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7心之归所
六月的东京,夏味正浓,蝉鸣始起花期绚烂。
不二从梦中惊醒,对着泛白的月光静坐良久,才想起这个陌生的地方是东京,而他暂时没有“截稿期”。
倚在墙边的单人床,塞满高中课本的书柜,零散放置的相框里都还是青春洋溢的笑脸:无论离开多久都会有一个人在一个地方为你保留一个空间,一如你刚离开的样子、一如你根本不曾离开。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宽广无论天空多么美丽,只有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个地方,步子才会迈得坚定。
位于东京市区内这条平静街道上的小洋房就是这样一个存在,不二可以在这里感受到彻底的平静和放松。即使母亲愈发唠叨即使隔天下午都在这里的小外甥吵闹得紧,但生活的真实触感却只让人心生宁静。然而这样的安宁也只适用于休假,不出几天,不二知道,他就会想回去慕尼黑市中心的高层公寓里,那里不似家中惬意,那里的同居人是一个无时无刻不上满法条的精密仪器、目光永远在高处而且不会停止于自我征服。但那就像一种无言的鼓吹,煽动着他也不安分地向上攀登,挑战自我。这样的刺激妙不可言。
但是,还会有些不甘心呐,此时此刻,能安慰远在欧陆的他的同居人的人,应该不是他。在海那端的那端,他的同居人应该做足了准备等待被一场接一场的淘汰赛剥削到精疲力竭吧,而他心中想念的,该是那被称为家的堡垒吧——从这里出发走过半个山路跨过一座桥的那个有着那人父母的泛着古早之味的和式庭院。
那座桥啊,至今还会走。昨天才刚刚替母亲跑腿,把新收获的草莓和长豇豆送去手冢宅,得到手冢爷爷手绘团扇的回礼——自然是给不二家的两位女性的。明明浓夏却是朝颜和桔梗的图像,手冢爷爷对不二的疑问复以一笑:“于朱夏预支白秋方是养福之法,你们这些孩子,忘记了太多了。”
“你却最是冬暖夏凉的。”莹白的显示屏上,兀然出现的一行字让不二措手不及。早些时候拿着手冢爷爷的话调笑手冢不知保福惜命,不成想得到的回复不是“五十步笑一百步”,而是这样煽情的句子。圣诞之后,他们之间的某种因默契而形成的平衡似乎正走向瓦解。
他并不为此感到困扰,甚至隐隐有些愉快。但他并不打算让事情发展到更进一步——那样就太没有喘息的余地了。这些年零零总总,也交往过不少人了——前辈介绍和或者工作中认识的,结果他总是被甩的那一个。他自认为对交往者都很周到,也不曾失礼,浪漫或者温馨他都不是不会,夕阳、海滩、玫瑰、贴心礼物他从不曾吝啬,但就算这样,也依然是被甩的那个。“周助你啊,就是太周到了,周到得让人看不见你的本心,就算是二目町的职业者也得时不时对女性撒娇才能留住生意哟。”某一次回家,由美子这样头头是道地给他讲课,但他就是无法对着别人“任性”。不是因为男子汉的体面,而是,无法信任对方。他需要自己的空间,有一点点束缚,但更多是时候保有自由——就好像他和手冢现在这样。
年少时代他曾经格外担心过这个人,因为仰慕又因为愧疚,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让他焦躁。那种感觉并不好。尤其是,当自己的一言一行也被对方所关注之后,那种无所遁形的压力更是让他无法承受。所以幸好,目前的一切都刚刚好:他不会被过多干涉;他也不会干涉手冢太多:临时出差的字条留在冰箱上;不想被打扰时的房门紧锁着;偶尔懒散堆积的衣物会被洗净叠好放在沙发上……每一个节假都不会刻意经营,但一定恰恰好一起度过。
虽然他偶尔也会肖想下这样的关系再进一步也不错,但那也只是偶尔。如果失去各自留有空间的余地,他的确担心自己会应付不来。
这样的做法实在有够狡猾,甚至说是自私。
突然一阵清香幽幽袭来,“开了!开了!”小外甥女单纯快乐的笑声从楼下传来,接着是父亲轻柔却已略显苍老的低笑。
“家里的昙花,刚刚开了。”不二按下发送键,拿起相机走下楼去。
手机的另一端,正对着发球机泄愤一样挥拍的手冢停下来,犹豫了很久之后,按下删除键。“能早些回来吗”的祈使句安静蹲在回收站里。
对于不二,他自信比谁都看得清,如果说自己那层“闲人免进”的真空隔层是包裹在身体以外的话,不二的却是在其心外,那是一个看上去很好相处但其实难以接触到内心的人。
如果他依旧需要空间,那就给他空间吧。手冢调整着呼吸,走去更衣室。
“哟~年青人,调整结束?”躺在沙发上看报纸的教练看见手冢提早结束自主练习,懒洋洋地问。
“嗯,这些天让您费心了,让我请您喝酒吧。”
“哟!你家小情人没回来?”教练一骨碌坐起来。
“还不是情人关系,您知道的。”手冢申辩。
“哦,‘还不是’。”教练摸摸他亮闪闪的大光头,“你小子不仅打球不行,恋爱也不行,真是白长了副那个叫啥来着?啊牛郎!真是白长了副牛郎脸。啧啧。”
手冢张张嘴,发现完全反驳无能,于是背起球袋板起脸:“您到底还要不要去?”
“哈哈!你这孩子可是真不可爱,这个时候应该撒娇嘛,眼睛睁大些,微向上看,说‘讨厌,教练您在说什么呀~’来,跟我学。”
手冢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不愧是南次郎先生的好友。
“没有灯的房间,不愿意回吧?”教练突然正经起来怜悯地拍拍手冢的肩膀,神情诚挚,这让他骤然感动了一下,但随后:“可惜我家里有人在等我回去呢,所以,小伙子,加油!”
看着扬长而去的教练不忘背对着他“bye—bye”,手冢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无论打球还是其它,掌握好节奏慢慢来,总是可以一局一局打到胜券在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