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白云尘霜的初见并没让人印象深刻,那时他四五岁,正满院子追着小狗玩,他爹抱着一团白雪雪的东西给他看。
“江陵,从此以后,他就是你弟弟了。”
江陵哦了一声,继续满院子追着小狗玩。
等过了一两年,他才觉得这个弟弟实在是特殊。他浑身上下不见一丝黑色,畏光惧热。有一次他为了让弟弟看上去像个健康的小孩就把他抱到太阳下晒了半日。那是个没半朵云的夏天,江陵抱着弟弟被晒得满头大汗,一开始白云尘霜还大哭不止,后来就没声音了。
最后的结果是白云尘霜的皮肤发红起泡然后溃烂流血,还高烧不退,过了很久才痊愈。而江陵挨了有史以来最厉害的一次暴打。
自那以后,江陵就知道白云尘霜为什么连眼睛都是红色的,他与他不同,他是个白子。
带他们都长大以后,江陵跟白云尘霜说起这件事。
“幸亏没留疤。”那雪衣雪发的人笑得奸猾。
“我们家药好。你看我那次屁股上挨那么多板子不也没留疤么。”江陵赔笑。
过去的记忆接着酒精卷土重来,他迷失在这风暴里,不上不下。
“起来了,江陵,回去了。”他自言自语。
他奋力起身,简单的动作竟然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他踉跄前行,身后是回忆的江洋,每波巨浪都叫嚣着同一个名字。
白云尘霜。
他推开一间草房,对屋里喊了一声。
“我回来了。”
“您回来了,少爷。老身做了几样小菜,若少爷不曾用餐,可热来吃。”一个满脸皱纹,如同石刻一般的老妇人应声。
“不用,我吃过了。还有,以后不要叫我少爷了,毕竟……”
“少爷永远是少爷。”老妇木然道。
她是江陵的奶娘,并且在江家毁灭之后也忠心耿耿的跟着江家唯一的幸存者江陵少爷。好像她确实是爱着江陵,如同慈母一般。不过她是恨着的,恨眼前的江陵少爷,更恨那个把他们害到如此地步的人——白云尘霜。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白云尘霜被一个叫染娘的女人抱进江家大门的日子。那天天降大雪,她这一辈子还没见过那么大的雪。
她不喜欢染娘,那女人名声不好。她也不喜欢白云尘霜,因为他出身不好。
她用脚趾去猜都能猜到白云尘霜是谁的孩子,那眉眼和体质,与那个恶贯满盈的男人如出一辙。那男人成名于他阴毒的心性和仙子般无害又纯净的美貌。他最大的罪过不是他的背叛和残忍,也不是他的野心和不择手段的行事原则,恰恰是那一副道貌岸然的外表成为了他的原罪,人们能忍受真小人,却接受不了伪君子。
染娘嘛,当初也如同其他女子一般,也被那恶徒的伪装迷了心智,又美又有本事的男人总是受欢迎的。不过那染娘中毒最深,即使那伪君子露出本性之后,染娘也如从前一样死心塌地地追随他。可悲的是如果真是郎情妾意,做一对臭味相投的亡命鸳鸯,染娘也不会落得这般悲惨的下场。她太善良,一心以为自己可以感化那天生的恶徒,即使他视她如无物,即使他只在利用她的时候对她温柔,即使他觉得她再也没有利用价值之后痛下杀手,染娘也没有回头。
所以所有人都说染娘是个贱货,是个不要脸的女人。没有人觉得她可怜。她是全武林的出气筒,大家惹不起那个男人,一个弱女子总是惹得起的。欺软怕硬,世事本就如此。
后来,那男人被他欺骗过、利用过、相杀过的挚友一剑刺死在冰天雪地里,属于他的故事就这么结束了。可是染娘还活着。在那个男人死去之后,她也消失了,三个月她再次出现的时候,怀里便抱了一个冰雪一般的婴儿。
染娘奄奄一息,没有人愿意收留她们。不仅仅因为那个死去的男人和染娘,还因为那婴孩的面容。太像了,像到人们不安。
最后,染娘拖着最后一口气来到江家,她哀求以温厚仁义著称的南岭江家收留这个孩子。
“求求你们,无论他以前怎样,我以前怎样,现在这个孩子是无辜的。”
南岭江家身为正道武林的中流砥柱,上上下下的论调自然是和大环境保持一致的。不过江家当时的当家人,江古远答应了她。然后染娘阖上了双眼,永远地睡去了。
江古远念她一片痴心,便运她的尸体回冰天雪地,想把她和她追随了一辈子的男人安葬在一起。可是茫茫雪原,找一片孤坟谈何容易。江古远没办法,只得把染娘葬在一处高地上。不能长眠在一起,远远地望着也是一样。
于是白云尘霜理所当然的成了江古远的养子。
这是一切悲剧的开始。
老妇人定定神,把自己从充满憎恨的回忆中拉回。
草屋另一侧传来江陵的咳声,剧烈的咳嗽仿佛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毕竟是眼瞧着长大的少爷,老妇心疼了。她从炉子上拿来药汁,端到江陵手边。
“少爷,老身不中用了,也管不住你。可老身还是要多句嘴,这酒可不是人人都喝得的,你这身子还有旧伤。”
“无所谓,反正这伤也好不了,我也不指着这皮囊活上个七八十年,趁着还能动弹……谭婆婆你就让我过过瘾吧。”
谭婆婆端着药碗的手抖了一下,复又长叹一声,放下药碗转身走了出去。
“都是那个忘恩负义的贱【和谐】人!”
江陵的动作停住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盖住眼睛。
“人死为尊,过去的事别提了。”
“好,不提,不提!”
两人间的气氛僵住了,本来就冷清的草屋更显冷清。
过了会,江陵试图打破这片死局:“谭婆婆,毕竟是我亲手杀了他,江家的仇也算报了,你不要再记恨他了。”
“他害我们至此!江家上下百余口人,只留你我一老一少在世间受苦等死,老身……老身恨不能将白云尘霜那个贱胚……”
“好了好了,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江陵斜靠在床边,手指绕着散下的长发,脸上看不出阴晴。
谭婆婆还是气鼓鼓的,嘴巴里碎碎的嘟囔着。
从眯起的眼中,江陵瞧着那位枯木般的老妇。很难想象谭婆婆今年才刚过40,正是风韵犹存的年纪却变成如此模样。这都是拜白云尘霜所赐,也难怪谭婆婆恨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