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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雅静，寺院香火亦是凋零，只三两村民在佛前跪拜祷告。

郭嘉从善如流，硬拉着司马懿，迈上台阶，进入寺院。

寺院不大，虽是简陋，却极干净。绿树成荫，地上长满了青草，一眼望去，碧意深幽。

褪了色的佛龛前，摆着供果，瓷钵中疏疏放着几把檀香。

郭嘉执了香，点燃，递给司马懿一半，自己则高高举起，虔诚地低头闭目，在佛前祈求着，默立了良久方把香插在铜炉里。

司马懿扫了一眼手中的香，作势就要扔进铜炉中。

“别！”郭嘉快一步拦下，“心诚则灵。”

说着，从背后环住司马懿，握住他的手，不顾他微微的挣扎，把香举起，喃喃地念叨着，又就着他的手，把香插到铜炉中。

司马懿狠狠瞪他一眼，气乎乎地推开他的环抱，大步拂衣而去。

郭嘉无奈一笑，疾步跟了上去。

身后，日暖生烟，炉中灰冷，一柱檀香燃尽了，袅袅散入寺庙深处。

下山的路并不长，风吹过，林间簌簌地微响，漫天狂舞不息的红枫，纷纷扬扬，像下着一场炫丽的雨。可怅然望去，那枝头落下的便都是寂凉。

异样沉默中，郭嘉轻声开口，依旧是筝语琴音般清越的声音：“前方就是桃坞渡口，因为三面环山，崖高路险，既没设关，也没驻兵把守，从这里水路到洛阳不过半日行程。”

“洛阳西城镖局的总镖头是嘉多年好友，你拿了这把折扇去，他自然知道是嘉所托，一定会把你安安全全送回河内。”

司马懿脚下一滞，不禁抬起头，空茫的大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郭嘉颔首帮他理了理衣襟，瞳中是丝丝缕缕漫向远方的温柔：“这一路，顺利的话，也要十日才能抵家。现在正值季节转换，天凉，到了洛阳别忘记给自己添几件御寒的衣物。”

“不，我不走！”司马懿终于只是木然地回了一句，语气不带起伏，甩头继续前行。

郭嘉顿了下，快步追上，拽住他的手，又耐心地道：“今后遇事，别那么倔强，有时候服个软也没什么不好。你父亲是极护着你的，别再惹得他大发雷霆……”

“说过多少遍了，我不走！要回去一起回去，大不了去劫狱！”司马懿猛地转过身来怒道，手攥成拳，肩膀微微起伏着，语速急切，仿佛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就无法拒绝。

郭嘉凝视着他，许久许久，低缓着问：“然后呢？”

司马懿心头蓦地一紧，清美的脸上浮现片刻怔愣，随即，闷声道：“总会找到办法的！”

“办法……”郭嘉深深吸了口气，声音有些不稳:“这几日，嘉一直在想，哪一种可以让我的懿儿更幸福一些？哪一种可以让我的懿儿少后悔一些？几年抑或十几年后，想起今天的一切，你不用暗中自责，内疚懊恼自己当初的年少任性、轻率鲁莽。”

微凉的手指抚摸过他的眉目，刻画过他的唇线，停在发际，柔顺的发丝纠缠在指间，如流水千叠，理了还乱。

略略停顿，再开口，就有了仿佛洞悉一切的犀利：“其实嘉，宁愿司马家废了，只保全你一个，宁愿你只剩下我，也不愿放手。可真如此，有一天，总有那么一天，你会恨嘉……”

他怕的是，天长日久，积怨丛生，纵然他多么想保护他，颤抖着灵魂小心翼翼温柔以待……到头来，却是背道而驰。

“这种怨憎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越来越强烈，一年四季，春日太短，冬日太长，那样的话，漫漫寒夜我们如何相对，嘉又如何自处……”

光想想，心就如同被人揪了一把似的，深深切切地痛了起来。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司马懿拼命地摇着头，连浓密的睫毛都在瑟瑟震颤。

是的，不要说，说出来，就只有分别。

可，今后，若不能与他在一起，对与错，冬与春，日与夜，冷与暖，对他而言，哪里还有分别？

五内具焚，身与心如同被生生撕裂，扯离，不能合起，司马懿终于忍耐不住，泪水霎时夺眶而出，沿着冰凉得失了温度的面颊潸然而下，势不可挡。

郭嘉低下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扫过他不断涌出的泪水，心底深处有比泪水更加悲伤的东西悄悄划过，而他的嘴角却浅浅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别哭……你哭的样子真难看……”

“知道嘉为什么同意你来府上念书？”

“嗯？”

“建安七年冬至，嘉在河内。”

“你……”

“嗯！”

薄暮将近，日已西斜，山林中不时划过低鸣，是倦鸟归巢……

桃坞小镇，炊烟慢慢升起，一家接着一家，夕阳逐渐笼罩在这片悠闲平凡的土地上，山庄错落的倒影歪歪扭扭地随着江面涟漪起伏着。

渡口的艄公正守着竹筏，一壶清酒、几碟小菜，自斟自饮。

郭嘉上前说明来意，艄公见有生意，立刻精神抖擞收了桌上酒菜，奔至船尾去解缆绳。

司马懿头也不回地迈向船板。

“仲达！”

“嗯……”司马懿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应了声。

“我们还会在一起，对不对？”郭嘉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如此殷切，如此惶恐，却又如此压抑！

司马懿愣了愣，刹那间，一阵哽涩，只能拼命强忍住不开口，那么那么用力地点着头，象是要证明什么一般。

郭嘉踏前几步，一个使劲狠狠将他扯入怀中，良久，埋在发间的声音沙哑道：“记得，要回来！”

司马懿窒息般大口大口嗅着他衣物上低回缠绕的梅香，冷不防猛地阖上牙，咬噬着那柔滑衣料下温热强韧的肌肤，慢慢地，直到嘴中渗出血腥，才离开一点，看着他，眼神中有着决绝后的笃定与坚毅：“记得，要等我！”

郭嘉的手臂顿了一下，忍住胸口的痛，将他抱得更紧，紧得就像要将他揉进骨血中一般。

忽然间有种诀别一般的宿命感，忘记了是哪一年哪一座庙宇，参禅的高僧对他喟然长叹：“公子乃天妒之才，举世无双，然，天妒者，注定一生孤寂。”

如果他的孤寂，能换得怀抱中人一世安好，那么，他情愿，即使……生生不见！

幽暗深遂的墨瞳浮出许多不能细辨的情绪，然后柔和了下来，如流水般缱绻：“好，嘉等你！”

一别如斯，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

下一刻，他在岸上，他在船上，四周安安静静，时光都恍然凝滞了。

一切如同那年初见，天的蓝，树的绿，风的轻，少年盛白的衣袂在江面上飞扬。

他伞面微抬，对上一双明净至极致的墨蓝双眸，澄若春水，如能溺人。

那一弹指间，心底深处似乎有个声音幽幽轻叹：“别陷进去啊……”

昔时薄嗔浅笑，少年总是怪罪，那个早春相逢之日，只一眼，他就进入了他的生命；然而，又焉知，在他看着他的同时，他的影子也一样倒映在他的瞳眸里……也一样蛮不讲理，招呼都没打一个。

舟行渐远，江天一线。残阳坠下西山，苍茫的黑夜围拢上来，仿佛墨汁滴到水里，慢慢酝染开。

一袭清淡如烟的身影临江伫立，月，从江面渐渐升起，无悲无喜。风，掠过他的发丝，扬起又落下，如同飘散开的光华，融进漫天夜幕中。

叮……叮……

恍惚中，似是少年穿林打叶翩然而至，一如他每次偷偷靠近他时，总有腰间环佩鸣如流水，泄露他行踪……

郭嘉一喜，猛地回过身来，千江月色，露水清凉。

低下头，慢慢摊开手，却是掌心中少年从不离身的莹白佩玉，月下泛出温软的蓝光，风过，流苏上的佩饰发出一串宛如流水击磬般的清响。

指尖微微颤栗着，下意识地把那块佩玉越攥越紧，忽然，一滴滴晶莹的泪珠落在了无暇玉面上，啪嗒……啪嗒……

渐渐，橙色划开了最后一片夜空，天地间陡然一亮，刺痛了双目。郭嘉一惊，蓦然抬头，原来是旭日喷涌，而他已独站江边一夜。

破晓时分，终须忘情。

红墙四合，墙壁之间是方方正正的甬道，巍峨的皇城，更像是一口深深的井。几缕阳光从厚重的墙垛间透出，又无力地淡薄在了深秋的苍凉萧瑟中。

远远一小队人马，引着一乘肩舆从红墙琉瓦的夹道迤逦而来，停在城门前。

守城的士兵甲光粼粼，个个刀剑齐整，叮当作响，划破了寂静。

当值的九城提辖上前一步叩拜行礼：“参见郭将军！”

“免了！”

“将军，主公有令，闭九城城门，除急足军报外，禁止一切人等出入。”

“奉旨办事。”郭嘉亮出令牌，沉声道。

“是，开城！”

出了皇城不远，早有轩敞的车辇与家丁侯在道口。

郭嘉勒住了马，拱手道别：“路上小心，恕嘉不能远送。”

长公子司马朗也勒住了马，抱拳：“多谢郭兄……你也……多加小心！”


声势浩荡的车队继续向前，行出数十米，突然停了下来。

紧闭的车帷撩开，老王爷迈下车，大步走了回来。

郭嘉先是一愣，随即翻身下马，紧紧握着佩玉的手悄悄拢进袖中，恭恭敬敬上前见礼道：“王爷。”

老王爷眯了眼看了他半天，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后会有期！”

郭嘉讶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却做不出任何回应来。

老王爷突地苦笑了下，英挺眉目生动起来，便多了两分亲切：“老夫果然老了，年轻人的事真是看不懂，罢啦！”

又重重拍了他两下，转身大步而去，高高扬起的声音：“上次你到府上，那小兔崽子偷偷溜了，下次再来，让他好好陪你喝几杯。”

郭嘉怔怔望着老王爷远去的背影，半晌，才轻声道：“谢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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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近深秋，便一天一天寒冷起来。
青砖赤瓦的四合院落，简朴舒适。屋子里早早烧了火炕，熏炉里的红炭，偶然“哔剥”一声爆出火星，暖暖的。四面窗子都垂了厚厚的帷幔，外头呼啸而过风声也几乎纤维不闻。
贾诩揉揉眉心，有些疲倦地阖上了书卷，搁到一边。
书童撑腮坐在案旁，眨巴眨巴眼睛问：“没了？”
“没了！”
“怎么就没了！”
“怎么？”
“后面难道不是，那书生惊醒过来，原本以为只是做了个梦，却突然发现自己真的变成了一只蝴蝶……”
“倪儿！”
“馥娘讲的故事都是这样啊。”书童很有道理地嘟着嘴反驳道。
“我讲的是正经书，不是什么话本子。”
书童咋咋舌作无奈状：“哦。”
“你长大了，总要读点有用的书，学点安身立命的本领，将来……”经脉交节处蓦地泛起一阵刺骨的酸痛，贾诩的手指猛然用力抓紧了竹简，一时疼得连话都没办法继续了。
书童急急道：“公子！”
贾诩脸上硬挤出一个苍白的笑：“不关你的事，是旧毒。”
以前还有功力压制着，近来却是发作的越来越频繁了。
书童急忙起身，捧来个镂着精巧花纹的银盒，打开来是颗颗碧绿色的药丸，气味芳冽。
贾诩摇摇头：“忍一会儿就好了，总是要习惯的，不能依靠这个。”
书童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荀大人已经派人去寻庄主了，如果能找到庄主便好啦！”
“寻到了也没用，师父气我还来不及呢，怎会管我！”贾诩深深拧了眉，吃力地说。
“咱们离开这么久，没准庄主想你了，不气你了呢……”书童说着，也渐渐没了底气儿。
“师父一心所念就是复仇，如今仇没报，我还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他又怎会不气呢！”贾诩悠悠叹了口气。
“那师叔祖呢，师叔祖一旦知道，总会来看咱们的。”
“师叔闭关修行，也不知何时才能功成而出。”
“那咱们就在这儿等，这里的人都和气，比宫里要好多啦，馥娘会煮好吃的饭，还会讲好多好多好听的故事。”
“这里……只怕也住不长久……” 贾诩苦涩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