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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转贴】佳期如梦 作者:匪我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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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essica1983
  • 彼岸冬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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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辛苦啊,支持先,再看


  • 天城耀
  • 莲花初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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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有点怪异,或许是因为盛芷嘴角那缕若有若无的笑意,佳期有点愤然,并非她自己死缠烂打追到上海来,再说她怎么有本事猜到他躲到上海是来会佳人。佳期转头望了一眼阮正东,他突然问:“你吃饱了没有?” 

  “啊?”她还没反应过来,据说人看到美女就会反应迟钝,果然。 

  “吃饱了我们就走。” 

  雨已经停了,盛芷自己开一部黑色英国双门小跑车,洒脱地向他们道别,然后驾车闪电般呼啸而去。 

  天气很冷,佳期呼出大团的白雾:“不好意思,搅了你的约会。” 

  他嘴角微沉,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她说:“你妈妈很为你担心,因为出院的事,其实上海这边也有很好的医院,治病总不能半途而废。” 

  他看了她一眼:“你说完了没有?” 

  这样冷的天气,刚刚从暖气充分的咖啡馆里出来,太冷了,冻得人脑子发僵所以反应迟钝,她脱口又“哦”了一声。 

  “回家去。” 

  冷着脸扭头就朝前走,她跟上去,他走得很快,冷风吹起他的大衣,扑扑地翻开,露出里面深灰衬里,仿佛鸽子的羽翼展在风里。冷空气呛在鼻子里很酸,他步子太大,她跟着吃力,上气不接下气。亦步亦趋终于跟到车边,他拉开车门,干脆停下:“我叫你回家去。” 

  她拉开另一边车门,把手提袋扔进车里,十分干脆地告诉他:“我不回去。我搭了两个钟头的飞机,跑到这里来不是来看你发大少爷脾气的。我隐忍你是因为你身体不好,但不代表我就要看你的脸色,被你呼来喝去。我告诉你,我就不回去,除非你回医院。” 

  然后上车,泰然自若关好车门。 

  他扶着车门站在那一边,仿佛是啼笑皆非。 

  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上车启动。 

  他依旧绷着脸:“你住哪家酒店?” 

  

  她想起那张信用卡,赌气问:“上海最贵是哪一家?金茂君悦还是上海四季?” 

  他终于瞥了她一眼,减速将车转弯掉头。 

  车子驶回她曾按了许久门铃的地方,大门式样老旧毫不起眼,驶进去后沿着幽深弧形的车道一转,视线里才出现精心布置的花圃,潺潺的大理石喷泉。花园里笔直的水杉,只怕都有了数十年合围粗细。还有两株极大的香樟树,依旧浓翠如盖,掩映庭院深深。车道一直驶到尽头,才看出树木掩映后的西班牙式大宅。 

  房子颇有些年代,走进去觉得像博物馆,因为旧,因为大,客厅空阔似殿堂。家具陈设老旧,壁炉里竟然还生着火,米色的地毯上躺着一条哈士奇,头搁在爪子上,睁着褐色的眼睛看着她,模样气质都像一匹狼,可是那种凶狠被慵懒完美地掩饰了,见她走近亦不动,连尾巴都懒得摇一下,这样的狗,倒真像是他养出来的。 

  “喝什么?”他十分客气地问,看来竟打算将她当成一位客人来招待。 

  其实她没有吃饱,还是半饥饿的状态,而且站在这样殿堂似的深旷空间里,人也觉得冷,还是那个词——饥寒交迫。 

  她说:“蛋炒饭。” 

  “什么?” 

  “我要吃蛋炒饭。”佳期在心里叹了口气,在这种好似电影布景的大宅中提出这种要求,不知会不会遭打雷劈。 

  阮正东请了位很好的厨师,起码炒出来的扬州炒饭十分地道,虾仁新鲜,火腿丁咸香可口,连青豆都颗颗酥软。厨房送来时配了一碗干贝冬笋汤,这样的好吃好喝,才像他素来的风格,处处都挑剔,处处都要求最好。 
  他坐在很远处的沙发上,旧式的沙发又宽又深,显得他的人似乎瘦了一点,仿佛陷在那沙发里。那条哈士奇就趴在他足边,睁着那双褐色的眼睛,她吃饭的时候他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并没有点燃,含了一会儿又取下来。 

  吃饱了之后他对她说:“你还是回去吧。” 

  语气已经平淡,她反倒觉得难过,从前她吃饱了就会好过一点,现在渐渐失效,吃饱了仍旧难过。 

  “为什么要出院?” 

  “那是我的事情。”不知为何他的声音有点生硬,“总之请你回去,我自己的事情,不需要旁人来干涉。” 

  她静了一会才说:“原来你都知道了。” 

  天色已经黯淡下来,屋子里没有开灯,壁炉一点火光映在墙壁上,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他忽然笑了笑:“佳期,从前我还想着,想可以跟你在一起。可是后来我才明白一些事情,有许多东西,不是我想就可以拥有,佳期,你其实很好,可是我不再爱你了。”


2026-01-14 01: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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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天城耀
  • 莲花初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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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骗自己,我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来对你,因为我知道你对我的好。是的,我爱你不如爱孟和平那样深,因为我从前遇到的并不是你。可我不是个木头人,你对我怎么样,我心里都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孟和平,也只有你这样爱过我。在我终于下决心重新开始的时候,你这样把我推开,我无话可说。但我要说的是爱情是没有办法比较的,你是尽了你的全部力气,我也是尽了全力,如果你认为我爱得还不够,那是因为我没有来得及,没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青春,让我像爱他一样爱上你。” 

  她慢慢地蹲下来,扶着沙发,像要攥住一个什么依靠:“从前我就像你一样,我以为牺牲可以成全幸福,这么多年来我才知道我错了,牺牲自己却并没有让人得到幸福。因为真正爱着的人,哪怕那个人离开了,另外一个人也不会因此而停止爱他。很多年前我也对一个人说过,我不再爱他了,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宁可自己是死了才好,但是现在我才明白,哪怕我当时真的是死了,他也不会停止爱我。 

  “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辜负过一个深爱我的人,从前我放弃孟和平,因为我没有办法放弃比爱情更重要的一些东西,比如亲情,比如尊严。如今我不能回到他身边,因为我们中间已经隔着永远无法逾越的东西。这辈子我也没有办法回去,我只能辜负,对他除了内疚,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我几乎打算用这一辈子来还欠他的。可是过了这么多年,我还能够遇上你,我还可以遇到另一个深爱我的人,我不希望再辜负你,你为了我做了很多很多,我也就想自私一点,我也就想可以肆无忌惮一回,不管从前的人从前的事。我想重新开始。正东,不管你是不是真的不再爱我,不管你的病怎么样,我都希望你不要推开我。哪怕我一厢情愿,我想陪着你,我想一直到最后,我可以握着你的手。我希望你给我时间,让我可以说,我像你爱我一样,爱上你。” 

  她半蹲半跪在沙发前,像个小孩子,慢慢将脸贴在他的膝盖上,他的身躯竟然在微微发抖。她缓慢而轻柔地伸开双臂,环抱住他的腰。 

  他慢慢伸出手,手指穿过她的长发,环抱住她的肩。 

  雨声一点一滴地敲在窗上。 

  她的脸埋在他怀中,声音很轻:“你要答应我,好好治病。” 

  “好。” 

  “你要答应我,不管将来怎么样,都不能再叫我离开你。” 

  “好。” 

  “你要答应我,从此后不能再招惹别的女人。” 

  “好。” 

  “你要答应我,要像爱我一样爱惜自己。” 

  “好。” 

  “你要答应我,不管遇上什么事,什么时候你都不能再离开我。”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冰冷的水滴落在她的发顶,缓缓沁进发间,她一动不动伏在那里,终于再也忍不住,眼眶轰的一热,竟然不敢抬头。 

  “好。” 

  他慢慢地说:“还有什么条件?要提就一块儿提出来。尤佳期,我发现你真的很麻烦,我怎么会惹上了你,甩都甩不掉。得寸进尺,又得理不饶人,还喜欢管东管西。” 

  她噙着泪,笑:“你今天才知道啊,可是太迟了。条件多着呢,你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只许疼我一个人,要宠我,不能骗我,答应我的每一件事情都要做到,对我讲的每一句话都要真心,不许欺负我,骂我,要相信我。别人欺负我,你要在第一时间出来帮我,我开心呢,你要陪着我开心,我不开心呢,你要哄我开心。永远觉得我是最漂亮的,梦里面也要见到我,在你的心里面只有我。” 

  “这么长?” 

  “记不下来就拿MP4录下来,每天带着,早上起来听三遍,晚上睡觉前重温三遍,有时间就经常在耳边放三遍。这就叫三个三遍。” 

  他终于觉察出不对:“你刚才说的那段话怎么觉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佳期说:“这么经典的台词你都不记得?是英国BBC的《傲慢与偏见》。” 

  “胡说八道,明明是张柏芝的《河东狮吼》。” 

  她抓住了把柄:“好啊,还自称从不看粗制滥造的港式文艺片,那你怎么知道是《河东狮吼》?” 

  “我是从来不看,不过那会儿我正追一个小妹妹呢,所以陪她去了一回电影院,看了这部片子。” 

  她伸手掐他:“你还敢说,你竟然还敢说!” 

  他被她掐得龇牙咧嘴,直求饶:“你轻点,轻点成不成?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这么暴力?” 

  “才知道啊?哼,你有没有陪小妹妹看过《野蛮女友》?” 

  “没有,真没有!”


  • 天城耀
  • 莲花初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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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怨:“你今天都没亲过我,怎么知道我油嘴滑舌?” 

  她温柔地仰起脸亲吻他。 

  过了许久,她忽然想起来:“甲骨文呢?今天怎么没看到它?” 

  “关禁闭呢。” 

  她笑:“你把它关起来干什么啊?” 

  “明知故问。” 

  他不放手,继续吻下去,她推他:“电话在响。” 

  他简直气馁:“当没听到行不行?” 

  磨磨蹭蹭最后还是去接了电话,过了一会儿走回来告诉她:“西子明天来上海。”停了停又说,“和平明天也过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要不你别跟他们碰面了。” 

  佳期怔了一下,但摇头说:“没关系,反正迟早大家得见面。” 

  他说:“也好。” 

  第二天,佳期醒得很早,洗完脸刷了牙却又回到床上怔了很久,结果阮正东敲门进来:“怎么还没起来啊?” 

  她急急扯过被子:“我还没换衣服。” 

  倒教他一时窘在那里,其实她穿一套严严实实的睡衣睡裤,小方格泰迪小熊图案,倒像个孩子。 

  她的确没有拿定主意穿什么衣服。因为来得匆忙她根本没有带什么行李,到了之后才临时添置了几件。而阮家在上海有用了多年的裁缝老师傅,那也是佳期首次订制衣服,量了尺寸之后几天内就陆续送过来,只是几套家常的便服,样式简单而衣料熨帖,佳期觉得很舒适。 

  

  阮正东走过去打开了衣帽间的门,往里头张望了两眼,说:“你还是不是女人啊,登样些的衣服都没一件。” 

  佳期说:“我又不是美女,不必像盛芷那样穿。” 

  他一时气结:“小气鬼,小醋缸,只爱翻旧账。” 

  她还嘴:“大花心,大萝卜,心虚还不让人说。” 

  他走过来按住她就亲,佳期觉得透不过气来,于是拿手推他,可是越推他倒是越按得紧,两个人的呼吸渐渐都重起来,他的手也不老实,滑到了被子底下,佳期只觉得他的掌心烫得吓人,他热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中,痒痒的,他的手已经像一条鱼,滑进了她宽大的袖子里,顺着她的手肘还在往下溜,佳期心慌意乱,只觉兵败如山倒,一时情急,死命地蹬了他一脚,正好踢中他,他闷哼了一声,终于闪开一旁,痛楚地弯下腰去。 

  佳期知道自己是踢重了,吓得连忙爬起来:“不要紧吧?” 

  他还是不吭声,佳期着了慌:“踢着哪里了?” 

  半晌他才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没事。” 

  佳期老大过意不去,从前跟室友闹着玩,情急之下她也误踢过人,把绢子的小腿弄得乌青老大一块儿,好几天才消,绢子从此总笑她是属骡子的。 

  可见是踢重了,佳期说:“我看看,踢哪儿了?” 

  他一下子面红耳赤,手一摔竟然夺路而逃,倒把佳期撂在那里。佳期这还是第二回看见他脸红,突然醒悟过来,脸颊上顿时跟火烧一样,一双赤脚踩在地上,老柚木地板乌黑发亮,烙在脚心里又冰又冷,真想有本事掘个地洞钻进去躲着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下楼再见着阮正东,还是觉得窘,都不好意思跟他说话,一直到江西来。 

  江西还是那样美丽,活泼地与佳期拥抱:“我跟主任说如果再不让我休假,我就投诉他,他才批准我的年休。正好和平出差过来,我就拖着他一起来了。”立刻留意到她手上的指环,“啊……这个戒指……”拉着佳期的手,转头直笑,“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们一声。” 

  阮正东只是笑:“难道还遍邀亲朋昭告天下?” 

  “当然要的呀,”江西慧黠地一笑,“也不必昭告天下,请所有在上海的亲朋好友,尤其是你那些前任女友们来聚一聚,就行了。”


  • 天城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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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期如梦第二十章

  佳期手中刀一滑,只觉得指尖一辣,血已经直涌出来。江西失声“哎呀”,李阿姨慌忙跑出去拿药箱,整瓶的云南白药按上去,压住伤口。佳期勉强笑,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今天这是……”江西手忙脚乱地帮她包伤口,说:“好多血,要不要上医院去?”佳期说:“没事,这么点小口子还上什么医院。”李阿姨也着了慌,说:“我去叫王护士来。”佳期说:“没事,真的没事,你看这血已经止住了。”李阿姨看看那伤口果然已经止了血,于是帮佳期用药棉与创可贴裹好伤口,说:“你们还是出去看电视吧,你们在这里,我这心里都七上八下的,再伤着碰着,可让我不安宁。” 

  佳期也觉得不好意思,于是跟江西出来看电视。过不一会儿快开饭了,江西于是上楼到书房去,只见房间里静悄悄的,孟和平与阮正东坐在桌子两侧,面对黑白格子上的棋子,都在凝神思索。 

  江西见棋盘上只余寥寥几枚棋子,于是问:“谁赢了?” 

  阮正东抬头见是她,于是站起来,说:“走,吃饭去。” 

  孟和平笑了笑,手心里玩转着一枚棋子:“输了就要跑,这么多年都是这样。” 

  阮正东笑:“谁输了,这局不是还僵着,顶多是个和。” 

  “你的皇后都已经无路可退,怎么没输?” 

  “可你也将不了我的军,怎么不是和?” 

  江西摇着孟和平的手:“别争了,走吧,走吧,我都饿了。” 

  下楼之后阮正东看到佳期包着药棉的手,明显地怔了一下,才问:“怎么了?” 

  江西说:“切菜时弄的,心疼吧?看下回还叫人家下厨,洗手做羹汤,你只管享福。” 

  阮正东只说:“吃饭吧。” 

  不知道为什么,这顿饭吃得十分沉闷,连江西都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吃完饭后悄悄问佳期:“我哥怎么摆一张臭脸?” 

  佳期只得答:“我不知道。” 

  “你别理他,他就是这个脾气。”江西倒反过来向她解释,“我哥这个人最奇怪,不高兴了摆一张臭脸,真高兴了也板着脸,说好听点叫高深莫测,说难听点叫喜怒无常。” 

  佳期笑了一笑,江西怂恿她:“咱们上街花钱去,当男人不可理喻的时候,我们就花他们的钱。” 

  正巧阮正东走过来,听见她最后一句话,伸手敲她的头:“说什么呢?” 

  “在说至理名言。”江西只是拖佳期,“咱们走,别理他。”回头又叫:“和平,给我们当回司机,送一送我跟佳期。” 

  佳期说:“你跟他去吧,我有点困了,想在家睡午觉。” 

  江西拿她没辙,只得罢了。 

  佳期站在那里看他们预备出去,只不过寥寥数日不见,孟和平却似乎比印象里的更高一点,大约因为瘦,或许是因为隔得远,总觉得面目是模糊的,看不分明。他替江西拿大衣,江西一边系着围巾,一边跟他说着什么,远远可以看见江西的侧脸,流丽娇俏,笑得很甜。 

  她挽了他的手,相携而去。 

  佳期忽然觉得累,分外疲倦,身畔就是楼梯,冰冷的雕花柱子,让人倚靠在上面。 

  “佳期。” 

  她回过头去,阮正东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她身后。 

  她在一刹那间非常虚弱,几乎没有力气站稳,他慢慢张开双臂,她闭上眼睛,任由他抱紧自己。 

  她一直以为自己非常坚强,今天才知道原来自己懦弱得可悲。 

  他低下头,深深吻她。


  • 天城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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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微凉,而她的脸颊滚烫,她的脑中一片昏昏沉沉,只是深深沉溺在这个吻里,只愿永不再想,过去的一切,将来的一切,如果可以永远忘记,那么该多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停下来,她有些迷惘地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孟和平站在玄关处,静静地看着他们。 

  隔得太远,他的面目依旧是模糊的,看不清楚,客厅格外深暗沉寂,他的声音带了一点嗡嗡的回响。 

  他说:“我忘了带车钥匙。” 

  他走过来,那串钥匙就放在茶几上,他一直走到茶几旁边,阮正东忽然上前几步,正当孟和平要伸手去拿的时候,阮正东已经抢先弯腰拿起那串钥匙。 

  孟和平戴着手套,纯黑的皮手套,细腻的小羊皮,十指修长。 

  还是念大学的时候,有一天,她在阶梯教室自习,他寻了来。从后面捂住她的眼睛,孩子气一样,不做声,只是不做声。 

  她的手指按在那双手上,将脸一扬,朗朗笑着叫出:“孟和平!” 

  她一直记得,记得那修长的指节,记得他指间常有的淡淡烟草气息,记得他十指在黑白琴键上急速灵巧跳跃。 

  回过头,会看到他同样明朗如阳光的笑容。 

  阮正东伸手将钥匙递给他。 

  他伸手欲接,伸到一半又缩回去,脱下了右手手套,摊开掌心接过去了。 

  而后说:“谢谢。” 

  他走得很急很快,但没有忘记关上大门。顺着门厅穿出去,然后是宽阔的门廊,走下台阶一级、二级、三级、四级、五级。 

  车就停在台阶下。 

  他打开车门,车里的空气扑在身上,夹杂着细细的香味,是江西用的TRESOR香水,甜而腻的气息,熟悉得那样陌生。 

  他把钥匙插进,点火启动,松开手刹,踩下离合。 

  然后加油门。 

  发动机轻微的轰鸣声渐渐有规律,突然一下子静止,熄火了。 

  他再次启动。 

  刚刚踩下油门,再次熄火了。 

  他重新转动车钥匙,每天要重复无数遍的动作,点火、松开离合、加油门,闭着眼睛都能完成的这一切,可是这时做起来都这样难,他的手心里全是汗,真皮方向盘仿佛打了滑,腻得握不住。 

  车子第三次熄火。 

  江西终于问他:“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那里,用那只没有戴手套的手拭过自己的额头,仿佛想拭去什么东西,只觉得手指与额头都是冰凉的,仿佛有冷汗。 

  过了好一会儿,他再次启动车子。这次终于没有再熄火,他驶下车道。顺着车道转过弧线,后视镜里那座树木掩映的大宅往后退去,慢慢退去,从视线中退去。 

  原来没有下雨,他一直恍惚听见雨声,潇潇的声音,却原来并没有下雨。黑色的柏油车道从面前延伸开去,他没有办法再回头看。车子已经驶出了花园的铁门。顺着这条安静的马路一直驶出去,然后拐弯。 

  车子拐进了另一条马路,忽然仿佛豁然开朗,眼前已经是繁华的街。 

  两侧依旧是法国梧桐,枝节楂桠,倒映在车窗玻璃上,飞速地掠过,像流水一样,一点淡淡的树枝阴影,仿佛是海藻的波纹。 

  他这时才问:“去哪里?” 

  “恒隆广场啊,”江西说,“刚才不是跟你说了一遍。” 

  他哦了一声,放低了车速以便留意路标,但一时没有看到指示牌,随口问:“那现在要往哪边走?” 

  江西有点诧异:“这不是在淮海路吗,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他这才仿佛醒过来,四周的一切都那样熟悉,熟悉的建筑,熟悉的马路,熟悉的方向,统统涌上来,淹没他,涌上来。这座城市的繁华最深处,曾无数次这样驾车驶过,原本应该熟悉如同掌纹的道路。而且车载屏幕上闪烁的小红点,沿着地图正缓慢闪动,提示着他们目前处于的位置。 

  科技已经如此昌明,几乎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哪怕在遥远的大洋彼岸,都可以被GPS的卫星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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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期如梦第二十一章

  走廊一端是厢房,另一端则是厨房及储物间,厨房里头装修的竟是最旧式的,砌着传统的大灶,细而笔直的烟囱,令她觉得十分罕异。 

  问他,他只是说:“每次开车在乡间,远远看到炊烟,就会让人动了归心。” 

  她信口就猜:“那这套房子,你难不成是为自己建的?” 

  他说:“是啊,总是做梦自己将来老了,可以住在这里,养些小鸡、小鸭,在后院种一架葡萄。黄昏时分到山上散步,远远地看见炊烟,就下山回家吃饭。” 

  她说:“那是小龙女与杨过,神仙眷侣才做得到。要是你爱的那个人,不愿意住在这么远的郊区怎么办?再说这种中国大灶,有几个人会用这个做饭?” 

  他没有做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笑了一笑:“所以我说自己是做梦啊。” 

  暮春的太阳那样好,斜斜地穿过檐角,照在他脸上,他的脸一半在花荫里,一半是明亮的,但他笑起来仿佛有点不真切,那笑容是虚的,眉心微微皱着,神色忧郁而怔忡,仿佛想到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她忽然突兀地想要伸出手去,抚平他的眉心。 

  开车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那条路正在翻修,他那时开一部半旧的三菱越野,车况并不好,结果一路颠簸,车坏在了半路。他打了电话给修车行,离市区太远,拖车过了很久都还没有来。他们两个人枯坐在车里等,四处漆黑一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而车外万籁俱静,夜空岑寂深邃,星子大而明亮,她从未见过那样美丽的夜空,春季晴朗的夜空,堆堆挤挤的星星,像黑丝绒裙裾上缀满冰凉的水钻,低得仿佛触手可及。 

  北方四月的夜晚,春寒犹重,车内的温度越来越低,她打了一个喷嚏,他问:“冷不冷?”不等她回答就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她接过去穿上,外套还有他的体温。 

  坐着越来越冷,他们只得尽量说话来分散注意力。从小时候各人的糗事讲到最近的财经新闻,能讲的话题几乎都被他们挖空心思翻出来讲了。江西觉得饥寒交迫,又饿又渴,也不知过了多久,最后终于看到雪亮的灯柱一晃一晃,出现在遥远的路端,车声轰隆隆的渐渐近了,终于可以看出是拖车,她高兴地拉开车门跳下去,回头只笑:“可算是等到了。” 

  他的外套笼在她身上,又长又大,袖子太长仿佛戏台上的水袖,而她笑盈盈地回头,脸大半融在黑暗里,在闪烁的车灯里她看到他注视着自己,温柔而眷恋。 

  她的心忽然一动。 

  后来过了几天,她抽空去了趟他的公司,将外套还给他。 

  才不过早晨八点,秘书刚上班,见到她对她说:“孟总昨天加班,又睡在办公室呢。” 

  她敲门却没有人应,推开门进去,屋子里也是静悄悄的。桌子上横七竖八放的全是图纸,地上散放着七零八落的楼盘模型,她小心翼翼绕过杂物,回过头才看到他原来窝在墙角的沙发里,裹着毯子还沉沉睡着。 

  在梦里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 

  她小心翼翼地弯下腰,试探着伸出手去,终于触到他的眉心。指尖的感觉温暖而柔软,她忽然胆子大起来,慢慢凑近,终于吻下,吻在他的眉间。 

  他突然惊醒,睁开眼睛,一刹那目光里仿佛有几分迷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西子?你在干吗?” 

  她被逮到,反倒光明磊落:“我在亲你,我刚才偷偷亲你了,你要是觉得讨厌,我马上走。” 

  他怔了一下,像是小时候被她捉弄,哭笑不得的样子:“妹妹,你别玩了行不行?” 

  她揪着他的衣襟,再次吻他。 

  他终于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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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正东听她语气怅惋,不由笑了:“我知道这个牌子不便宜,要不我再给你买一双,省得你心疼。” 

  江西倒笑起来:“真没诚意,对我也这么小气,起码要买两双给我才行。” 

  她手机响起来,是孟和平打来的,问:“我现在过去接你?” 

  她说:“不用了,我自己过去就可以。” 

  外滩三号的“Jean Georges”餐厅颇为知名,江西与孟和平来过几次,江西以为孟和平又在这里订了位置。谁知他携着她上了望江阁的顶层,顶层包间的贴身管家已经在餐厅门口等候他们,笑盈盈替他们推开门。 

  包间很小,江西听说过这个地方,所有的人都说是绝佳的二人世界,小得果然只容得下两个人。小小的一张圆桌,错落地燃着烛光,点缀鲜怒似火的玫瑰。 

  而透过玻璃,整个外滩尽收眼底。黄浦江两岸,所有的建筑都仿佛由璀璨的水晶堆砌。沿着浦江西岸,无数旧时代的建筑,在迷离的灯光投射中仿佛笼着岁月的金沙。外滩流淌着车灯的河流,而江上流动着两岸灯光的倒影。游轮曳着滟滟的流光缓缓驶过,浦东的建筑遥遥看去,如晶莹剔透的琼楼玉宇,更像是反射着日光的水晶簇,丛晶林立,光芒四射,仿佛天上所有的星,正纷纷坠落,连缀天上人间,只是璀璨的星海。 

  良辰美景,举世无双。 

  再华丽的言辞亦觉失色,从这个角度望出去,城市最繁华的一端浩然铺陈,俯瞰众生繁华。 

  他说:“盛芷向我推荐这里,她说这里是全上海最浪漫的求婚场所,而且据说直到目前,这里求婚的成功率都是百分之百。” 

  他微笑:“我希望,能借助这个百分百的运气。” 

  香槟镇在冰桶里,散发着丝丝白雾,细长的水晶香槟杯旁放着一捧玫瑰,鲜艳怒放,艳红如滴。而落地长窗外就是奢华繁美的外滩灯火,华丽如同世上最浪漫的电影布景,每一个镜头都美仑美奂,教人没有任何抵御之力。 

  他微笑,抽了一朵玫瑰,替她簪入乌云般的发鬓。玫瑰的香气混合着发香,然后轻轻地低下头,吻在她鬓上。 

  她闭上双眼,终于听到他说:“嫁给我,好不好?” 

  这一刻,她拥有这世上最幸福的刹那。 

  黑丝绒盒子里璀璨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烁着锐白的光芒,仿佛他伸手撷下的是天上最亮的那颗星辰,就在他的掌心,闪烁着这世上最美丽的光芒。 

  江风吹起抽纱的落地窗帘,烛光摇曳,她脸上的笑容也仿佛摇曳不定。 

  他看着她,可是她眼神仿佛透过了他,投射在他身后某个虚无的空间。露台外无数景灯射灯交相辉映,勾勒仿佛天上人间,星海灯海尽成一色。她的脸逆对着这世上最繁华的夜色,无数细碎的光影在她的发际跳跃。 

  她的脸庞上仿佛有笑,那笑是春天里的冰雪,一分一分地在日光下融化,烛光下她的侧影十分美丽。 

  很多年前,在黑暗的小礼堂里,她站得远远的,整个人都笼在黑暗里,可是他仿佛能看到她的眼睛,他知道她的双眼里有着光与热,热情而真挚地注视着自己,她将手拢在嘴边,大声地回答他:“我——愿——意——” 

  整间小礼堂回荡着她清脆的声音。 

  那是世上最幸福的一刹那,那是世上最美好的回答,每一个字都带着甜蜜的暖流,渗进他的心底,深深地渗入每一处血脉骨肉,永不能够再拔。 

  他握着戒指的手忽然开始发冷,指尖的寒意沿着血脉,一直渗入心脏,在那里紧缩,挤压,不能抑制,无法强迫,迸出强烈的疼痛,他无法抑制,手竟然在发抖。 

  胸腔里骤然迸发的痛楚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最重要的一部分,随着灵魂都已经渐渐死去,苟延残喘,可是到了最后一刹那,却本能般垂死挣扎,希冀那最后一缕空气。 

  而面前的人,却不是那一个。 

  “对不起。”他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穿透遥远的距离,无力而徒劳,“西子。” 

  她嘴角微微颤抖,像是想要说话,可是终究忍住。 

  “我一直以为我可以,但现在我才知道我没有办法,因为在我心里,我深深爱着的那个人才是我的妻子,我不能够娶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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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期如梦第二十二章

  孟和平来得很早,他有早起的习惯,处理了几封电邮,然后给秘书打电话。所有的事情办妥后,他才从酒店开车过来。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李阿姨在餐厅里忙碌,看到他笑着说:“东子和西子都还没起来呢。”问他,“吃了早餐没有?” 

  餐桌上的早餐很丰富,他拿块三明治,走出后门想去花房看看兰花,没想到在后廊会遇见佳期。 

  她蹲在那里正给甲骨文洗澡,那条狗难得这样听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可是浑身全都是泡沫,湿漉漉的毛全贴在身上,平常看惯了这狗威风凛凛的样子,突然变成皮包骨头,瘦得一根根肋骨分明,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她神色专注,拿着花洒给狗狗冲着,嘴里还在哄着:“小甲乖,马上就好了。” 

  水从她白皙柔软的指隙间漏下去,洒在狗狗身上,她用专门的梳子一边洗一边梳,甲骨文却睁着褐色的眼睛,神色忧郁龇着雪白的尖牙,仿佛很怕水。 

  他站在那里看着,只是移不开脚步。 

  佳期听到脚步声,以为是阮正东,头也没回地说:“大懒虫可算起来了,自己的狗都不管——把大毛巾给我。” 

  他看到架子上搭的大毛巾,于是递给她。 

  她接过去包住甲骨文,过了几秒钟,忽然又转过脸来,看到是他,有点仓促地低下了头,沉默地给狗狗擦拭着毛皮。 

  她瘦了很多,也许因为冷,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眼圈底下有淡淡的青黑,她睡不好就会有黑眼圈,从前她其实很能睡,上床不一会儿就能睡着,而且总也睡不够,有时在地铁上都能靠着他打盹,他总是叫她小猪。每次一叫她小猪,她就揪他的耳朵:“大猪头!大猪头!” 

  甲骨文朝他低吠了两声,他不知道自己手里的三明治攥碎了,碎屑洒落一地。 

  他终于转身走开。 

  佳期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拿着电吹风的手,一直在发抖,吹得甲骨文身上那些长毛全飞竖起来,绒绒的乱糟糟一团。 

  她关掉电吹风,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打开,继续给甲骨文吹干,电吹风嗡嗡响着,麻木单调的声音,而她麻木地替狗狗梳着长毛,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脚步声却回来了。 

  她蹲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说:“我向江西求婚。”停顿了很长时间,他才又说,“我们或许会出国去举行婚礼,也许干脆不举行婚礼。这样对大家都好。” 

  电吹风嗡嗡地响着,靠得太近,有一点点热风吹在她脸上,她抱着甲骨文,一遍一遍地给它刷着毛毛,专心致志,仿佛这样才可以心无旁骛。 

  他站在舞台的中央,提高了声音才能让她听见:“我的优点还有很多很多呢。” 

  她说:“我知道我知道。”忍不住就笑了。 

  他再一次提高了声音问:“佳期,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她此生永远也不会忘记,永远也不会忘记那间小礼堂,她站在台下墨海似的黑暗里,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钢琴优美的旋律,而面前空旷舞台上,他站在一切光源的中央,眉与眼都清晰分明,脸上的每一条轮廓,都那么清晰分明。在雪亮的追灯光柱下,一切都清晰得反而像不真实。连他的整个人,都像梦幻般不真实,那一切都像梦境,像梦一样美得不真实。 

  他问她:“佳期,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那一切都像梦境,像梦一样美得不真实。 

  甲骨文舔着她的手背,热乎乎的舌头,她低着头,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而微,几乎低不可闻:“我知道了。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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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静安“切”了一声:“我敢吗?全公司上上下下都传说你跟某人的公子私奔了,既然是私奔,我干吗那样不识趣去打扰你?” 

  她笑:“我真要跟人私奔的话,也会事先告诉你的。” 

  周静安听说她要辞职,不以为然:“为什么要辞职?听说老板跟人力资源部都交代好了,说算是给你放长假,薪水一分钱也不少你的。” 

  她说:“我不想占这种便宜,公司本来人手就紧张,何必呢。” 

  周静安说她:“死脑筋,这么多年你从没休过大假,对公司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啊。再说老总都发话了,你只要顺水推舟就行了。” 

  佳期说:“我希望全心全意去陪着他。” 

  周静安直摇头:“傻瓜,就没见过你这样傻的。怪不得徐时峰说你是榆木脑袋,你何止是榆木,简直是朽木,没得治了。” 

  佳期先是笑,后来突然回过神来:“咦,徐时峰?你不是最讨厌他吗?” 

  周静安若无其事:“哦,前两天我有个朋友要打官司,我陪着上他那儿咨询了一下,所以跟他说了几句闲话。” 

  佳期抬头望着天花板:“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吧,主动交代问题,我就放过你。” 

  周静安嗤笑:“什么交代不交代的,谁会跟他有什么瓜葛。” 

  佳期不相信,可是见她一脸正气凛然,于是只是笑,不再追问。 

  她把手头的事都仔细跟同事交接清楚,包括自己历年来跟的客户,还有全部的相关资料。 

  用了两天时间才办妥了一切。 

  同事们都以为她是要结婚所以辞职,纷纷嚷着要吃糖,最后却是副总谢小禾出面,邀了同事们替她饯行。 

  谢小禾原是佳期所在部门的经理,后来升了副总。当年是她招佳期进入公司,而佳期工作向来得力,谢总很舍不得她。 

  聚餐很热闹,人太多所以在很大一间包厢里开了两大桌,谢小禾端起酒杯,说:“我们的目标是……” 

  马上有同事接口:“没有蛀牙。” 

  大家顿时笑得东倒西歪,谢小禾也笑:“其实今晚我们的目标是灌醉佳期。这么多年,我们从来没有实现过这个目标,今晚一定要做最后的努力,不然以后都没机会了。” 

  同事们哄然大笑,然后真的轮流来向佳期敬酒。 

  佳期觉得十分感动,在公司数年虽然辛苦极了,但有苦有乐。同事们不仅朝夕相处,而且一直以来都是相扶相助的伙伴,一旦离开,真令人不舍。 

  同组的搭档来跟她碰杯,纷纷说:“佳期,祝你以后永远幸福。还有,幸福着也别忘了咱们啊。” 

  她连连说:“不会忘的,我一定不会忘的。” 

  平常并没有觉得,离开的时候才发现,其实同事们都很真诚。 

  最后连“进哥哥”都来向她敬酒:“佳期,希望你今后一切顺利。”然后竟然没有旁的废话,只一仰脖子将酒喝干了。 

  佳期受宠若惊,连忙将酒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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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进回去他们那桌了,周静安才悄悄告诉佳期:“进哥哥最近认识了一位女朋友,听说对他很好的,对他儿子也很好,他一心一意正谈恋爱呢。你瞧,他连说话都利落多了。” 

  佳期微笑,爱情是最好的良药,可以抚慰哪怕残损不堪的心灵。 

  那天晚上佳期喝了很多很多的酒,但谢总终究也没有实现她的目标。最后倒是谢小禾与周静安都喝高了,两个人一块儿抢话筒唱《桃花朵朵开》,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佳期接到阮正东的电话。 

  他笑着说:“你那边听起来真热闹。” 

  她走到包厢外头来讲电话,告诉他:“他们都以为我辞职去结婚呢,所以都说我应该将你带来跟大伙儿见个面,说不能叫你就这样把我拐跑了。” 

  阮正东笑着说:“那等咱们结婚的时候,把他们统统请来,让他们送咱们大红包。” 

  佳期说:“我明天就回去了,还要我给你带什么吗?” 

  他只是笑:“你把你自己带回来就行了。” 

  那天玩到很晚。 

  出来后才知道在下雪。 

  大雪如飞絮扯绵,簌簌落着,路灯下只见无数急雪片片乱飞,不远处的黑色的柏油路面、路中央的隔离绿化带、远处的楼顶,都已经全白了。 

  雪夜不好打车,谢小禾虽然醉了,但仍记得安排一位有车的同事送佳期回去。佳期喝了不少酒,微有醉意,下车跟同事道别,然后往公寓楼那边走,冰凉的雪花扑在她脸上,脸颊是滚烫的,并不觉得冷。她一边走一边想着收拾行李的事,脑子里正是乱七八糟的,手机忽然响了,她刚从手袋里翻出来,却又挂断了。 

  她打开滑盖,看清了号码。 

  有一朵绒绒的雪花落在手机屏幕上,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她呼出的热气融化了雪,水珠顺着手机屏幕滑下去,那一串阿拉伯数字仿佛并不分明,她没有将这个号码存进过电话簿。 

  可是他打过第一次之后,她就已经记得。 

  迟疑了很久,还是拨回去了。 

  熟悉的铃声突然在不远处响起,而她站在那里,雪不停地落着,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怎么会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回来了? 

  终究还是转身。 

  孟和平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隔着密密的雪帘,两人都觉得对方仿佛十分遥远,遥不可及。 

  最后,他说:“去喝杯咖啡,好吗?” 

  她知道他不过是想找个地方说话,可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并没有开车来,两个人走到附近的咖啡馆去。 

  咖啡馆已经快打烊了,只有他们两个客人,灯光与音乐都是幽幽的,若有若无。 

  他面前那杯咖啡纹丝未动,也许因为他现在只喝白开水。 

  而她一口一口啜着自己那杯蓝山。 

  从前她不喝咖啡,他有点怅然地看着她,许多事情已经改变,无法再挽回。而岁月的长河挟卷着他们,只能随波逐流地向前去。 

  “我明天早晨的航班去纽约。” 

  她问:“和西子一起?” 

  他说:“我先过去,西子也许迟一点再去。”他仿佛是解释,“有一些琐事,我得先过去处理好。” 

  她说:“我明天下午回上海,要不我送送你,是几点的飞机?” 

  他将航班号告诉了她,却说:“不用去送我了,我就只是来跟你道个别。” 

  隔了很久,他才又说:“佳期,照顾好东子。” 

  她说:“我会的。”又说,“你也照顾好自己。” 

  他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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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她送回公寓去,两个人走着回去,隔着半米左右的距离,沉默地走着。夜已经深了,又下雪,只偶尔有车经过,路上没有别的行人,只有他们。 

  佳期落在后面几步,他放慢了脚步等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上海滩》里最经典难忘的镜头。那时候追着看意气风发的许文强,并不甚理会柔弱娇美的冯程程。可是小小年纪也记得那一段雪中相遇,她是一心一意仰慕着他的女子,他亦是一心一意心仪着她的男子。落雪无声中两人并肩而行,围着白围巾的许文强风度翩翩,倾身含笑,而他的程程亦是明眸皓齿,温婉动人,所谓的佳偶天成。 

  曾经以为那是天长地久一生一世,曾经以为那是两情相悦永偕白头。 

  谁知中间会隔了家恨父仇,万重恩怨。 

  眼睁睁看着她却嫁了旁人。 

  直到最后,只余了最后一口气,他才可以说:“我要去法国。” 

  只是因为他的程程在法国。 

  而浪奔,浪流,万里江水滔滔,一切都是物是人非。 

  她终于跟上来,脚步轻浅,就像雪花,落地几乎无声。有一朵洁白的雪落在他的睫毛上,绒绒的,眼前的一切模糊起来,整个世界仿佛都模糊起来。 

  走得再慢,也终究只能送她到楼下。 

  “再见。”她立住脚,对他说。 

  “再见。” 

  他目送她进去,她的身影融进公寓楼厅温暖的光线里,渐渐模糊了轮廓,终于消失不见。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遥望到楼上的窗口,属于她的那盏灯光熄灭。 

  路灯寂寥地亮着,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身上。他的手始终插在大衣口袋里,一直握着一样东西。 

  他将手抽出来,那只玳瑁发夹在路灯下散发着幽暗的光泽。 

  她离开他的时候,几乎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而如今他要离开她,也没有办法带走任何东西。 

  他弯腰,将玳瑁发夹端端正正放在洁白的雪地上,最后一次用手指抚摩着它柔腻的弧面。 

  舍不得,可是不得不割舍。 

  这么多年,他一直留着这发夹,可是终究也没有机会将这个还给她。 

  他伸出手,接住一瓣雪花,精美的六角冰花,瞬间已经融化在掌心,变成小小的水珠,微凉。 

  地面上的积雪已经越来越厚,风卷着雪吹在脸上,他蹲下去,用手指,慢慢地一横一竖,划过雪面,写下了三个字。 

  雪不停地落着,纷纷扬扬,他站起来,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字,无数的雪花落下来,那三个字渐渐湮没,渐渐模糊,字迹淡去,最后终于隐约难以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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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期如梦第二十四章

  她终于给阮正东打电话,说自己还有点事情没有办完,所以推迟一天回去。 

  他并没有疑心,语气轻松地回答她:“行啊,迟一天就迟一天,不过我要收利息。” 

  他向来喜欢如此说笑,她没有太在意。 

  那一天是怎么过去的,像是做梦,可是又清楚而分明。 

  孟和平开车带她去了西郊,她见到他当年开发的第一个楼盘,山清水秀,别墅隐在其间,十分幽静。 

  其中有一套四合院,却是他自己的。 

  当她看到那宽敞的旧式厨房,看到那套中国大灶时,他只是含笑:“我答应过你,终于能够办到。” 

  当年的一句玩笑话,可是他一心一意地做到了,这么多年,他辛苦地赚钱,终于是做到了。他给她盖了大房子,砌了中国大灶。 

  “那时候我一直想,我们要养些小鸡、小鸭,在后院种一架葡萄。然后生几个孩子,夏天的晚上我们在葡萄架下吃饭,孩子们也许会问,爸爸,你是怎么追到妈妈的,等那时我就可以把我们这么多年的辛苦,一点点讲给他听。” 

  她含笑听他讲着,深冬一点温暖的阳光照在他的额头,轻浅跃动,而他亦是含笑。 

  明明知道是回不去了,明明知道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可是这样清醒,任那疼痛,一点一点地侵袭。 

  他们都不提明天,只是如旧友重逢般默契。然后开车去附近乡间农家,买了一些菜。 

  她第一次用大灶做饭,结果两个人呛得直咳嗽,费了好大的劲才生起了火,饭蒸稀了,菜也炒得并不好,可是总算是做熟了。 

  终于能坐下来,对着一桌的小菜。她笑着说:“火太大了,又不能像煤气一样关掉,弄得我手忙脚乱,还是炒糊了。” 

  他没有动筷子。 

  最后,她说:“吃吧。” 

  他低下头,慢慢地夹起莱,放进嘴里。他们两个人都吃很慢,一点一点,将每一颗米饭吞下去。 

  他跟她曾有过的一切,那样美,那样好,纵然无法重新拾起,可是这样经历过,总是值得。 

  吃完饭后她去刷碗,虽然有洗碗机,可她站在水槽前,一只只清洗干净,她洗得很用心,一点点洗着,把每只碗、每只碟子,都洗得洁白无瑕。孟和平拿了一块干抹布,站在水槽旁边,将她洗好的碗一只只擦干。门外的阳光投进来,照见他的身影,瘦长瘦长的影子映在地上。 

  佳期把一摞洗干净的碗,放进消毒柜里去。 

  就在她踮脚的时候,他忽然从后面,抱住她的腰。 

  她动了一下,却停在了那里,并没有回头。 

  他将脸埋在她背上,她还是那样瘦,肩胛骨单薄得让人觉得可怜。隔了这么多年,他也能知道,那是她的味道,他记得。 

  那是他的佳期,是他有过的她。 

  “佳期。”他的声音很低。 

  她没有应他。 

  他说:“将来,你一定要过得比我幸福。” 

  水喉的水还在哗哗地淌着,他就像是石雕像一样,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说:“你一定要过得比我幸福,因为我会一直等你。” 

  他说:“我会等着你,一直等,一辈子。” 

  “如果这辈子,我等不到你,我还会等,我等到下辈子。” 

  “哪怕下辈子我仍旧等不到你,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我会一直等,一直等,直到等到你为止。” 

  她不能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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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哗哗地流着,就像是在下着雨,而生命的豪雨如注,仿佛绳索,无穷无尽抽打却是无法停止。 

  他们都不能够,再走回去。 

  那些年少执狂的爱恋,那些刻骨铭心的时光,一点一滴,镂在心上,无法碰触,无法遗忘。 

  她终于说:“请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他说:“好。” 

  他说:“不管你要我答应什么,我都答应你。” 

  他送她到机场。 

  她的行李只是小小的一件,她提在手里,对他说:“我们说好的,你不许下车,不许进候机厅,你要转过脸去,不许看着我,我走的时候,你不许再记得我,从今以后,你要永远忘了我。” 

  她每说一个“不许”,他就笑着点一次头,重重地点头,始终微笑。 

  最后,她说:“我走了,你把脸转过去。” 

  他听话地转过脸,背对着她。 

  她拎着箱子,下车,急急地往候机厅去。 

  他坐在车上,一直听话地,背转着脸。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己,极力保持着微笑的样子,眼泪却静静地淌了满脸。 

  他明明无法做到,可是全都答应下来。 

  只要是她要的,他都可以答应下来。 

  不管她说什么,只要是她要的,他都可以答应下来。 

  身后是巨大的机场,无数架飞机轰鸣着起落,进出空港。 

  而有一架飞机,载着她,离开他。 

  他答应了她,绝不回头看,绝不看,她离开他。 

  从此之后,人各天涯。 

  佳期走得很快很急,进候机大厅时,广播正在最后一遍催促:“飞往上海的FM1521次航班已经开始登机,请搭乘该次航班前往上海的旅客,尽快办理登机手续。” 

  大厅里都是人,无数熙熙攘攘的旅客,从这里离家,或者回家。而她站在人海中央,只觉得自己软弱而茫然。 

  阮正东总是说,她有一种孤勇,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其实那是因为怯懦,所以总是努力命令自己勇敢,便以为自己是真的勇敢了。 

  她所谓的勇敢其实只是蜗牛的壳,看似坚固,实际上却不堪一击。 

  她却只是懦弱地想要逃避。 

  她没有办法命令自己,身边那么多人走来走去,可是她觉得孤单得令自己发抖。 

  她的腿发软,几乎没有办法再站立。终于将行李放下来,坐到椅子上。 

  川流不息的人从她身边经过,而她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累极了,她想要回家去,她只要回家去。只是累,像是要哭,可是哭不出来,累到了极点,只想快快回家去,蒙头大睡一场。可是心里知道不是要回自己的公寓,而是要回家去,回到有父亲的那个家去。温暖的、小小的家,可以是一个小孩子,什么都交给爸爸替自己去操心,而自己可以什么都不想。 

  只要有家在,她只是要回家去。 

  她困倦到了极点,只是想要回家去。 

  如果可以,变成小小的孩子,回到家里去,宁静而安全的小小旧房子,那是她的家。 

  她再也没有力气坚持,她再也没有力气勇敢,只想要回家。 

  把一切都放下。 

  那样遥远,可是不过一个多小时的飞行。 

  出了机场她拦了一部的士,天色正黯淡下来,这座城市的黄昏,仿佛比北京更冷。 

  司机并不情愿跑长途,她加了一百块钱他才同意。 

  直接上了高速公路,隔离带中的冬青被剪得平平的,因为车速快,夜色朦胧中,那些排列整齐的植株仿佛是栅栏,几乎连在了一块儿。而橙黄色的小圆点,反射着车灯的光,排成漫长而寂寞的队列。 

  的士司机一直在放歌,CD的效果并不好,唱到中间有点卡,有轻微的吱吱声。 

  一首老歌,反反复复地唱:“等你爱我……等你爱我……” 

  很俗气的歌,是许多年前一部电视剧的主题曲,那样执着,那样坚定,可是谁有足够的勇气,真的将爱情进行到底。


2026-01-14 01: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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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的夜色在点点灯光中显得格外宁馨。 

  自从父亲去世后,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走下了桥,站在熟悉的巷口,两侧房子里电视机的声音隐约可闻,她却不敢再往前走。 

  明明知道,知道那一切都不会再有了,她曾有过的一切。她的家,还有最疼她的父亲,都已经不在了。 

  冬夜晴朗的天空,满天都是璀璨的星子,而冷风吹得她手足冰凉。 

  父亲去世后,为了偿还那五万块钱,她把同父亲一起住了几十年的房子给卖了。还有厂里给的一点抚恤金,她自己上班攒下来的一点点钱,东拼西凑,将因为医疗费而用掉的钱全部凑齐,存回那张银行卡,然后寄到沈阳去。 

  她不要欠一毛钱,父亲也不要欠一毛钱。 

  对于那个人,那件事,她不愿意父亲有任何屈辱的姿势。 

  那是她欠父亲的债,她连最后的家都保不住,她不得不用他们的家,换取父亲最后的尊严。 

  那是她与父亲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地方,去读大学之后,每年的寒暑假,回家的日子总觉得弥足珍贵。每一次回家,远远地看见墙后小楼的一角,心里就会觉得骤然一松。 

  她是回家来了。 

  哪怕在外头再难再累,只要想到还有家,还有家在那里,她总是能够忍辱负重。 

  只要有家在那里,她的家在那里,永远有一盏温暖的灯光,会等着她。 

  不管是在什么时候,不管是在什么地方,不管她最终走出多远,她知道,父亲会在家里,会在家里等着自己。 

  可是如今,她再也没有家了。 

  她竟然不得不把它出卖,去换取仅存的尊严。 

  卖房子的那天,她并没有哭,却真正知道了,什么叫心如刀割。从出生开始她就生活在那幢小楼里,她知道每一级台阶、每一道窗隙里,记忆的都是她与父亲的时光。她知道每一扇柜门、每一张椅子,都留下父亲摩挲过的指纹。 

  那是她最珍视,也是她唯一仅存的一切。 

  可是她连这记忆都留不住,她不得不出卖,在无路可走的那时候。 

  是那个时候才懂得什么叫做绝望,什么叫做破碎。 

  她把最珍视的东西出卖掉,而换回来,却是永远的失去。 

  她再也没有颜面回来,回来面对与父亲同有过的一切。 

  那些最美最好的时光,那些最温馨最温暖的记忆。 

  她拖着箱子又重新走回到桥头上去。 

  桥栏的石板冷沁如冰,坐下来,仿佛还是许多年前,很小的小女孩,放了学,忘了带钥匙,只好在这里等爸爸回来。 

  只要再等一会儿,爸爸就会推着自行车,从桥头那边走上桥来,熟悉的身影会一点点出现在视野里。 

  河水无声,风吹得很冷很冷,河水里倒映着两侧人家的灯光,荡漾着温暖的橙色光晕。 

  可是再没有人会回来,替她打开家门,再没有一盏灯,会是她的家。 

  这么多年,最辛苦的时候,她也曾经流泪,躲在被子里,默默哭泣,可是再不会有人,用温和的手掌,替她拭去眼泪。 

  这么多年,她一无所有地回到这里来。 

  两手空空,身心俱疲,什么都没有,连一颗心都成了灰烬。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远处人家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夜浓稠如墨,风吹得人冷彻心扉。 

  而她是再也回不去了。 

  令人绝望的空虚与寒冷,让她一直发抖。 

  她是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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