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并不长,风吹过,林间簌簌地微响,漫天狂舞不息的红枫,纷纷扬扬,像下着一场炫丽的雨。可怅然望去,那枝头落下的便都是寂凉。
异样沉默中,郭嘉轻声开口,依旧是筝语琴音般清越的声音:“前方就是桃坞渡口,因为三面环山,崖高路险,既没设关,也没驻兵把守,从这里水路到洛阳不过半日行程。”
“洛阳西城镖局的总镖头是嘉多年好友,你拿了这把折扇去,他自然知道是嘉所托,一定会把你安安全全送回河内。”
司马懿脚下一滞,不禁抬起头,空茫的大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郭嘉颔首帮他理了理衣襟,瞳中是丝丝缕缕漫向远方的温柔:“这一路,顺利的话,也要十日才能抵家。现在正值季节转换,天凉,到了洛阳别忘记给自己添几件御寒的衣物。”
“不,我不走!”司马懿终于只是木然地回了一句,语气不带起伏,甩头继续前行。
郭嘉顿了下,快步追上,拽住他的手,又耐心地道:“今后遇事,别那么倔强,有时候服个软也没什么不好。你父亲是极护着你的,别再惹得他大发雷霆……”
“说过多少遍了,我不走!要回去一起回去,大不了去劫狱!”司马懿猛地转过身来怒道,手攥成拳,肩膀微微起伏着,语速急切,仿佛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就无法拒绝。
郭嘉凝视着他,许久许久,低缓着问:“然后呢?”
司马懿心头蓦地一紧,清美的脸上浮现片刻怔愣,随即,闷声道:“总会找到办法的!”
“办法……”郭嘉深深吸了口气,声音有些不稳:“这几日,嘉一直在想,哪一种可以让我的懿儿更幸福一些?哪一种可以让我的懿儿少后悔一些?几年抑或十几年后,想起今天的一切,你不用暗中自责,内疚懊恼自己当初的年少任性、轻率鲁莽。”
微凉的手指抚摸过他的眉目,刻画过他的唇线,停在发际,柔顺的发丝纠缠在指间,如流水千叠,理了还乱。
略略停顿,再开口,就有了仿佛洞悉一切的犀利:“其实嘉,宁愿司马家废了,只保全你一个,宁愿你只剩下我,也不愿放手。可真如此,有一天,总有那么一天,你会恨嘉……”
他怕的是,天长日久,积怨丛生,纵然他多么想保护他,颤抖着灵魂小心翼翼温柔以待……到头来,却是背道而驰。
“这种怨憎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越来越强烈,一年四季,春日太短,冬日太长,那样的话,漫漫寒夜我们如何相对,嘉又如何自处……”
光想想,心就如同被人揪了一把似的,深深切切地痛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