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到襄阳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几十年了,我已经记不清楚了,那一次,我差点要亲手杀死我的安答。那时我就知道,我和拖雷已经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了。只是我不知道,后来,我和这个城市竟是再分不开了。
明天的太阳也许会是我此生见到的最后一次日出。蒙古军队突然几个时辰前停止进攻,我知道,他们是在积蓄精力,做最后一击。
我们也要养足精神。我坐着休息,蓉儿靠在我的身边,那么多年一直是这样。我却静不下心,本来以我的内功修为是不应该这样的,也许我真的老了。我看着蓉儿,她的眼睛轻轻地合着。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还没有成亲的时候,从归云庄出来,在湖边的草地上,她也是像这样靠在我的身上,我一根根的数着她的睫毛。现在,她的眉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我觉得很内疚,真的,对蓉儿。
我细细的想,我这一辈子最内疚的,不是拖雷,对于他,我只能说抱歉;不是华筝,感情这东西难以勉强;不是杨康,我自认对这个义弟我已经仁至义尽;不是过儿,虽然他的人生和我想象的相差太远。我最最内疚的,是蓉儿。我一直以为,所有的人都应该是以国事为重的,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人可以放下一切,放下国仇家恨,过避世的生活。蓉儿应该喜欢过避世的生活吧,可是她在襄阳那么多年,从来都没有对我提起过,我也就没有想到过。直到过儿的出现,我才真正知道,人是可以抛弃仇恨的。一开始。过儿放弃了对侵略我们的敌国的仇恨,以发泄他对我的仇恨,后来,他又放弃了对我的仇恨,不知道去哪里隐居了。可是我却不能像他那样,我无法放弃残害百姓的对蒙古兵的仇恨。
我们终究是不同的人。我不知道这两种人谁对谁错,但是我却知道,像我这种人是更累的。蓉儿也许原本应该是和过儿一样的人吧,可是她却变成了像我一样的人。我知道那是因为她爱我。可是我知道,她适合在桃花岛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弹琴、做诗、算五行、煮小菜……。都是因为我,她的后半生都在操劳中度过。一种深深的痛忽然弥漫我的全身,我楞了一阵才知道,那是心在痛。
莫非蓉儿的心真的是和我连着的?她真的感受到了我的心痛吧,她竟然睁开眼睛,幽幽的说到:“靖哥哥,你在想什么呢?”我把刚才我想的事情都告诉她,叫道:“蓉儿,蓉儿,我对不起你。你总是最想着我,我却不是。”蓉儿静静的望着我,良久,把脸埋在我的肩上,道:“不是这样的,靖哥哥。你说我傻吗?”我愕然:“你是我所认识的最聪明的人了,怎么会傻呢?”蓉儿道:“我既然不傻,那如果我觉得不快乐,怎么还会留在这里呢?”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抬起脸,望着窗外,道:“人生有很多事物,爱情,国家,家庭,伦理,自由,责任……你把国家与责任放在第一位,而我把我俩在一起放在最前。我们都得到了自己最看重的东西,那还有什么遗憾的呢?又怎么会不快乐,不幸福呢?”我紧紧抱住她,她也抱住我,说:“就算我是傻,也是心甘情愿的。”
此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吗?就算明天苍天就要结束我的生命,我依然是感谢上苍,让我和蓉儿相识、相知、相许。我的蓉儿呀……世间再没有人会像你对我这般对人好。
我忽然想到了过儿,他对龙姑娘也是很好的。他心中第一重要的是爱情吧,为此放弃了师徒间的伦理,不惜与人为敌。只是我有一点不解,他为什么不放弃师徒的名分而甘愿受那么多的阻挠呢?放弃师徒名分的“罪名”可比不伦之恋要小啊!如果他最在乎的是和小龙女在一起,有没有师徒名分不是都没有关系吗?
这个想法只是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此刻,我不愿意花太多时间去想别人的事情。有蓉儿在我身边,我再不奢求什么了。我想到杨叔叔刚死的时候师父们和丘道长不许我和蓉儿在一起,我们说,就是死我们都不分开,还有比死更严重的吗?我想到,在桃花岛上我用匕首在竹筒上刻“一起活,一起死”。我想到在去找一灯大师的路上,蓉儿伏在我背上,轻轻唱:“活,你背着我;死,你背着我。”……
我是最幸福的人,因为有蓉儿。我在心里说。我把蓉儿搂在怀里,望着远方。
天蒙蒙亮了。看样子,明天会是个晴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