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中,上端忽然传来响亮的一声,别样突兀:“大殿下果然仙道深厚,布下了如此巧妙的结阵,小仙在人间寻找多时,竟一直感觉不到这一处的存在。”
贾诩惊诧地仰起头,望向天空。
荀彧内心酸楚到了极点,反而淡定了,走过去并肩跪在他身旁,恭顺道:“儿臣叩见父皇。”
“果然是出息了!”一声喝叱,带着特有的威仪和霸气。
天地间陡然光芒大盛,云海翻涌,瑰丽有如旭日东升,格外耀眼。渐渐光芒消隐,长串仙娥雁字排开,手执拂尘的仙官退在一旁,一身金色衣袍的高大身影凭空显现,负手而立。
修长入鬓的眉峰微微一皱,一双灿金色的眼瞳冷静的一扫,已将地上形势判断明晰:“这么说,你打算长期留在凡间?”
“是。”
“你贵为太子,将来必定要一掌乾坤,生命里有很多大业可以完成,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舍弃了?”
“是。”
“仙家百年修为可替凡人续一年的性命,你五万年修为也只替他延续了五百年的性命,你真舍得!”
贾诩清冷的眸子微微一荡,转头看向荀彧。
荀彧面色从容,静如止水。
“然后呢?似这般损耗,有朝一日,你修为散尽,别说他,你自己都保不住自己。”
“儿臣会想到办法的。”
“天道有常,仙家也不能借助法力来扰乱人间的秩序。”天帝沉声训诫。
“那,儿臣就等他重入轮回。”
天帝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重入轮回?到那时,他过了轮回早将你忘了,人间有人间的伦理纲常,他是否还能再接受你?他讨厌你,畏惧你,漠视你,你又怎么办,你可想好了?”
“儿臣想得很明白,绝不会勉强他分毫,只要偶尔能与他山间同游,月下对弈,闻琴遣怀,我心足矣。”荀彧答的如此殷切,却,如此压抑。
贾诩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天帝不料他说出这样的话,微微叹了口气:“人间一日,于仙家而言,不过是在棋盘上摆颗棋子的刹那光阴。你虚掷片刻,他已春夏秋冬一个轮回。凡人百年于我们而言太过短暂,红颜枯骨,瞬息浮生,不过是徒惹伤悲罢了。”
“儿臣从不曾觉得生在仙家有何幸运,可这一刻却万幸能生在仙家,让儿臣还有机会弥补上一世的遗憾。”
说到这,一顿,侧过头来,灼灼的视线望定文和,眉目郑重:“儿臣曾与他承诺,若有来世,定许三生。现在儿臣想要,与他,生生世世!”
任岁月无情,时光流转;
天界凡间,有我,就有你;
即使有朝一日不能相守,我也要与你一起,灰飞烟灭。
贾诩双眸在他从容的注视下开始渐渐泛红,紧紧的咬着唇,然后迅速低下头:“我也记得我说过,若有来世,我不想再遇到你。”
“文和……”
贾诩别开的眼眸中有什么闪过,却没有迟疑,向前跪行几步,依着人间的称谓恭敬道:“神君在上,贾诩一介凡夫俗子,孑然一身,无德无能无牵无挂,也不愿再与令郎有任何瓜葛,避之犹恐不及,纵是命归虚无不入轮回也无憾,听凭神君处断。”
“文和!”
天帝金瞳一灿,视线紧紧盯在贾诩身上,不动如山的面容看不出喜恶。半晌,却平声对着儿子道:“你生来就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但我因为你母后的事伤了心,认为你终究是要继承我的衣钵,以天地苍生为己任,太重情义也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就为你选了最灭情绝爱的清修之道。墨颜说我这是一种自私的保护,是让你按照我的期望生活。”
沉默了一会儿,又缓缓道:“而你也确实从未辜负过我的期望。别的孩子那样大时都还在乐悠悠地逍遥度日,你就已经开始帮我打理天庭政务,克勤克俭,谨言慎行,公正无私。但这次广和宫的事,我不得不承认,或许是我过于偏激了,我将你培养成为一个明君,却注定未必会是一个仁君。因为天地间除了法、理,确实还有个情字。所以,我让你下界历劫,无过受罚,也是这个原因。”
又神色复杂扫了他们几眼,终于妥协道:“罢了,你将情字看的这样重,虽让我始料未及,却也在意料之中,你毕竟是我的儿子。”
说着,手中骤然亮起一道疾光,如长虹贯日般划过天空,照射在贾诩身上。
天帝微微一笑,笑的有些意味深长。
辅仙文舒松了口气,几乎是在挤眉弄眼地暗示了。
荀彧典型的关心则乱,惊愕望着地上一团雪白的绒球,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惊喜道:“儿臣谢过父皇。”
“不过,有一样东西我要取走。”天帝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挥,幽幽一缕白烟从匍匐在地上的小小身躯上袅袅化出,收入掌中。“你五万年的修行暂且放在我处,他的造化还要靠他自己修炼,你们好自为之。”
余音未消,身形已隐没在金光中,无踪无影。
辅仙文舒笑眯眯地躬身告退,临走想起什么,又腾了朵云返了回来:“大殿下,墨颜上神托小仙转告,人间八月,良辰美景,大殿下尽管多待些时日,天庭那些个杂务就由他代劳了,只是回去时莫忘捎上几坛桂花酿作为答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