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吧 关注:98,505贴子:480,887
  • 3回复贴,共1

【转载】告别纯真:向戴维·克拉克致敬

只看楼主收藏回复

2008-7-2 9:00:00 来源:文景 作者:徐坚
在今天的考古学中,戴维·克拉克(David Clarke)是一位被严重低估的开创性学者。两个原因促成了这个令人遗憾的现状的形成。由于离克拉克的时代太近,我们常常会因为“身在此山中”而无法全面认识学术史意义上的这个时代;其次,这和他的生命过早的结束不无关系。对于西方考古学而言,克拉克身处的时代是个颠覆和重建的时代。这个时代的冲击性让不少身历其时的人惊惶失措,以至于无法认识到这个时代的建设性。按照现今被广泛采纳的威利和萨波罗夫(Willey and Sabloff)的考古学史分期方案,这是个典范变迁的时代。在这个时代之前,最伟大的考古学家要么是最具有轰动效应的考古奇迹的发现者,如打开图坦卡蒙陵墓的卡特(Howard Carter),要么是最具有综合整理能力的学者,如埃及考古学之父皮特里(Flinders William Petrie)和以马克思主义考古学家自称的柴尔德(Gordon Childe)。自1950年代开始,北美和西欧一批年轻的考古学家发出号召,要把已经深陷于琐碎的器物排比的考古学拉回到可以对一般意义的社会科学有所贡献的“科学”轨道上。在考古学史上,这场运动被称为“新考古学运动”。“新考古学”的崛起不是一个平和的过程。很多早期人物由于反对声音太大而黯然离场,新考古学领袖人物的历史地位大约到1980年代初期才最终确立下来。此时,距克拉克之死已经有好几年了。毫无疑问,克拉克的早逝直接导致了他在学术史上的价值没有得到充分发掘。克拉克的学术生命极其短暂,从1962年啼声初试开始,到1976年突然离世,前后时间不过十五年。克拉克死于他即将获得英国学术界事实意义上的认可之前数月。虽然我们不能假设,如果克拉克活到今天,他在未来的新考古学的攻城略地的过程中会有什么进一步的创见,但是即使在1976年之后什么都不做,他在1968年出版的《分析考古学》和1972年发表的《考古学:纯真的丧失》就足以奠定他的江湖地位了。
戴维·克拉克不是个完全被埋没的开创性人物,只是迄今为止,他的学术史价值并没有获得普遍的认同,而在认同其价值的学术圈中对他的认识又很不充分。恰恰是这种不充分,导致后来的学者们用了很长的时间和大量的材料,不过证明克拉克的一些基本判断完全准确。克拉克的主要影响集中在北美和英国的考古学中,在英美传统中,他与有“新考古学之父”之称的美国考古学家路易斯·宾福德(Lewis Binford)同被视为新考古学最重要的代表人物。到法国和意大利的考古学中就影响大减了,不过还能留下名字。而到了德国考古学中,克拉克几乎销声匿迹。更不用说继续东向了,因为克拉克的时代冷战正酣,这个时代的苏维埃考古学和更隔绝的中国考古学中没有克拉克的位置是毫不让人感到意外的。在英美两地,至少美国考古学家对克拉克的认识是不那么充分的。由于美国中西部是“新考古学”的策源地,长期以来北美学者其实对于新考古学的英伦源流并不是很关注。英国是克拉克的身后影响仍然很大的唯一的国家,但是在很大程度上,这不是作为考古学家的克拉克的成功,而是作为大学教师的克拉克的成功。克拉克学生并不多,不过有好几位在后来的英国考古学中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大约到1980年代中期,中国考古学才开始知道新考古学。当时的中国考古学的西方意象还停留在汤姆森(Christian Jurgensen Thomson)、蒙特留斯(Oscar Montelius)和柴尔德这些名字上,对于遭到新考古学猛烈抨击的基德(Alfred Kidder)都知之甚少,所以,面对新考古学所产生的晕眩比1960年代初期的西方考古学家们还要强烈。新考古学之父宾福德在1985年曾经访问中国,不过基于他的现场观察的研究论文被中国学者引以为芥蒂,导致新考古学在中国很长时间都无法得到正面认同。即使是介绍新考古学,中国学者的眼光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集中在那些仍然活跃在学术舞台上的,已经成为主流的美国考古学家们。不过,值得庆幸的是,1991年出版的《当代国外考古学理论与方法》中收录了陈铁梅先生翻译的克拉克的名篇《考古学:纯真的丧失》。
美英两地的新考古学实际上走了不同的道路。已故著名考古学家布鲁斯·崔格尔(Bruce Trigger)曾经说过北美新考古学的一个有趣的现象。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最先在东北部精英文化圈中露出新考古学思想苗头的人都惨遭打压,北美的新考古学只有在中西部地区才得到生长空间。迄今为止,位于中西部地区的密西根大学、亚利桑那大学和新墨西哥大学都还是新考古学重镇。而在前一个时代占据考古学研究主流的东北部的常春藤名校在新考古学已成大势之后才输诚。可惜,这个“**总是在最薄弱的环节爆发”的理论不能引用更多的例子,因为北美的考古学太过年轻,前几次典范变迁的时候美国还没有自己的考古学传统呢。在欧洲,考古学**却总是发生在“旧势力的心脏”,而且无论是**者还是抵制者都采用了一种更为平和的方式,可能经历的学术**太多了吧。



1楼2012-06-07 23:53回复
    克拉克就是这场平和的**的灵魂。他是个典型的剑桥学者,自1955年作为一个青涩学子进入剑桥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剑河上的这个小镇。从本科学生到彼得堂院士,逐步建立在学术圈的名声。由于剑桥和牛津实施学院和系所双轨制,克拉克栖身于彼得堂下,尚未来得及得到系所体系中的考古学系的接纳,就于1976年死于败血症。克拉克死于他的学术全盛时代到来之前,更没有看到新考古学成为学术主流。有传言说,其实剑桥大学考古学系在经历了颇多曲折之后,终于准备在秋季学期接纳克拉克了;更有人在数十年后指出,著名考古学家伊恩·霍德(Ian Hodder)在剑桥的职位正是原本准备授予克拉克的。不过,克拉克被剑桥大学考古学系接受不是个按部就班的过程,很多人至今都记得当时的微妙气氛。克拉克因为1968年《分析考古学》而名满天下,不过三十出头,以至于考古学系都暗暗将他视为威胁。当时的剑桥大学考古学系正是在旧石器考古学家艾瑞克·希格斯(Eric Higgs)的领导下,他很不愿意看到考古学系学生摆脱旧石器时代考古学而追随克拉克;当然更不愿看到克拉克插手到传统的考古学学科分支中来。因此,克拉克在剑桥的影响力仅仅局限在他的学院之中,通过剑桥和牛津特有的导师制度(tutorial)施加。不得不承认,克拉克是位极其成功的老师,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在极短的时间里,他拥有了在他身后将他的学术发扬光大的学生。
    克拉克的作品数量甚少,根据格兰·艾沙克(Glynn Issac)收集到的克拉克遗作目录,列入其中的共计三十余篇,但有近半数为书评和短评。但是,只要有1968年的专著《分析考古学》和1973年的论文《考古学:纯真的丧失》,就足够确定克拉克在新考古学中的地位了。《分析考古学》是本理论书,素以艰涩著称,大概仅有少数以考古学理论为题攻读学位的人才读完过。更多的人看《考古学:传真的丧失》。这是篇激动人心的新考古学定调之作。它的重要性只需要一个事实就能予以说明:英国老牌考古学学术期刊《古物》在1998年专门编发了一个特辑,“克拉克《考古学:纯真的丧失》二十五年之后”。这在这家杂志的历史上都是不多见的。不过,遗憾的是,中国学术界长期以来都低估了这篇文章,很少有人准确地阐发其中的深意。
    将《考古学:纯真的丧失》说成是新考古学的号角一点儿也不为过。这篇十二页的文章不吝在四个节标题上一概冠以“新”字:新环境、新考古学、新成果和新展望。而在新环境下,又包括新方法、新观察、新范式和新哲学四个小节。同时,在英国学术传统中,这是第一次毫不含糊地使用“新考古学”一词。这也是为什么美国的新考古学家们毫不犹豫地将克拉克引为同道的原因。不过,也有不少英国学者替克拉克抱屈,因为在《考古学:纯真的丧失》一文中,克拉克所展示出来的学科严谨性可是当时在北美的同行所无法比拟的。北美的新考古学家持续了数十年对自然科学方法的痴迷,以及试图使考古学“去历史化”和“科学化”的努力,在克拉克的文章中间被有节制地局限在“新方法”一个小节中。甚至在这个小节结束之时,克拉克特地增加了几句“新的辅助性方法并没有改变考古学学科的固有性质。我们不能认为采用了数学方法表述某种考古学关系,或者应用了自然科学手段分析考古学材料,就会赋与考古学的数学或者自然科学的身份。同样,我们也不会因为用文字论述来描述考古学的观测结果,或者在说明考古学资料时借助点想象力,就认为考古学属于自由的艺术创造”。这与追求“科学的考古学”的学者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其实这个想法早在《分析考古学》中就表述过,不过没有多少人对此引起注意。克拉克当年的学生曾经回忆,克拉克对此有个英国式幽默,“你总不能认为一个装了木头假肢的人是棵树吧!”
    与北美的同道相比,克拉克从来没有接受过“去历史化”立场。这构成了英美两地的新考古学的分水岭。新考古学在北美崛起时,进攻一方是中西部的有人类学背景的考古学家,他们更熟悉如何从人类行为角度考察物质文化,而防御一方则是东北美的以古典学、埃及学、亚述学为背景的考古学家,他们显然有更好的文献辅助研究能力。为了突出新考古学之“新”,新考古学家们不惜矫枉过正地夸大了两个相关学科的差异,誓将考古学从历史主义中拉出来,投入到科学主义的怀抱。不过,这个呼声几乎没有得到英国学者的回应。1962-1967年,克拉克发表了好几篇显然属于传统的型式区分的论文,这些都是为1970年出版的《大不列颠和爱尔兰的敞口陶罐》做铺垫的作品。这是本很扎实的传统学术写作,当然其中不乏新考古学的火花。美国的新考古学同行,无论是宾福德,还是后来诸位,都没有写过任何和二战前的考古学典范相妥协的作品。崔格尔后来回顾说,北美的新考古学家沿着“去历史化”方向努力了三十年,最终不得不回到克拉克的起点上来。


    2楼2012-06-07 23:54
    回复
      2026-01-14 23:01:04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克拉克也不是始终都是温文尔雅的。他对新考古学之前的考古学的批评同样毫不留情的。在他看来,那只是“一堆发育不全的细枝末节的理论的毫无关联的捆绑在一起”的组合。在《考古学:纯真的丧失》中,他第一次清晰地提出了考古学理论的层次问题。与此前的考古学家不同的是,克拉克有句掷地有声地判断,“考古学不过是通过劣质样本的非直接痕迹探索不可观察的人类行为模式的理论和方法”。此前的考古学家谁曾想到过这一点?时至今日的大学中,考古学课程还是这样教授学生的:埋藏在地下的遗物和遗迹是一本“地书”,地书比流传于世上的“文书”更真实,更可靠。因为地书里的每一页都可以直接说明一个特定的时代、特定的地区、特定的人群的生活。传统的考古学家认为读“地书”的方式就是通过地层学和类型学,准确地对遗物和遗迹进行时空定位之后,就是“所见即所得”了。我们可以质疑流传在世间的“文书”是不是真实的,还是后人伪托的?是用何种文字书写的,不同文字会不会导致对同一个事件的不同叙述?文本的写作是否真实、公允,有没有张冠李戴、指鹿为马的可能?文本是不是保持了完成时的状态,后人没有添加、删减甚至撕毁几页?此外,“文书”保留在什么地方?没有被虫蛀过?传抄的过程中碰到过马马虎虎的抄手或装订工吗?然而,在克拉克之前,从来没有人质疑过“地书”的全面、公正和准确。他的“劣质样本”一说完全戳穿了新考古学之前的考古学家们的“全面揭示”的豪言壮语。就像晚近的另一个考古学家所指出的一样,“考古学遗存从来都不是特意为考古学家准备的研究材料”,因此,地下每出现一件遗物,都不是可以直接用来“说明”一个特定的时代的生产、生活和思维的。在《考古学:纯真的丧失》中,克拉克将一件最终到达考古学家手中的遗物的形成分成了四个不断“取样”的过程:在大量的人类活动中,只有少数可以留下样本和痕迹;少数样本和痕迹可以形成埋藏;少数埋藏可以保存至今;少数被保存的能够得到发掘。在此认识基础之上,克拉克提出考古学家的技艺可不是只有地层学和类型学了,而是一整套针对不同的取样过程形成的理论。具体说,这些理论包括前埋藏和埋藏理论、后埋藏理论、发现理论、分析理论和阐释理论。正是这一组理论,使考古学从“支离破碎的分支理论的捆绑组合”变成有自身研究范式的学科。这恰恰是克拉克的雄心所在。考古学的“科学化”不是北美的新考古学家们所主张的自然科学技术的引用,而是建立科学的学科范式。在克拉克的五种理论之下,我们才发现,考古学上多少被认为天经地义的结论不过是幻象。谁再相信一个时代的物质生活可以不假思索地用墓葬里的器物进行复原?谁再能相信考古学家复原的一个由无机物组成的世界是历史的真相?谁再能相信一个统统由规律构成,却不能容纳任何个性的思维判断成分的物质世界?
      如果非要站在《考古学:纯真的丧失》发表三十多年后的今天,对克拉克的理论有些批评的话,这个批评主要来自1990年代兴起的后现代主义考古学。其中,最显著的一条就是一个时代的考古学只是表达时代的声音的方式之一,考古学家不过是一定的社会阶层的代言人而已。想想也对,克拉克和宾福德其实从属于不同的集团,虽然都在“新考古学”大旗下,其实还是各自表述的。
      然而,这些吹毛求疵的批评并不影响我们对克拉克的敬意。在没有克拉克之前,传统的考古学家以为已经穷尽了这个学科的理论和方法,将考古学变成毫无思考乐趣的实证学科,以数个遗址说明一个时代、一个地区,美其名曰“管窥全豹”;自《考古学:纯真的丧失》发表之后,克拉克让我们知道,此前的研究不过是“盲人摸象”。
      克拉克提到的“纯真”的丧失,实际上是考古学的旧格局的打破,建立在师徒制和行会制基础上,以经验主义判断为特征的小圈子的破裂,而考古学最终走向“学科自觉”。在告别“盲人摸象”的阶段,迎接真正的 “管窥全豹”的考古学的过程中,我们有必要向戴维·克拉克致意。


      3楼2012-06-07 23:54
      回复
        向先驱者致敬。


        IP属地:河北4楼2012-06-08 18:57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