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打从懂事以来,我就相信父亲是个很厉害的人,总是西装笔挺的特别帅气。家里从来衣食无忧,吃的用的总是让别的孩子羡慕。他偶尔会出远门,却总是带好多礼物回来,而后每天准时回家教我陪我玩。其实那个时候,监督我的总是小爸爸,比起父亲,他要严厉的多。父亲提起过自己在学生时代,全然是典型不求上进的,所以他在的时候便会纵容我偷懒的看一会儿卡通打一会儿小游戏,当然,这些都要背着小爸爸,我们父子不约而同互相做了禁口的手势,算是一种遗传的默契。说来小爸爸从来没有真的打过我骂过我,但是只要他一拉下脸,别说是我,就连父亲也不敢吭一声。
一次蛀牙得厉害,我吃不下饭,成日喊疼,父亲心疼,带我下楼逛公园,路过零食店我盯着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忘了疼非说要吃羊羹,父亲便顺了我,虽然只让我偷偷咬了一口。
结果那天晚上我的脸肿得老高,疼得直哭,小爸爸知道原委特别生气一手拿热鸡蛋裹着毛巾给我敷脸一边对着父亲直嚷嚷。事后父亲说其实小爸爸看着我哭自己也伤心地哭了起来。
并非不相信,只是我总更怕小爸爸一点,考不好就让父亲给签字,考得好就找小爸爸要奖励。6,7岁的时候两个爸爸让我到琴行挑一样乐器,见我小手在黑白键上一溜,他们便笃定我有天赋,决定让我学钢琴。
每天两个小时的练习,小爸爸督促着。那时候的他考拿着翻译执照,工作总是在家里,我便没有偷懒的机会。弹错了小爸爸会从书房走出来,让我把错的小结再弹一遍给他听,不行再一遍,直到节拍力度都对了为止。明白他的用心良苦,是长大的事,那时还是孩子的我好动坐不住,难免怨他剥夺我和其他孩子玩耍的自由。
我不是你亲生的!我最讨厌你了。
忍不住对他喊,从三姑六婶那里听来的闲话脱口而出,似懂非懂,分不出轻重。那是父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我。小爸爸拦着他,但他还是狠狠抽了我一顿。
被父亲一巴掌拍肉上的痛和心里时不时刺痛的愧疚感跟我了很久,直到我许多许多年再跟小
爸爸提起这件事,他却说不记得了。
大半是小爸爸的功劳,小学的我很优秀,功课好钢琴也弹得好,还会画画和跆拳道,加上我长得越发像父亲,继承他浓眉大眼无可挑剔的五官和修长的个子,别的孩子和家长都很喜欢我。学校开家长会,看着父亲被妈妈们团团包围还维持彬彬有礼的摸样时,我忽然意识到小爸爸从来没有参加过我学校的活动,甚至很少来学校接我,见到老师也只是接受自己是亲戚,而我从来没有细想过为什么。
有一回老师布置了以父亲母亲为题目的作文,我自然地忽略母亲两个字。写完一如往常地拿给小爸爸检查。忐忑不安地望着他闪动的目光和凝重的表情,以为一定是自己写得不好,惹得小爸爸失望,头都不敢抬,他却只是摸摸我的头,圈住我的胳膊把我抱到怀里,他说
儿子啊,你记住,去到学校,不要随便跟别人说你有小爸爸知道吗?
为什么? 记忆里我试图回头看他,他却把自己的脸埋到我脖子里。
嗯….这个你再长大一点就会理解了。 小爸爸向来很会讲道理,但那次却沉默了很久。
总之,你答应小爸爸好不好。如果别人问你说妈妈在哪儿,你就说在国外,知道了吗?
望着小爸爸伸到面前的小指,我依旧疑惑,犹豫了一下,用自己的小指勾上去。
现在回想,当初他一定比我更茫然惶恐,因为他无法预知自己所期待我去理解的事,到最后是否真能被我所理解。而我却没有机会告诉他,重头到尾我都不曾试图去探寻什么,因为有些在别人眼里有违常理的事,对我而言却是由始而终天经地义的存在。
之后小爸爸与父亲的争吵,是前所未有的。关上房门,我躺在床上逼近眼睛依然能听见他们的争执,尽管很多内容我并不明白。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等于在教儿子撒谎。 低沉沙哑,这是父亲的声音,口气有些着急。
那你想过没有,儿子在学校跟别人说有两个爸爸会怎样。 小爸爸生气时声音会变得尖锐。
你管别人怎么想!如果现在要他撒这个慌,你要他以后怎么理解和面对我们两个的事?!我就不懂为什么志龙你老是要在乎别人怎么想!
我才不在乎!告诉你我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但我在乎他们怎么看我们儿子!你敢保证他们不会有偏见吗!
夜里我害怕得拽紧被子抹眼泪,听着隔壁的吵闹慢慢也睡着了,梦里依旧担心着两个爸爸会不会打起来,会不会分开,会不会不要我。就连第二天清晨也战战兢兢地醒得特别早,幸好,往他们卧室探头探脑的时候,两个人还相拥着呼呼大睡。
同一天的晚上父亲要出差,临走前他照旧捏捏我的脸问我要什么礼物,叮嘱我要乖,要听小爸爸的话,不能欺负他,然后亲亲我的头发,又亲亲小爸爸的嘴,我已经懂得笑他们不害臊了。
我要星球大战的乐高玩具。
我向父亲讨要,但唯独那次,父亲失信于我。他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