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周围围了一圈鱼,神态各异,同情的有,讥讽的有,关心的也有。
长老挥开一群鱼,只剩下他们两个,他有点惋惜地叹了一声,说道:“小唯啊,根据你现在的身体情况,我觉得你已经不适合去完成任务了,我们讨论一下,呃,都建议你回族里休息……”它不说话,只是看着他茫然地点头。
走了那么久,坚持了那么久,到最后,还是要面临放弃吗?
小唯忽然间想起十几天前见到安安的情景。
那天,他们族到达淮扬河,大家对传说中歌舞升平、夜夜笙歌的淮扬两岸十分感兴趣,纷纷跑去观看。它对这些不感兴趣,所以只是到处悠闲地逛。可没想到却看到了在黑暗中哭泣的安安。
聊了很久,小唯终于明白过来,安安的父亲在扬州经商,久而久之便迷恋上了温柔乡,日日流连,夜夜驻足,将在家乡苦苦等候的妻儿抛之脑后。它是一条嘴巴很笨的鱼,不知道该怎么样安慰他,只能看着哭红眼睛的他缓慢地摇着尾巴。
“他创造了我的梦想,可最终却又毁了我的梦想。”相识那么多年,小唯很明白安安心中对这个甚少见面的父亲的崇拜,如今面对这个局面,自然也明白他心中的失望。
回忆起安安当时的表情,小唯想着这几天那些陆陆续续被迫返回的同伴麻木与绝望的脸,心前所未有地沮丧。
长老们已经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了,他没有力气跟着,却又不想往回走,一想到爸爸妈妈可能有的伤心却又拼命隐藏的脸,他感觉更累了。呆呆定在水中,看着头上飘忽的灯光,好想就这么一直待下去,没有任务,没有爸爸妈妈安安凌雪给予的期望,没有那些离开时僵硬的笑容,就这么待下去,就像还在月光潭一样,安心地睡在阳光围绕或月光弥漫的水中,幸福地沉溺在梦乡里……
“小唯,你要加油!你一定可以的!”
“小唯,无论多困难都不要放弃哦,妈妈在家里等你凯旋,给你做你最喜欢的菜。”
“小唯……”
是谁,是谁总是这样打断它的美梦,让它在梦中都不得安宁,那些鼓励的话密密麻麻的话透过层层荡漾的水花,一次次地到达它的耳,成为最不愿面对的梦魇。
“小唯,要认清楚自己的心,别人说没有用,只有你自己才能告诉自己心底最真实的选择。”昔日在阳光下少年冲他微笑,浮动的光像是跳跃的金子,反射在他身上时像极了神的荣光。
有什么东西执着地从心中破土而出,整个身体都被温暖包围,力量好像源源不断地回到了身体里。
眼睛一睁,它醒了过来,黑曜石般的眼在夜色中迸发出神异的光。
我心底最真实的选择,是不想放弃,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也不想放弃,不仅是为了爸爸妈妈,安安,凌雪,还有,我自己,这是我自己的梦,唯一的,绝无仅有的梦。
看到复返的小唯,大家都有些惊讶,但也没说什么,连日来的疲倦早已将心中多余的情绪磨光,就连最开始的兴奋与期盼,也不知道在何时消失殆尽了。
凌雪看了看它,极力冲了微笑了一下,全身的鳞片无半点光泽,犹如一个迟暮的老人在残存喘息。
族里有越来越多的鱼返回,即使不甘心,可已经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愿意也无可奈何。
小唯沉默着看着他们离开,只是在凌雪走的时候游过去用胸鳍拍拍她的头。
到了如今,他已经无所畏惧,精力前所未有得充沛,仿佛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力气,其他的都不重要了,只知道向前游,犹如下一刻就能化身成为那无所不能的神兽,腾飞出水,翱翔天下。
风掣依然对它充满鄙夷,可渐渐地也没了力气去挑衅它。
继续游了三个月,长老们早已是强弩之末,告诉他们走法后就返乡,剩下的路,只能他们自己走,谁也不能带他们去。
来到天山脚下,仅剩的几条鱼看着那几乎是垂直的瀑布绝望了,愤愤地说着一些咒骂的话,悲伤的语气给大家疲倦的心蒙上了一层浓雾,沉郁到化不开。
“你要是想放弃就自己离开,少在这里说些丧气话!”风掣双眼通红地瞪着那个还在碎碎念的鱼,那么久的路程也让他无比倦怠,面对这样子的情况,真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条身形最小的鱼一次次地冲上去,却又一次次地被刮下来,上升了一尺,却被压下一丈。
“小唯,算了……别再浪费力气了……”风掣有生以来第一次那么温和地跟它说话。
小唯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默默地向上游,仿佛不知疲倦。
天晴的时候向上,下雨的时候向上,水暖的时候向上,水冷的时候也向上……
一寸……一尺……一丈……一里……就这么,向上。
彻彻底底地麻木了,周围的鱼走了多少条它不知道,风掣跟它说的话也听不清楚,只知道一味地坚持着向上的姿势。
不能放弃……不能放弃……这是我唯一的梦,唯一的……唯一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它第二次睁开双眼的时候,面前已经不是那条高耸入云的瀑布,前所未见的景色一点点在它面前展现出来。
缭绕的清雾飘荡至远处,温暖碧绿的潭水回旋着白色的涟漪,一株株圣洁的荷穿过乳白色的薄雾,在微风中婆娑起舞。
它闭上了眼,恍惚间似乎回到了记忆中的月光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