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夜
白马站在半圆形的露天阳台上,指尖少见地燃起暖橙色的一点明灭的光,烟草的味道便漫不经心地充盈着周围的空气。
回到家五个小时。
恍惚了神情的少女仍是蜷缩在被窝里,毫无动静。
说实话他与工藤没有深交,但面对如此这般轻易逝去的生命,默默消失于人世的惊才绝艳的少年,不免还是叹息着扼腕。但惋惜终归惋惜,那也不是很占心神的情绪,真正让他不安地却是相处不到一周却已了解至深的少女。
白马摁灭了指尖香烟,转身手肘往后搭在阳台上,抬起头看着伦敦漆黑的夜空偶尔有着闪烁红色光点的航班寂静地飞过,默默地叹了口气,起身走进卧室。
毛利兰再次梦到了那时的漫天火光,照得天边一抹雪白成了艳色红云。而原本该有的刺破耳膜的爆炸与轰鸣声却在那个少女微笑着看着他们而后转身走进放置完炸弹的工厂时全部恍若按下静音键一般霎时安静下来。
她耳边仿佛又是初识那个夏季轰轰烈烈的蝉鸣,经久不衰。
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女是在帝丹球场边的草坪,高大的梧桐树在那个夏天热烈地盛开着素色的花朵,她就这么隐在梧桐的阴影里,任由暗色侵蚀五官和表情。
从一开始毛利兰就觉得宫野志保是个很让人伤感的女子,这并没有任何戏谑的成分,就好像看完欢快的喜剧片之后紧接着播放了战争片,从身边生活学业的琐事转移视线到她身上就仿佛看到一种肃穆的沉重感,毛利兰很敏感地感觉到她瘦弱的肩膀上肩负的东西并不是那么简单,那也许是自己终其一生也想象不到的浓郁黑暗。
所以对于接近宫野志保,她一直是一种很迟疑的态度,并不是恐惧,而是源于对自己的不自信。平心而论宫野是个能让人,特别是自己,喜欢的女子,但是她背负得太沉压抑得太重,毛利兰并没有幼稚到以为只靠自己的三言两语与送出的温暖真的能够解救这样一个黯淡得仿佛人生已经没有念想的人,所以她犹豫着保持的距离,为了不让这份自己想要得到的友情再次把宫野内心阴暗的伤口撕开。
宫野说话的声音伴着盛夏的蝉鸣,平淡无澜。对于这个女子和新一的熟稔毛利兰甚至没有一丝嫉妒之类的情绪——她表现得实在是太平淡了。从某种方面来讲毛利兰很羡慕这种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淡然,却又隐隐有种说不出是同情还是惋惜爱怜的情绪,所以她对宫野很照顾,一种把人当做精致玻璃制品一样的态度,很喜欢,却又担心摔碎了。
可是宫野救了她,救了他们,甚至不计较自己的生命,仿佛那和所有她漫不经心把玩的东西没有区别。
那时候的新一貌似是在大叫,一种非常疯狂的嘶吼,有浓重的无力感。而她看着停在工厂门口的那个少女不知道为什么模模糊糊看到她貌似是在笑的,一种和淡然的勾唇,冰冷的嘲讽完全不一样的,非常纯真的笑容。
她肩上的东西终于没有了,尽管下一秒她也许就要死了,但她还是很开心。
毛利兰忽然也觉得很开心,看着自己小心照顾但是一直生活得很阴郁的人笑得那么幸福。但是她最后还是哭了,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她,或者他们,也永远失去她了。
然后是新一。
她在梦里记起来好多好多的事情,那些一起长大的岁月和清澈隽永的回忆,新一身上熟悉的味道和听过千百次的少年清亮的声线。
记忆从来没有那么清晰过,仿佛电影一般,她默默地看着男孩女孩一起走过的上学的道路,然后是慢慢长开的少年和少女。他们默契,争吵,微笑,暧昧。突如其来的分离,无数个日夜里滋长的想念与泪水,还有难以置信的重逢和相聚。
还有他推开她时指尖留在衣服上温暖的温度。
他叫她兰。她听到最后的声音。
这些她也要失去了。
想到这些忽然觉得很累,世界很冷很绝望。
可是新一说这是祝福。她记得很清楚,在他们失去了宫野的时候,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哭,一种混合着愧疚自责却又对那个笑容隐隐欣慰的情绪,伴随着失去重要的人那种爆裂搬绝望的感情曾经让她除了哭泣完全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