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记

    1

    很多人在想象并张望这种生活。

    人们乐于谈论这种生活的色彩和响动。可以打发时间的段子俯拾皆是，美女、俊男、干材碰上烈火的味道、华美的衣饰里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人们俨然把它当作自己的神经放松剂，最后的那一声长叹，音调拖得像个心满意足的呵欠。

    这个时候说她厌倦了这样的生活，肯定还为时过早。谁会有足够的胆子、足够的力量把自己从一条已经架设好的生活轨道上拉回来呢？每个星期在不同地方淹留，和不等的人说着大致相同的话，这些渐渐成了她的习惯，习惯铺出了生活中看不见的轨道。很长时间以来，这条轨道曾是她隔着远方薄暮的一种向往。每个人总是对某种不易接近的生活怀着痴心妄想。她这些年的努力，就是为了自己能够进入这条轨道，然后在上面安全地运行。

    她挑起眼睛，望着窗外。街上的人，蚂蚁似的乱窜，其实他们都运行在自己架设的轨道上。如果突然有那么一天，所有人都脱离了自己的轨道，世界不就乱了套？

    她不禁抿起嘴微微一笑。

    咔嚓，咔嚓，闪光灯在耳边响了几下。

    唐毅，你干什么？她侧过身子，就像梦魇一样，展开眉头，她看见在自己的一米开外，站着造型师唐毅，正端起手里的相机，对她微笑示意。

    “何洁，你刚才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明朗而安详，特别好，我希望能够抓住这一刻。”

    何洁点了点头，站起身。在光晕底下，她的整个神情是含混而模糊的，她的眼睛在注视些什么呢？也许只是窗口，下面的街道，行走的人们，也许她什么都没有关注，眼前只是光的柔彩。

    为什么唐毅会欣赏她的那个瞬间，何洁现在顾不得去想，要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去想。要等到退出工作领地再去想。因为她的助理宁宁正站在她的面前，这就意味着她要去工作了。她现在的生活就是被工作串联而成。她曾经以为自己只要唱好歌做好音乐就行，可以用音乐去活着。活着，却不用去思考活着的其他方式。但现在一切并没有成形，她还有一大截子的成长才会成形。

    宁宁的双手又紧紧捏成团，那是双看上去绵软实质上带着狠劲的手，它会把自己的心情立马儿写在上面，速度快的往往行动走在意识的前面。

    “小姐，还有5分钟，车在下面等我们。杭州那边刚刚再次和我们确认了通告的时间，万事俱备，就等你了。”宁宁背起背包，端详了何洁一眼，甩着手大步出门。

    “杭——州啊！好嘛。”何洁的音调拖的恰到好处，现在去任何地方都很难激起她的兴奋，20岁的女生入行不过一年，见到的貌似不动声色的打量多了，自己对每一个目的地的兴奋度指数也随之平和起来。当然，一开始她肯定有过激动，毕竟才是个19岁的女孩儿，尤其当她以为这种生活是天上的神送给自己的一份礼物，是可以自由调节的万花筒，是曾经的梦想即将演化成现实的丝绸之路，她会喜欢这种生活，生活的斑纹会现出它最璀璨的一面。可那终究只是开始，她抬头凝望生活放出的烟雾弹的时候，命运的嘴脸还在视线以外。

    何洁对唐毅笑笑，拿起手袋，下楼，然后准时坐到了车上。

    车子启动的那一瞬，她的视线投向了窗外摇摆的枝叶，间或露出的一片旷朗的天。在骄阳还依恋不舍的季节，上海的天空，怕是难得看到这种静静的青白色，何洁在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一切突然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世界在青白色的天底下澄澈无比，而自己却又要去另一座城市了。这应该是自己今天的第三个通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