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他初见如霜时,他的心便无法再安宁下来,那仿佛是一种沉溺,他极力想要逃脱,极力想要醒过来,他不能对不起四哥,他知道如霜对四哥有多重要,他断断不能。他极力想躲开自己的心思,但在不知不觉中,他的心里却除了她,已容不下其他。
犹记得那日,他到后殿参奏,低眼一瞥,见案上随手放着一柄女子所用白执扇,见扇上一抹嫣红竟怔忖了半晌,突然明白那是女子障面时不小心蹭落的胭脂,耳廊不由一红,连忙移开眼去。谁想,屏风之后恰巧转出一个人来,莲步姗姗,眼波流转,他心下一惊,连手脚、心思也慌乱起来。这一生他注定逃不过。
在河边看到她一袭白衣胜雪,映得她面色苍白。清辉遍地,冷月如霜,他仿佛中了蛊一般,久久移不开步去,她说她的名字是如霜,他恍惚地想,月影清辉,遍地如霜,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如霜。
当他从河中将她救起时,“顿时凉意浸透他襟前衣杉,一直湿到透心”,凉的不是衣裳,凉的是心。他明白,他与她注定没有结果,也不能有结果,四哥的恩情他忘不了,但眼前这张苍白得令人生怜的面庞,纵是用一生去遗忘,他也难以忘怀。
她抢过佩剑,横在颈前:“我让七爷放心就是了。”
他大惊去夺剑,谁想一夺竟丝毫未动,见剑锋离颈不过半寸,他抢上前去,食指疾弹,听剑“啪”一声震落在地,一颗心这才落了下来。
他声音几不可闻:“该死的人不是你,该死的人是我。”
他忘不了,忘不了那遍地如霜的月夜,忘不了她乌沉沉的眸中,跃动碎月万点,忘不了那光华不定的目光,忘不了。
看到皇帝,他终究只唤了一声:“四哥”,再无言以对。
他率兵围住睿亲王的军队,发疯似的冲进宫去,发疯似的寻找着,却见皇帝倒在地上,一挑帘幕,见她面色惨白只道了一句“谢天谢地”,便软了下去。
时光荏苒,如霜问棣儿:“瞧你新婶婶好看么?”,棣儿歪头一笑:“好看。”半晌,又补了一句:“没有母后好看。”
他听了,仿佛一怔。时过境迁,她已不是从前的她了,但他仍旧忘不了,仿佛《春晚》中的那句话:“那样多的人,她不是最美,也不是最好,甚至她不曾以诚相待,甚至她算计我,可是我没有法子。”
他依旧无法忘记,也许他只是对她怜惜,但他的爱是沉溺,沉溺到无法自拔,他不能负他四哥,只怪他无法自拔。
这样的感情不会开花,他知道自己不该容许这种情感的发生,他亦明白,她不是真心待他。
他只是沉溺到无力自拔。
如霜
她梦见自己和小环在桃花树下打秋千,小环将她推得高高的,她笑着仰头望着天空,桃花灿若云霞,一瓣瓣飘落下来,仿佛带着馨香的花雨……
她原本只是一个心思单纯,玲珑聪慧的女子,十六岁以前,她是首府的掌上明珠,她憧憬地想,她未来的生活会比如今更美好,因为她一直在等他,他也一定会来。谁想,一夕之间,家破人亡,慕家百余人命惨死于帝王一纸诏书之下。除了幼弟下落不明,她是慕家唯一活下来的,这血海深仇,只能在她瘦弱的肩上担负。
不是卑微地死去,那么就轰轰烈烈地活下来!用她的一生去报慕家上下的深仇大恨。
自此,她那一双原本晶莹透彻、纯真无邪的眸子变得深不可测、寒光凛烈,再泛不起一丝喜悦的涟漪,只有仇恨,仿佛熊熊烈火,无时无刻不在烧灼着她,无时无刻不将她的梦想,她的人生,她的一颗有着美好憧憬的心,一点点化为灰烬。
她在龙舟上呛出第一口水,缓缓睁开眼来。既然真的没能卑微地死去,那她就只剩了一条路——轰轰烈烈地活下去!用血来偿还血!用她的一生,报满门的仇恨。
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那着明黄龙袍向她伸出手来的人,那个下旨杀她全家,那个她恨之入骨,那个她日日夜夜盼着取其性命的那个人!竟然就是仿佛让她等了一生,曾经让她想要用一生去等的那个人!
她脑中刹那电光石火,忆起那年上元节,她乔装溜出府去看灯,在梅树下,与他把酒畅谈,意气相投,心心相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