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THE NIGHT
“带你出来真是……”
黑衣少年打开房门，有声地叹息。
“……阿瑟的失误。”
棺材里的东西使劲抖动了一下表示抗议。
“我好歹拯救了一个生命吧。不然刚刚不是又得有人死了吗，死神？因为他把你惹毛了。”
“拯救一个生命？……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像自我讽刺。”
漆黑的房间。
“这里的夜还是不错的嘛。”
棺材里的东西，慢慢掀开棺材盖，凝望着窗外。
然后，它钻了出来。
是个小女孩。
穿着有点大的白大褂，带着有点大的帽子，扛着有点大的机枪。
黑直的刘海下面，是闪闪发光的红眼睛。
嘴唇毫无血色，面孔美到苍白。

“你终于出来了。”
面对着如此美色，少年似乎丝毫不为所动，毕竟这个家伙一路上实在给他添了太多麻烦。
“而且，那副装备是怎么回事？就是你很久以前的那身盔甲都比这耐看。”
“人类真是会撒谎。”
女孩放下机枪，然后以很不文雅的姿势靠在沙发上。
“你心里想的肯定不是这样吧。如果我变成伯爵，你也只会骂我很没劲，对吧，沃尔特？形态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也许是这样。”
少年坐在写字台前，拿出一沓文件。
“管家有管家的事情要做……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少年从女孩的语调里，觉察出了某种微妙的异样。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要我想干什么干什么？”
少年抬起头，看见了吸血鬼血红的双眸。

少年灵活地动了动手指，天花板上的吊灯就掉了下来，掉在地上，碎玻璃乱飞。
“这是警告。”
“哦？”
“下次就是你了。”
少年很不可爱地眨眨银色的眼睛，然后把目光从一脸戏谑的少女身上移向了文件。
少女放下机枪，少年以为她要投降。
如果能这样屈服，也太不像王牌的做法了。不过，却方便合作得多。少年想。
“我肚子饿了。”
听见吸血鬼的话，少年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少年真是太天真了。
鬼一样的少女，却并不打算放过已经快被她折磨得神经衰弱的少年。
“阿瑟把我派出来，不是让我饿着肚子去工作的吧？替主人收拾烂摊子，也是执事的工作。”
“别开玩笑了！你让我喂你？”
“这是你的工作。”
“你指望我给你吸血以后，成了和你这种家伙一样的生物？”
“都说了这是工作了。你让我在大街上暴饮暴食，暴露行踪，然后惊动敌人，连累到阿瑟？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然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我控制不了自己的食欲，但逼我做出这种事情的却是你。枪是我举起的，我上的镗，我拉的保险，我扣的扳机，我吃的人，但真正杀人的，却是你的私心。你就是想保住自己柔软的脖颈，这个私心害了普通的路人，害了阿瑟，害了你自己。”
“说起歪理就长篇大论。吸血鬼这种生物还真无耻。”
“你以为我听不出你的声音的颤抖，看不见你动摇的内心？我会掌握分寸的。”
“分……寸？”
“好了，你该怎么办，沃尔特·C·多尔内兹！”
“为了王立国教骑士团的利益，你这个该挨千刀的怪物…快点解决！”
“我会的。”
望着渐渐逼近、宛如死神的白衣少女，少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干了一件真正正确的事。

第五章 THE HANDWRITING
少年不知道自己昏厥了多久。
即使是在闭上眼后所呈现的无边的黑暗中，他也看到了红色的眼球在若隐若现。那些球状体在他面前滚来滚去，忽而聚合，忽而散开……
啊！
猛地，他睁开银色的眼眸，看到和梦境截然不同的、令人安心的景象。
女孩不见了。
干了这么过分的事情后，居然消失了？
少年发出一声又万分庆幸又有些不悦的抱怨。
我不是要……整理文件吗……？
少年很费劲地撑着桌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即使发生这么极端的事情，优秀的少年的反应力和责任心也没有减少。
突然，少年好像看见雪白的纸张上掠过了一行血迹。自从和吸血鬼一起工作，少年对血这种物质就比较敏感。
他把诡异的纸拿到自己面前，读出了上面的字。字很潦草，却不难看。从那飞扬的笔画和刚劲的笔法来看，写这字的人应该很狂妄。
The bird of Hermes is my name,eating my wings to make me tame.
少年的眼球好像被这行血字吸引住，挪都挪不开了。
窗外响起了乌鸦被斩断翅膀时发出的呻吟。

夜色逐渐变得稀薄，看上去略显慵懒。对少女来讲，无聊的一夜已经步入尾声。她迈着和夜色有着截然不同情绪的积极步伐，走向远方。
如果不是硝烟弥漫，少女的走路姿势其实是很引人注意的。从没有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子能走出这样的步调，而粗俗卑鄙者也是无力模仿的。这样走路的人，肯定是极为优秀又充满自信的，但这种自信只是来源于经验和本身，它并不是一种信仰。没有经历过数百年的沧桑，便不可能锻炼出这种地狱业火也考炙不化的自信；如果没有见证过太多的事情，受过太多痛苦，便不可能完全将自己与信仰孤立。这些特点同时凝固在一张俏丽苍白的脸上，一个匀称健壮的躯体上，不可能不醒目。
少年躺在床上，左腿搭在床上，右腿拖在地上。晨曦微微地照亮了他的脸庞。银色的眼眸反射出金色的朝阳。他把手举起来，然后一扯，一只蝴蝶就出现了。翻花绳。
“我在干什么无聊的事情啊……”
他自言自语着。彻夜未眠使他头有点不舒服。他翻了个身，把全身都压在床上。
呯！
“自己进来。”
少年慵懒地应了一声。神通广大的吸血鬼，连个门都不能自己进，这令他不太愉快，但又有一丝窃喜。
没有开门声，也没有踹门声。少年床边的空气渐渐变模糊了，然后，形成了一个人影。
“喂，见到长辈不问个好或者换个姿势吗？你现在就像个小鬼。”
“你去试试彻夜不眠，你也会这样子。”
“我当然彻夜未眠！晚上是用来睡觉的吗？白天才是。事实上我回来就是为了休息！我的棺材呢？”
“墙边吧。”
少女走了过去，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对了，刚刚出去，我发现了个挺有意思的东西呢。”
吸血鬼把金属碎片往后一扔。
“你好好调查吧！”
她笑了，尖牙闪闪发光。然后她消失在黑漆漆的棺材里。

【还是第七集】】】
红色的身影走在大街上，缓缓穿行在断壁残垣之间。这身影在被战火撕扯的华沙里简直醒目得不能在醒目了——就像一片白沙地中猛然滴进去一滴凝重的血。
但是，没有人在意。这种年代，人们的眼睛里除了贫困，痛苦和恐惧之外，再也放不下其他复杂的情感了。这还算好的。更多的人，眼睛中只有空洞。他们的意识被战火和灾难折磨的麻木不堪，濒临死亡，只有胸前微微的起伏还说明他们还活着。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是最后一次。他们无意识的看着街外，看着这暗红色的高大身影。
这个引人注目到本该被人围观的男子（我真的觉得他穿成这样还一米九八，无论去哪都绝对被围观啊！）在街上慢悠悠的晃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遮住了他苍白的脸庞，为他挡住了他厌恶的阳光。那一头乱发挡住了他的脸，以及他那双地狱业火般的红眸。
男人的表情很平静。刚刚的事情好像没发生过一样。如果一个人活了像他这么几个世纪，那么就会明白，对于这样的人而言隐藏情绪是再简单不过的了。几百年间的时光很枯燥，不经常有值得反复回味的大事发生。刚刚一幕对他而言，不过是逗小孩子玩。当他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可比这沉重难忘多了。
他小时候……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突然如一道闪电般擒住了他。记忆中的父亲、兄弟，都早已成为风中的残像。都快五百年了，再怎么亲近的人也不可能想起来了吧。他苦笑了。不。不。不是想不起来，而是压根不愿意想起来。而她……她……
她？
啊……
男人苍白的嘴唇抖动着，几乎要说出那个令他梦萦魂牵的名字，那个几百年来支撑他活下去的那个名字。
“…哧。”
最后却只吐出这么一个字。
“几百岁的老男人了，居然还在伤感这种事。人类的情感真是可笑。”
包裹着尖牙的嘴唇微微扬起，他苦笑了。
“什么人类的情感……”
“我哪有资格使用这么高尚的词汇。”
“我明明……只是个弱小的怪物啊。”
绅士模样的鬼魂痛苦地嚎叫了一声，扑通跪在地上，全然不顾地上坚硬的沙砾和漆黑的血迹。
“人类最强……我原指望他能终结我这条苛延残喘了四百多年的姓命。没想到只是个那样的小鬼。基本的自控力都没有。不过，我和他处的时间还不长。以后能发现那家伙的更多优点也说不定。没准是个优秀的人才呢，”他顿了顿，在脑海中补完了这句话：“优秀到足以杀掉我。”
他站起来，强迫自己扼杀掉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她的身影和身上或许还残存着的那么一点点的人性。然后，他摸出金属片。他用比人类敏锐千倍的目光灼灼地盯着它看了几秒种，又把它放进嘴里咬了咬。
然后，他笑了，露出了吸血鬼狰狞的尖牙。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不过不是因为阳光，而是仿佛看见了什么。一个他毕生追求的东西，一个给予了他全部，又夺走了他的全部的东西。时隔几个世纪再看见它，嗅到它的气息，他的内心沸腾起来了。他咬着牙，用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声音说：
“是……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