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合时宜的思考中,尼采把自己理解成治疗病态文化的医生。这个医生的处方不是政治与军事的,如俾斯麦那样;也不是学术的,像叔本华那样;同样也不是艺术的,似华格纳那样。尼采治疗病态文化的惟一处方是古希腊标准。这中间显然存在着巨大的疏忽,他忽略了一个重要事实,即现代社会的社会与政治的基础在相当程度上是腐朽的,因此它们仅仅体现了那种正在腐烂变质的希腊文化的残余。如果分析一下尼采的被其独特道德指挥的世界,就会发现他那个时代的潜在的虚无主义的趋势存在于叔本华的哲学中――佛教的某些特征、对虚无的渴望;存在于科学研究中—-科学研究的目的是毁灭宇宙;存在于政治中—所有的原则纯粹是演戏;存在于华格纳的艺术中—-现代性正通过华格纳的歌剧说出自己最亲密熟悉的语言—颓废派的语言。
1887—1888年,尼采在他那部永远没有完成的《强力意志》的前言中表示:“长久以来运动都连带出一种紧张的折磨,这种折磨在几十年间不断增长加剧,就好像从一种不受约束的灾难身上脱落下来了。”这种灾难在自我反省中达到了顶点。这种自我反省迫使“上帝是真理”这句当时已统治欧洲1800多年的至理名言迅速滑向其反面,滑向“一切都是错误的”这句虚无主义的经典名句。这种灾难首当其冲指向了尼采。与此同时,我们也应该看到这种灾难是一种历史的必然结果。迄今为止,人类的历史从某种角度来说是“一个谬误历史”,是暴力的过程。自己怀疑自己,自己消灭自己,最终导致相当一部分人绝望,乐观主义自我毁灭进入悲观主义,人们把这种现象称为虚无主义。尼采的虚无主义是从生活的彻底的无目的性的角度来观察人类的全部行为的,这体现了虚无主义最极端的表现形式—虚无永恒。事实上,尼采关于虚无主义的诊断,确实在19世纪中后期的价值危机中找到了自己的表达形式。19世纪中后期的那场价值危机,恰恰是尼采事先预言的那场闹剧中的一部分,“那场宏大的闹剧存在于上百个在今后200年间蕴藏在欧洲的行为中”。“同一性的永恒轮回”的思想是尼采的“不合时宜的思考”的核心。作为一种理论,这种思想具有很深的模棱两可性。正像K.略文特所说,这种理论是一种内部矛盾冲突的统一体。这内部矛盾冲突的对立双方分别是:充满意志与愿望的人们的暂时性的存在和超乎善恶之外。尼采认为,他的“同一性的永恒轮回”的思想是最为振聋发聩的思想,是他的思想之关键和核心。但这种思想太神秘太晦涩难懂,所以很多人在研究尼采思想时都特意绕过它。
2、强力意志
存在者本身具有强力意志的基本特征,它作为整体只能是同一性的永恒轮回。反之亦然,存在者整体是同一性的永恒轮回,它们作为存在者必须显现强力意志的基本特征。通俗地说,尼采把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理解为做圆周运动,即做永恒轮回的运动。事实上,同一性的永恒轮回就是非永恒者(活着的人)自身在场的方式,它以永恒的最高形式(在圆圈中)在场。存在者的重复、到达和离去,作为永恒轮回,处处显示出强力意志的特征。从19世纪80年代初起,“同一性的永恒轮回”的思想就成了尼采这个非学院派哲学家,这个反对一切传统观念的思想家的核心思想。
在晚期的尼采那儿,“同一性的永恒轮回”的思想在以事实为依据的一个个个体事件中慢慢解体了,取而代之的是生机勃勃的权力中心论和意志中心论。“强力意志”说的是存在者自身是什么,或者说它在它的构成中是什么。而“同一性的永恒轮回”说的是存在者被这样构成时,作为一个整体,它能怎么样?“怎么样”从一开始就肯定每一个存在者无时无刻不从它的“怎么样”中得到它自己的所有特性。“永恒轮回”突出了存在者整体,它是存在的基本特性,与“强力意志”同属一体。重复着的同一性只具有相对的稳定性,在本质上是不稳定的。但是它的重复,持续不断地带回了稳定性,“永恒轮回”是不稳定的最连续的持久性。随着时间的推移,尼采的“永恒轮回”的学说所表现出的海员式的激情,对于人们已渐渐失去了魅力,丧失了存在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