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造地设一对喜怒和哀乐,就让我来重蹈你的覆辙。
那是距今很遥远的九十年代初,没有受过多少污染的天空瓦蓝瓦蓝的,老旧的水泥马路不想现在的沥青踩上去会黏鞋,偶尔几辆私家车在街上清汤挂面地开着,扬起细小的泥尘。时逢大暑,天气燥热,下午四五点的太阳仍旧有些烤人。天平路道旁的梧桐树长成了很粗壮的架势。金在中躲在阴凉地里走着直线,佯装没看到郑允浩得意洋洋的脸。
郑允浩在赤豆棒冰上又舔了两口,觉得再逗他也没意思,干脆直接往他嘴里塞。金在中早被他闹皮了,现下压根不想鸟他,又禁不住彼方锲而不舍的挑弄,干脆接过棒冰朝郑允浩身后一指,直指到那个离他们五步开外的男孩。
“朴有天,过来。”
“啊……啊?”他摘下铁三角耳机,面上露出迷茫的表情。夕阳澄黄的光线长出了毛边儿,将面前两人的影子拉成长条。而他就刚好踩在影子的头上。
没有人讲话。
滴答。化开的棒冰滴在地上,砸出一个破碎的形状。
朴有天愣了一下,低下头默默戴好耳机,转身,朝反方向走了,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他想,他终于是不被需要了吧。
他是我兄弟,你也是我兄弟。郑允浩曾很认真地讲过这句话。
于是这位仁兄就装作不经意地问,金在中,你心里是不是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金在中二话不说冲上去一脚踹在他腰眼上。关你屁事。
金在中没揍过人,就连看起来很凶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被踩到痛脚后一秒钟小猫变老虎就是他的特长。可他情急之下忘了——郑允舍不得打他,朴有天舍得。
“你个小赤佬。”朴有天拎起他的领子当胸就是结结实实一拳,他被揍得有点蒙。 “金在中你是不是不正常。我求求你立刻消失。”
“册那娘逼。”他低头骂了句脏话,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撞向面前少年的腹部。哪想朴有天从小跟着郑允浩四处扯皮早就练出来了,下意识侧身,再使了个巧劲轻轻一推,金在中就顺着水泥楼梯一路滚了下去,直滚到了郑允浩的脚下。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了郑允浩绷紧的唇角。
第二天朴有天夺门而出的时候金在中杵着拐杖站在教室的卫生角笑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笑,笑得心跳有些加速,像一粒石子混进了他的血管,一路磕磕碰碰,卡在了心室里,轻轻颤抖着,扯着一股酸麻的快感。
他想起朴有天在天台上的质问。
金在中你是不是不正常。你为什么都不和其他人说话。
金在中你是不是不正常。郑允浩跟女生讲个话你那眼睛能杀人。
“你听着,他朴有天要是再出现,我就拿雪菲力泼满伊整张面孔。我没开玩笑。”
他趴在郑允浩的背上,能感觉到身下微微的喘息,和背心泛上的湿意。郑允浩这次没有做声。
*
“郑医生,我喜欢他。”
“……”
“我喜欢他,我没他活不下去。”
“如果这种喜欢不被允许……可是为什么,连喜欢这种事,都是需要被允许的呢。”
“郑允浩”想起来了,他确是见过金在中的。那年他还医大刚毕业,找不到医院挂职的小实习一枚,只好在他叔的心理诊所帮着出诊。是有过这么一个人,每个礼拜来两次,每次重复几句话。
咔哒,咔哒。他捏着圆珠笔在病例上轻轻敲着。
“我喜欢他。”
“他把朴有天打了。当着全班的面儿。我特别开心。”少年蹲坐在“郑允浩”对面的躺椅上,搂着自己的耐克双肩包。
诊室的墙纸有些旧了,边角有点泛黄,该叫叔叔漆个浅绿色。吊灯该换了,薄薄地积了一层灰不说,偶尔还闪频儿。他又瞄了眼挂钟,上面指着下午五点五十五分。还有五分钟,他该下班了。
“他对我最好了,我腿断了,他天天背我爬楼梯。”
“我们教室在五楼,每天爬上爬下他背了我一个礼拜,我知道他人好。”
“我回报不了他什么,我连说句喜欢都不敢。”
“我把我的心给他吧,我什么都没有,我把我的心挖出来给他吧。”
“郑医生,我喜欢他,你知道吗。”少年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我……”
“你喜欢他,你最喜欢他。”他接过话头,指了指自己的手表,钱到手,就没必要再听下去了。
“你要是真喜欢他,就跟他说,你跟我说没用。”都这年头了,即便是同性恋也没什么值得同情,活法不一样罢了。“我到点下班了。”
“噢,噢对不起。”他如梦初醒地抬起头,双手把书包背带拧了又拧。
“我只是,不知道该跟谁讲。”
他努力做出耐心诚恳的表情,象征性地整理一下金在中的病例,其实里面只是夹着两张白纸而已。你别给自己压力,多和别的同学交往,平常开朗一点,多看看笑话集锦,对了,记得常来。
抱着书包缩成一团的少年忽然跟刚才不一样了。他从躺椅上跳下来,掏出皮夹子扔出一张红钞,大方地冲他一笑,那我肯定按时来,你长得这么帅。说完把包往背上一扔就要走,一大串肯德基送的小挂件跟着他的动作丁玲哐啷响。
“唉,你等等。”这是典型的人格分裂。
“怎么了?”金在中把刚摸出来的火机又塞回裤袋儿里,偏了个头问道。
“你这耳洞哪儿打的啊,这么多,不痛啊?”
“关你……”大概是意识到对方知道自己太多秘密,他立马换了个脸色,“还行吧,刚开始疼。”
“你回家回学校,我送你。”“郑允浩”想跟他多待会儿。
“我……”我什么呢?画面竟在这一刻定格了。他在脑海中把画面拉近了一点儿,也只能看到长得过分的睫毛,鼻梁,精致的下颔。和属于年轻人的,桀骜不驯的眼神。他说的好像是我自己走,不对,还是我不回家。总之,我字开头应该是没答应。这种模棱两可的记忆让他很烦躁,像脑中嵌了一片毛玻璃,他拼命地对着哈气,擦拭,仍旧隔着一层雾。
好像又说了些什么,于是告别。
“还有事儿?”
“没事儿了。那个,你……你以后开车,小心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