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
雪光清冷压折朱窗外的绿萼梅枝。
啪一声轻响。
二月红手中一顿，一点墨飞斜出窗棂，溅上梅花淡绿花瓣，晕开周围一片墨迹。随即抚平衣上褶皱，起身瞥眼滚进梅下雪堆的鸡卵大小的铁弹子，搁笔轻笑道：“十天半月不见竟手艺都生疏了，若换作以往是该被打手心的，阿四。”
从窗旁闪出来的少年笑得眼梢斜钩上鬓角，满眼妖气：“师父怎么知道我原是想打哪儿？”
“莫非你准备打得不是这管笔，而是为师的喉管？”他靠回原先的红木太师椅上，懒散地掀了眼帘看了陈皮阿四一眼。
陈皮阿四笑了几声，然后倚着镂雕绿漆的窗沿，探身对阖眸假寐的二月红道：“那自然不是，阿四只是想看看师父的梅花是不是比佛爷家的开得好些……”他眼睛却一直往桌上的书信瞟，而后摸着下巴笑得不怀好意，“二月初七？”
“信口胡诌！”二月红倏然睁眸，夺过桌上书信站起来，一双桃花眼含着薄怒瞪着窗外的人。
怎不是信口胡诌？张启山家的那棵老梅树那是在长沙出了名的。他想起前年在他家守岁时瞧见的盘虬卧龙般粗壮的梅枝，蔽了半间屋，推窗即见延绵满院的绿蕊白雪。那年他只夸了一句颜色甚好，从身后拥住他的人便从北地千里送梅给他。
那年他说你笑的模样，连梅也输你三分。林逋虽有梅妻鹤子，但怕是不及我张某人。
“师……师父？”陈皮阿四甚感意外，二月红竟然没跳起来打他。
“怎么？”二月红眼眸里映了城中清早长街短衢的光景，温言道，“雪天冷，进屋里坐吧。”
陈皮阿四抬头，打量着屋内的陈设。金丝楠木透雕的椅榻上铺的是油光水滑的紫貂银狐皮，乾隆年间的鎏金璃兽香炉，清淡萦绕的莞香透过烟罗薄绡氤氲兰房，桌上玳瑁管的紫毫笔，徽歙曹素功的老墨。
他目光落到二月红身上石青翻毛皮马褂，月白素绫长衫，笑嘻嘻道：“师父这屋我可进不起，说不定阿四翻个窗就碰碎个明青花还是珊瑚枝儿，到时候不但阿四得翻几个斗赔这个钱，还连累师母收拾。”
“你听谁说要翻窗了，进爷的屋要从正门走，懂了吗。”
二月红抬眼，绛红黛紫的玛瑙粒编的垂花帘，影影绰绰勾勒出坐在软榻上描着的女子的一帧侧影。纤细羸弱的侧影。偶尔传出一阵急促而小声的咳嗽。
丫头进门也快五年了，那么那人离开也快五年了。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信笺略有卷曲的边角。干涸于纸页上的墨痕，笔风稳重醇厚，似心境毫无一丝波澜与起伏，像极了那人草原湖泊般眸子。
他突然笑了。这双眼睛，无心之人，皆有的。
像荆楚之地凛冽风刃一般，每次跌进去，都是生涩刺骨的疼痛。
都是毁天灭地的翻覆啊。
二月红拿着信纸伸到铜鹤云纹灯上，跳动的火苗顷刻吞噬，黑黄灰烬纷飞。吹了几许入他眼帘。
酸痛胀得他睁不开眼。
张启山，既有五年前那句国破山河在，又何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