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却还是什么也没说。想到那双眼正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目光虽清冷,吴邪却觉得后背有些灼灼的,渐渐有些慌乱,便不自在地站起来,粗声道:“没事我走了。”
这次刚踏出一步,手背就被抓住了。吴邪下意识地一下甩开,却听身后一声低不可闻地闷哼。
吴邪心中一跳,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去,果然见到张起灵左手按在右臂上,眉头微皱,面色有些发白。
这下也顾不上尴尬,吴邪赶紧又坐下来查看他的伤势。细布绷带上的血本已干涸,刚刚被他那么一甩,底下就又有新鲜血液浸出来。
看吴邪面露愧色,张起灵便说:“不妨事。”
“…………关我屁事!”
吴邪忙挪开他的手臂,口气硬邦邦地。但倒记得轻拿轻放。
“嗯。”
听他居然应了,只觉胸中越发憋闷。憋着憋着,竟然鼻子都有些发酸。
吴邪抬眼去看张起灵,只见他整个右手和右肩还有大半个后背都被缠得密密实实,布带上血迹斑斑,裸露的地方也都是零碎的大小伤口,上半身几乎没有一处完好。失血过多,脸色也苍白如纸。那人却从容地半靠在床头坐着,一贯的平静、冷淡,仿佛伤的人不是他一样。
吴邪想起不久前的血腥光景,他看到他时那种清晰见骨的后怕感觉,现在还记得清。
他在屋中无事可做,随手飞快地翻着书页,突然有浓重的血腥味闯进屋内,连紧闭的门窗都档不住。他一推开门,只觉漫天都是这种熟悉的血腥。慌得他扔了书本化出原型一路狂奔。当看到那人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半跪在一角,庞大恶兽狰狞的血口几乎就要咬断那人的脖颈,他霎时周身血液倒流,只觉一口心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明明,明明差一点,就要死了。
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又猛然翻涌起来,吴邪连忙硬憋下去。但不知是不是他的表情实在控制不好,只觉张起灵的手心又覆上来。
这次吴邪没再甩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很低。明明是人,手却比他这个妖还要凉。
“吴邪,”张起灵看着他,忽然道,“如果我死了呢?”
吴邪蓦地抬头。
张起灵低低的,又重复了一遍。
“如果我死了,对你有什么不一样吗?”
吴邪嘴微微张着,有些吃惊,还有茫然。一时竟答不出来。
俊秀的青年黑发黑眼,波澜不惊的目光透过略长的额发落到他脸上,望得他有些失措。
他没想过。
即使是被骗过一次,他却还是同以前一样的笨拙。那么大的教训里,也只学会了一点表面的冷漠,只够充充门面。一旦有人愿意靠近他,再不怕冷地坚持一些捂着他,那点不够用的冰冷便自觉化开,温度不知不觉地,很容易就能传进去。
这点不够看的防线,连眼前这个冷冰冰的张起灵,也轻而易举地攻破了。
所以他从没预想过离别。更没想过,他会死。
现在却被突然提醒了这种可能性。
吴邪一下子有些慌神,他知道自己很没骨气,也觉得这样的妖怪真是笨得可以,但还是反手握住张起灵,殷殷地说。
“你别死。”
说完又觉得这语气实在太过丢脸,于是又强硬了一点说。
“不准死,听到没有?!”
张起灵还是望着他,沉默半天,才点点头。脸上依旧无甚表情。
但那缺乏表情的脸也不知怎么做到的,只眼角眉梢一点几难察觉的微弱动作,便觉冰雪初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