地走着,两个人一起。
有时张启山牵过二月红的手,二月红并不会抗拒。二月红会说最近发生的事情,最近听到的传闻,张启山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又或者谁也不说话,只专注于前方,两人之间,倒也没有尴尬的气氛。二月红喜欢在河边停留,他总会看着河边的柳树出神。
晚上,二月红便会为张启山唱曲,直到夜深。有时唱京戏和昆曲、有时也唱花鼓戏。
张启山总在夜里离开。临走时他会凝视着二 月红的睡颜,确认他已熟睡,然后再离开。
张启山不是不希望二月红对他说:启山,你别走。
只是,即使是那些抵死缠绵的夜晚,二月红也未曾要求他留下来过。似乎张启山的去留于他并无关系。甚至于,张启山总想,自己是否存在于他会否有些微影响?
张启山每每回望那燃着暗淡灯火的房间,他所期待中的身影从未出现在窗前。
五年过去。
张启山将碧绿的玉镯戴在二月红腕上,从背后将他抱在怀里。
“红儿,做我的人,可好?”
二月红叹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张启山,看着他的眼睛,“不。”
“……为何?”
二月红挣开张启山的束缚,笑得云淡风轻,“因为爱,所以不能。”
“我说过,我只是区区戏子。戏子不需要爱情。一旦动了情,他便注定不再是个好戏子。”
张启山看着他,没有说话。
离开时,张启山听到二月红轻轻唱起《惊梦》,婉转唱腔与初时并无二致。外面下起小雨,密密地斜打在衣服上,很快便湿了。
张启山走在路上,不曾回过头,雨水氤氲了视线。
忽听见远远的有人唤了声“相公”,想来是幻听吧。
那之后,张启山没有再去找过二月红。
二月红后来娶了一个面摊丫头,而张启山也成了亲,虽然他并不爱她。
两年后,二人在河边不期然相遇。
“那天你走后,我在窗前喊了你一声。”
张启山看向二月红腕间的一抹绿,笑得释然。
“走吧。”
“好。”
两人便都不再看对方,错身离去。
我与你注定要相隔万水千山,用思念,来证明对方曾经出现在生命里。
戏子无义。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