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之零『夜晚就是那不见得光者最爱的时间』
夜晚，是繁华的天地，是邪恶的掩护，同时也是——盗贼的最高舞台。
东京的夜晚，灯火辉煌，纸迷金醉。白日里辛勤工作、努力学习的人们，如今要么沉溺于麻醉自我的娱乐之中，要么早已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在这样的时刻，会在室外游荡的，不是无家可归的浪子，或许就只剩下像他这样，以盗取为业的人了。
他，叫进藤光，十六岁的少年，区立叶濑高中的学生，另一个身份，则是——
「捉住他！」
「快点，不要让他跑了！」
「是，马上把包围网收紧！」
东京塔外，十几盏照射灯发出的刺眼光柱在夜空中交错着巡视。其旁，直升机、警车各自坚守着陆空防线，数十名警员在地面奔走，撒下严密的搜捕之网。
而让警方不惜动用如此的警力也可将其逮捕的人，现在正站在塔的顶端，傲然俯视。
不，或许他并没有『傲然』之意。
「光，到手就走啦，还在这里磨蹭什么？」乌帽、狩衣，与现代人格格不入的古老装扮的青年从塔中飘出，明紫色的及踝长发在风中扬起，线条漂亮的脸庞透出孩子气的不耐，「事先说好，你要是让那帮人捉住，我可不会去救你啊。」
「怎么可能，你以为我是谁啊，那些笨蛋能把我捉住？」少年清亮的笑声从塔顶上传出，「我只是觉得从这里看，东京的夜晚还真是不错啊。」
抬手指向城市中心的方向，那里彻夜不熄的霓虹灯闪着五彩六色的亮光，隔着一段空间与薄雾，几乎要融在一起，幻化成抽象的名作。
不夜城东京，生活在其中的人有多少能看到这样的美丽全貌呢。
「也不是第一次看了吧，有什么好看的。」青年撇撇嘴，飘开了些，「光，有人快要爬上来了哦。」
两人的脚下，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竟升起了长长的云梯，几个衣着警服的人正努力向上爬着。
「扫兴的家伙。」有些恼怒的啐了一句，裹着与黑夜无异的墨色斗篷的少年纵身跳下了塔。
下坠带起的风吹偏了斗篷，露出一撮金色的刘海，藏于阴影之中的嘴角高扬，像是享受着速度带来的刺激感受。
「哇啊啊——」亲眼目睹跳楼现场，不知明细的新警员禁不住高呼，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指挥者的喇叭所覆盖。
「目标跳向预定方向，B计划开始，重复一遍，B计划开始。」
徘徊在空中等待的直升机接到命令后，立即结成了预定的队形，封住少年的去路。照射灯的光柱也已经集中在少年的身影上，让他逃匿无门。
然而，少年对此只是轻轻一笑。「佐为，轮到你出场了。」
「明知道有陷阱在等着，干嘛要往下跳，你就一定要自己找麻烦吗？」
「因为我相信你一定能帮我的嘛。」少年手一扬，「那么拜托了哦，千年鬼魂。」
「再这样叫就不帮你了！」
青年的威胁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听到，因为就在同时，斗篷少年的周围突然爆起了一团粉红色的烟雾，伴随着「砰——」的巨响，掩去了两人的身形。
「注意周围，不能让他再跑了！」不是第一次和这样情况相会了吧，或许也是对自己此次计划充满信心，指挥者似乎还能保持镇定，「开网包围。」
照射光柱错开，形成了大范围的人造白昼，巨大的尼龙绳网从直升机上飞速散下，包住那团烟雾。
如此周密的布置，这次可以成功了吧。看着由自己制定的计划一步步实现，指挥者的心中一定有着这样的念头。然而，当烟雾逐渐散开后，显现在大家面前的，只有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的，透明的空气。
「可——恶——！」
「哈哈，那些笨蛋一定气死了吧。」离开东京塔足够的距离，在空中滑行的少年才爆发出明亮的笑声，「我进藤光可是怪盗HIKARU啊，用这么幼稚的陷阱就想来捉我？」
「那还不是因为我的功劳，看着陷阱还要跳，不知道谁才是笨蛋。」
「什么啊，你不就会弄个烟雾，遮一下光线，身为千年鬼魂只能做到这些，真是没用。」
「什——么——！我不弄那些烟，不遮住光，你能逃得掉吗？还有，光你再那样叫我，信不信我把你扔下去！」
「不信不信，佐为怎么舍得把我扔掉啊。」
「你试试，看我舍不舍得。」
宁静的夜空，两人的拌嘴成了唯一的声源。除去了斗篷的帽子，少年英气的脸完全暴露在了凉风之中。虽然刘海是太阳般的金黄，但其后的短发却依然是日本人中常见的黑发，与刘海同样颜色的双眸透着少年特有的活力与聪颖，灵活的跳跃也说明了身手的敏捷。
进藤光，是少年的名字。同时，夜晚的他也有着另一个名字——
怪盗HIKARU。

小时候看过一些怪盗的动画，但怪盗基德没看过……
其实我是蛮喜欢怪盗这个职业的，很酷很好玩的样子（笑）
TO楼上各位，谢谢支持。这篇有存文，更新会相对稳定，我也会继续努力填的！

「好的，市河老师。」进藤光顺从地移开，看着市河走进教室，开始点名。
进藤光偷偷地窥视教室里，佐为已经被他以『影响学习』为由赶了回去，可以肆无忌惮地观察塔矢亮了。
塔矢亮此时已经抬起了头，和其它人一样端正地坐着，等待自己的名字响起。
时隔几天第二次见面，进藤光依旧不禁感叹他的俊秀，以及玉石般的温和气质。虽然佐为也是美人一个，但塔矢亮的美和佐为的完全不同。那种并不是让人惊艳，却能抓住人的视线，越看越不舍移开的，美。
不知不觉中，进藤光竟看呆了，连市河唤他进去也没有听到，还是在塔矢亮连同全班的目光都转到这边时，才恍然回神。
「抱，抱歉……」进藤光抓抓头，像是把浪费的时间抢回来般快步走进教室。在讲台旁站定后，向着全班微笑。
「我叫进藤光，以后请多多指教。」自我介绍的同时微微欠身，但也没忘记观察塔矢亮的反应。
或许是因为海王很少有转学生进来，班上几乎所有的人都是以好奇的眼光看着进藤光，偶尔有些竞争心强一点的则加上了估量的成分。
只有塔矢亮，眼中闪过的是惊讶和，一瞬的恐慌。
恐慌？进藤光一时难以理解，但再定睛看去，却已经不见了，碧绿的瞳孔中再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奇怪。进藤光的心中升起了一团疑惑。
「以后进藤同学就和大家一起生活了，希望大家能帮助他尽快融入进来。」市河说完，指了指教室后排的一个空座位，「你的位子在那里，过去吧。」
「是。」进藤光点头，径直走了过去。在与塔矢亮擦身而过时，他特意放慢了脚步，但塔矢亮像是不认识他般，低头看着自己桌面上的书，连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进藤光有些失望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第一堂是国语课，授课的是接近中年的男性教师。虽然课讲得很生动，但进藤光完全没有心思去听他讲课。
进藤光被安排的位子正好在塔矢亮的斜后方。从他这里，能看到塔矢亮的小半边侧脸。进藤光单手支着头，目光一直盯在塔矢亮身上，心中回想着刚才的情形。
就塔矢亮的反应来看，他是认出了进藤光的。可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一样，连个招呼也不愿意打呢？而且，那一瞬间的恐慌。进藤光相信，那不是错觉。
（真是的，我又不会找你还债。）进藤光在心中吐槽了一句，完全没有想到如果塔矢亮知道他的真实目的，恐怕就连恐慌都不会了。
等会儿一定要找他问清楚，进藤光暗自决定。他不喜欢这种不明不白的心结，况且，他可是要和他『交往』的。
所以，任务第一步确定——解开塔矢亮恐慌之谜。
进藤光握拳点头，立即着手考虑这任务的第一步如何进行。他没有发现，塔矢亮的身体一直处于紧绷状态，直到下课也没有放松过。
一堂课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转眼下课的铃声就响了起来。进藤光在老师走出教室后，马上走到塔矢亮身边。
「真巧，又见面了。」进藤光露出招牌的阳光笑容，「还记得我吗？上次在那间小餐厅……」
「对不起，我有点急事。」还没等进藤光讲完，塔矢亮就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眼睛甚至都没有看向他，就径自站起身走出了教室。
「等一下……」进藤光跟在后面，但塔矢亮完全没有停顿，脚步还越走越快，在进藤光追出去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有什么急事，竟然连别人的话都不听完！）进藤光四周张望，却怎么也找不到塔矢亮的身影。他感到有些生气了，就算不认得他，也不需要这样吧。这种态度，根本就是不把人放在眼里。
那天那个温和的少年去哪里了？
进藤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越想越生气。他的人缘从来都很好，这样被人冷待的事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果不是特别确认过，他一定会以为，自己前几天遇到的是另一个人。
不过，他进藤光做任务可是无往不利，从不失手的，怎么能因为小小的事情而放弃。
进藤光深呼吸一口气，想了想，撕下一张白纸写了几个字，然后放在塔矢亮的桌面上。
哼，他就不信，塔矢亮能坚持不和他说话。


到第二堂课的铃声打响时，塔矢亮才走了回来。他还是冷着脸，直直看着前方，连目光也没有扫过进藤光。进藤光也没有再和他搭话，只是看着他走回座位，心里倒数。
坐回座位时，塔矢亮明显松了口气，但当他的眼光触到桌面时，身体猛地一震，反射性地想向身后看，却又硬是忍了下来。
进藤光看着，很是解气。
这种好心情一直延续到上午的课全部结束，他站在天台上也没有减退。
虽然是午饭时间，但天台上并没有其它人。与有各式各样的学生的公立学校不同，这里的学生都是贵家公子或者小姐，自然不会有人到天台来吃午饭。
所以，偌大的天台就只有他一个人在吹风。
正好。这种无人打扰的环境正是进藤光所需要的。
他背靠在铁网上，看着天台的小门，耐心等待着。
在确认塔矢亮看到了那张纸条之后，他就没有再找塔矢亮，而是到处和其它同学说话，然后在暗地里观察他。
除了最开始的震惊外，塔矢亮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仿佛那张纸条并不存在一般。但进藤光有自信，他一定会来。
过了大概五分钟，天台的小门终于有了动静。门被缓缓地拉开，墨绿发的少年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出来。
像是一下子不能适应太阳的强光，塔矢亮眯了一下眼睛，但在看到进藤光时，立即回复了冷淡的面孔。
进藤光嘴角扬起，「你迟到了。」
「……进藤光，这是什么意思？」塔矢亮不理进藤光的话，把手中的纸条递到他面前。
纸条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一句话——
『如果不想你的秘密被人知道，午饭时到天台来找我。』
「你很听话嘛，」进藤光人畜无欺地笑着，「明明记得我，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
「我不认识你。」塔矢亮皱了皱眉，道。
「不认识？上次在小餐厅开门撞我的不知道是谁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塔矢亮眼中又是闪过一阵惊慌，但他努力压制了下去，「如果没事我回去了。」
「你要是走了，我可就要公布你的那个秘密了哦。」进藤光依然笑着，笃定他不会离开。
「我没什么秘密。」塔矢亮断然否认，但准备转身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是吗，」进藤光胸有成竹地走近塔矢亮，放低声音，「那我带大家到你打工的小餐厅试试味道如何？」
「你……你究竟想怎么样？」塔矢亮的脸唰地变得苍白。进藤光稍稍一愣，虽然他想来想去，塔矢亮与自己的交集只有那一次偶遇，加上在这种贵族学校，不想让人知道他在打工也是正常，所以才这么说的，没想到塔矢亮的反应会这么大。
不过，事情还是向着进藤光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于是，进藤光的笑容更灿烂了些，阴谋得逞般地，向塔矢亮伸出手。
「如果不想让大家知道，就和我交往吧。」


那一天，他真的太大意了。一心以为像海王中学这种贵族学校的学生不会这么一大早在那种地方出没，而且进藤光看上去也不像那些纨绔子弟，再加上自己令他受伤的内疚心，也就没有对他加以提防。甚至，在他的阳光自然的气质感染下，连自己的名字也说了出来。
事后认真想想，也有些后怕，但接下来的几天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也就渐渐安下了心。谁知道这个时候，进藤光居然突然出现，还用他打工的事来威胁……威胁他……
『交往』。
塔矢亮向来性情淡漠，对有钱人家孩子最爱的追女孩子没有什么兴趣，但也不代表他会与一个男子谈恋爱。虽然不是歧视同性恋，但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却不是那么容易能接受的。
或许比起让他去做什么违背良心的事，这已经算是很容易做到的了，况且时间也只有半年，只要熬一下就过去了。可就算是迫不得已同意，他还是心有不甘。
（为什么啊……）进藤光在心里重复。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能够解决塔矢亮的疑问。可惜，他什么也说不了，只能打哈哈地去敷衍。
「你是说饭盒吗？当然是为了给你留下好印象啦。都说要抓住一个人先抓住他的胃，我们刚开始交往，一起吃饭可以培养感情……」
嘴里胡乱地说着，进藤光摆出理所当然的笑容面向塔矢亮。可是，当目光触到塔矢亮透着尖锐和执着的瞳孔时，进藤光心中一懔，接下来的话也失去了声音。
脸上的假笑挂不住了，进藤光在塔矢亮身边坐下，静默了几秒，转头看着他。
「如果你是想问为什么我要和你交往，那是因为，我喜欢你。」
进藤光那句话的威力很大，塔矢亮立即就闭嘴不再说话。结果，两人在沉默中吃完了午饭，然后，过完了整个下午。
不是进藤光不想和塔矢亮说话，而是那个下午居然是连堂测试。等进藤光在一堆似曾相识的题海中挣扎完时，就已经是放学的时间了。
「塔矢，有空吗，不如我们一起去吃拉面。」卷子刚收上去，塔矢亮就提上书包向教室门口走去。进藤光自然不会让他轻易地跑掉，早就堵在了塔矢亮离开的路上。
「抱歉，我还有事。」塔矢亮又是一副冷淡的表情，偏过身想要从进藤光旁边穿过。进藤光向他身前移了一步。
「有事？那我陪你去，然后再一起吃拉面。」
「不需要。」
「不要那么见外，我们是『朋、友』嘛。」进藤光加重的『朋友』的发音，成功地让塔矢亮变了脸色。
「你……！」看着进藤光坏坏的笑容，塔矢亮一时气结，停顿了半天，只能甩下一句「随便你。」，就绕过进藤光走出门口。
进藤光连忙跟上去，但没走几步，身后就被不知道什么人拉了一下，整个人向后倾去。
「啊，干什么！？」进藤光后退一步稳住身形，回头怒道。可当他看到身后的少年和少女时，立刻就收敛了态度。
「岸本前辈，日高前辈，那个……有什么事？」
眼前的两人，是高进藤光一年的岸本和日高。
进藤光在正式入学前，两人作为海王高中的学生会会长和副会长，曾与进藤光见过一次面。那次见面尽管进藤光事前有做过准备，但还是在两个高材生的夹击下差点儿暴露了自己其实在公立学校成绩也最多只能勉强保持在中等水平，那些什么入学试题、东大试题完全一抹黑的事实。
所以，进藤光一见到他们两个，就自动地想要逃跑。
「进藤光！你不会忘了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话吧？」
说话的是日高。虽然声音并不是很凶，但散发出来的气势让进藤光不由得苦想他忘记了什么。再加上岸本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这似曾相识的动作更是让进藤光的心颤了颤。
可是，他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事。
「一看就知道你忘了。我在你入学前就说过，海王中学的传统，新生要进行为期一个星期的值日。所以，你要留下来打扫卫生。」
的确，模糊地有这个印象。但过了几天，又因塔矢亮的事，进藤光早已完全把这件事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对，对不起，我这就去。」
进藤光说完，抬脚就想溜。做值日事小，处在这两人的气场里才是最大的麻烦。


可还不等他走出一步，就听到日高的声音。
「你知道在哪里吗？」
不知道，不知道，可是，他不要呆在这里啊！！！
进藤光内心呐喊着，可表面上却扮出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
「我带他去吧。」岸本推了推眼镜，镜片后射出冷冽的目光。「日高，你先回学生会把明天开会用的材料准备好。」
「哦，好，那麻烦你了。」日高意外地看了岸本一眼，然后再看看进藤光，点点头，就先离开了。不知道为什么，进藤光在她看向自己的眼光中看到了一点儿……同情？
「走吧。」日高离开后，岸本冷冷的声音就从上方传来。说完，也不管进藤光有没有跟上，就径自向相反的方面走去。
「等，等一下啊。」进藤光心中悲鸣一声，连忙快跑几步跟上去。虽然不是没有趁机跑掉的想法，但他知道如果不跟上，后果会很严重。
两人沿着走廊走了一段，又转上楼梯。一路上，岸本都没有说话，进藤光跟在后面，也忐忑不安地保持沉默。
走过了两层楼梯，又转过一个拐弯位，就在进藤光度秒如年快要窒息时，岸本终于开口发声。
「月底会有全年级的排位试，虽然你之前的成绩不错，但想在海王立足，还远远不够。」
又是学习，而且一下子就是测试啊。进藤光心中又是一声悲鸣，却只能低头回答「是的」。
「因为你是转校生，这次暂时不列入排名，但接下来每个月的排位试，如果连续三次排名倒数，是会被劝退的。」岸本稍稍侧头，眼镜的玻璃在夕阳下闪着精光。「我想这一点事先告诉你比较好。」
进藤光一凛，照理说，在佐为的安排下，自己的入学成绩应该很优异才对，而且入学前的那次会面，虽说危险却也没有什么大的破绽，可为什么总觉得岸本似乎看穿了他假冒优等生的诡计？
不，不可能的。进藤光微微摇头，继续顺从地回答「是的，我会努力」。
岸本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打量进藤光的反应。过了一会儿，才又听到他没有感情的声音。
「你住在涩谷？」
「对。」查家底？不过佐为这次下了重本，不会有问题。
岸本并没有理会他的心思，径自继续。
「海王有钱人家的孩子多，但学校禁止攀比，你最好也记住。」
「是的。」
「这里有很多社团，你可以自由选择，当然也可以不参加。」岸本看了进藤光一眼，「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参加一两个，对扩大社交圈有帮助。」
「嗯，我会考虑。」进藤光似乎很听话地点头应承，但心里却是相反的想法。（开玩笑，参加了社团我还有自己的时间吗。那作业怎么办，塔矢亮怎么办啊。）
「还有，这里有很多规矩是绝对的，比如……」岸本刚说了个开头，就突然停了下来，「到了。」
「啊？」进藤光还没反应是怎么回事，一抬头就发现走在前方的岸本在原地不动了。慌忙急刹车，却还是擦上了他的手臂。
「这里就是清洁工具间。」岸本皱了皱眉头看着进藤光从自己身边弹开的动作，然后向里面唤了一声，「小池。他就是之前说的那个新生，进藤光。你这个星期带他做值日。」
「是，我知道了，部长。」从工具间探出头的，是一个小个子大眼睛的男生。他打量了一下进藤光，「我叫小池仁志，一年级，围棋部部员。这周由我负责安排值日。」
「进藤光，刚转学过来，请多指教。」


「你不是让我调查塔矢亮的行踪嘛，我可是很认真地完成哦。」
「调查要这么长时间吗？你跟他一天就好了。」
「这几天他放学都直接回家嘛。不过昨天终于又去了，我已经记下地址了，快走吧。」
「我要做值日啊！」进藤光撇了撇嘴，表示过不满后，「你在这里等我，不要到处飘！」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些回来啊。」佐为挥挥手，从进藤光打开的窗户飘进来，坐在窗台上。
进藤光不再和他说话，跑到工具间，和小池打了招呼后就埋头快速打扫起来。
十分钟过后，小池看着他风风火火地把实验室的窗户、地板、桌子都扫过一遍，差点儿弄掉玻璃试管玻璃试杯玻璃瓶子超过十次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进藤，你今天有急事吗？」
「啊，呃……是啊。」进藤光危险地接住了快要掉落在地上的玻璃管子后，有些尴尬地点头。
「那你先走吧，剩下的我来做就好。」小池接过进藤光手上的玻璃管子和抹布，说道。他可不想再经受那种随着实验器材落下而心脏跟着下坠的感觉。
「可以吗？」
「没关系，反正也没剩多少了，我一个人就能做完。」小池向进藤光点点头，了然般地笑道，「去吧，别让人等太久。」
「那谢谢了。」不太明白小池后面的话是什么意思，但进藤光也没时间深究，向小池摆摆手就跑了出去。
路过窗户时把佐为招上，进藤光一步也没停地就跑出了学校，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巴士和挤得透不过气的电车中辗转了几回，终于来到了佐为调查出来的地址。
一间看上去很小，却透着奢华气息的居酒屋。
「佐为，就是这里？」进藤光扭过头盯着正在对居酒屋旁边播放围棋比赛的电视双眼冒红心的佐为，一直盯到他浑身起鸡皮疙瘩，陪笑地回过头来。
那间居酒屋正紧闭着门，里面乌灯瞎火，就差在门口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了。
「我昨天看着他进去面试，而且听到他被录用的。」佐为一脸无辜地辩解道。说完，飘到窗户上趴着看了一会儿，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这店还没开门。
进藤光斜眼看着佐为，「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什么时候？」佐为咬着唇想了好一会儿，「具体时间我也不知道……不过天黑了。」
「天黑了？」进藤光抬头看看还湛蓝湛蓝的天空，心想一定要想办法给佐为安个手表。这青年鬼魂没时间观念也不是第一次了，可这也差得太多了吧。
「光？」见进藤光抬头看天后就没再说话，佐为试探地唤了一声。
「你在这里看吧，我去吃碗拉面。」进藤光叹了口气，现在说什么也没用，只能等着。早知道不能完全信任佐为的，但至少，过几个小时后他又能见到塔矢亮了。
至于那时候要怎么行动，他还没想好。只是，要了解塔矢亮的秘密，就近观察绝对是最佳选择。
塔矢亮的事，他都要掌握得清清楚楚。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这也是进藤光一向的行动指南。
这么安心地想着，进藤光撇下佐为，一个人跑到了旁边的拉面馆，吃起了他最爱的地狱拉面。
可是，拉面毕竟不是什么需要耗时的东西。就算是到了下班时间吃的人多了制作速度减慢，也熬不过一个小时，进藤光面前就只剩下空碗一个了。
看看天，才刚刚有些夕阳西下的颜色，进藤光用手撑着头，寻思着是该再要碗拉面呢，还是出去逛一下。
拉面是好吃，但真是两碗下去也够他受的。可逛街又不是他的兴趣，这种漫无目的的游走会让他觉得时间浪费得太不值得。
那么，要怎么打发这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的时间呢？进藤光无聊地想着，眼光无意间瞥到了露在书包外的本子的一角。
那是……
进藤光把那有些眼生的本子抽出来，素色的封面上是烫金的大字『海王私立中学 学生手册』。
进藤光才想起来，这是之前小池给他的学生手册。当时匆忙间只是胡乱地塞进了书包，连一眼都没有看过。
（反正无聊，正好看看消磨时间。）想到小池给他时说的话，进藤光决定就用它来打发剩下的时间了。虽说只是学生手册，但那本子足有半厘米厚，应该足够他耗到晚上了。
这么想着，进藤光推推拉面的空碗，腾出小块空间后，打开了本子。
『海王私立中学。东京升学率最高的私立贵族学府，只接受学习优异，品性优良，家境优厚之人，是治学严谨的超一流私立中学。于此，订立校规三百零三条，凡破规者，严惩不怠。』
手册的第一页，是类似校训的一段话。进藤光啧了啧舌，三百零三条，这校规也多了些吧，上流社会果然不是好混的。进藤光翻下了一页，从页头开始，就密密麻麻地印上了形形色色的校规。
从第一条开始，进藤光半认真地读着那些规定。其中有岸本提到过的诸如『禁止攀比』、『成绩倒数退学』等高升学率贵族学校专用的规定，也有『必须穿校服』、『禁止染发』等一般性的规定，甚至连『男女生禁止拉手，违者开除』、『女生长发不扎者开除』的规定都出现在校规中，让进藤光不由得大呼贵族学校真变态。
随着所剩页数的减少，天也开始暗了下来。就在进藤光打算快快翻完去和佐为汇合时，眼光却定在了最后一页上。
那一页中，只有一条规定，也是最后的一条——
『校规第三百零三条 禁止本校学生在外打工，违者一律退学处理。』


「你们在做什么！」
大概是想不到会有人出现吧，青年们吃了一惊，动作停顿了下来，都看向了塔矢亮。捏着女孩子下巴的青年也放松了手的力量，被女孩子挣扎了开去。
「快跑！」见女孩子逃脱了钳制，塔矢亮大声向她喊道。女孩子看了他一眼，也不顾自己气还没喘匀，用力推开其中一个青年跑了出去。
「喂，快抓住她。」虽然因为塔矢亮的出现而分神让女孩子逃走了，但青年们的反应还是很快。马上刚才捏着女孩子下巴的青年就追了过去，和女孩子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子的拐弯处。
剩下的三个青年则狰狞着表情，向塔矢**近。
塔矢亮架起木棒，一步步后退。
「你刚才不是还英雄救美吗，怎么现在不打进来了？」看到塔矢亮的动作，青年狞笑着道。
「你，你们，打架是违法的。」塔矢亮一边后退，一边大声地道。
「哦，看来我们运气好，碰上了一个乖孩子。」青年们相视一笑，动作立刻变得余裕有加，「因为你我们的猎物跑掉了，你准备拿什么来赔偿呢，好孩子？」
塔矢亮紧紧地抓住木棒，盯着青年的行动退后。可是，没退几步，脚后跟就撞到了硬硬的东西。
接着，背后也抵上了硬物。
「呵，没地方逃了，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青年们也不再逼近，只是像看着在陷阱中挣扎的猎物般愉快地笑着看着塔矢亮。
塔矢亮抿着嘴，用尽全身力气和青年对峙。碧绿的眼中青年的身影一点点地接近，然后，在来到面前的前一刻。
「啊！」大叫一声，塔矢亮把木棒扔向最近的青年，趁青年格挡的时机，奋力冲出了包围。
「快追！」青年们似乎没想到塔矢亮真的会反击，愣了一下，但马上反应过来，跟在塔矢亮身后追了过去。
塔矢亮埋头拼命地向街道跑去。他所能领先的也只有对方反应前的几秒时间，但自己体力的不足却是致命的缺陷。必须要在对方追上前跑到人群里，只有那样才能有一丝获救的机会。
塔矢亮抱着这样的念头，冲进了人群。然后，在人群中，看到了一缕熟悉的金色。
就在那缕金色映入眼界时，塔矢亮阴差阳错地伸出了手，抓上了那只手腕。
「快跑！」
+
「哈哈哈。」
不知道跑了多久，在两人都因力竭而不得不停下来时，后面早已没有了混混青年的影子。进藤光撑着膝盖不断地喘气，喉咙火辣辣地疼，连呼吸都像是折磨般。
身边，塔矢亮的情况更严重，不单只是气接不上，连双脚已经不住地发抖，只靠进藤光的支撑才勉强站住。
休息了好一会儿，进藤光才恢复了一点体力，有精神去追究发生了什么。
「塔，塔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是断断续续，但进藤光总算能说出完整的话。而塔矢亮依然是埋着头，粗重的呼吸声让进藤光都气闷起来。
「喂，你还好吧？」
「……没，没事。」努力匀上气息，塔矢亮能说出的，也只有这两个字。又顺了好一会儿的气，塔矢亮才慢慢直起腰，「抱，抱歉。」
「啊，那个没什么。不过……」进藤光挠挠后脑，笑得有些刻意，「你手能不能轻一点？」
塔矢亮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掌中的温度。低头一看，他的手正紧紧地抓着进藤光的手，以此来支撑自己身体的重量。
「啊。」塔矢亮的脸刷地一下瞬间红了，手连忙一甩，松开了进藤光。可不料用力过猛，本来就没有了力气的身体一个跄踉，竟向地上摔去。
「小心。」进藤光手疾眼快地扶住了他，凉凉的触感下随呼吸起伏的绷直感觉从手中传入，让进藤光怔了怔，松开了手。
塔矢亮勉力自己站稳，脸别向了一边。心呯呯地直跳，他都不知道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了，竟在情急之际把进藤光拉了过来。
进藤光看着塔矢亮的侧脸，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原本依照他的性格和一向做法，会对塔矢亮的突然出现追根问底的吧。可刚刚察觉的事实在脑海中翻腾，喉咙发疼，声音如同失去了力量般停在喉间，无法冲出口腔。
最终，进藤光也只能沙哑着声音，说道。
「已经没事了吧？那我先走了……天晚了，你小心一点。」


章之六『同甘苦共患难才是相恋之人该做的事』
又一个周六，晚。
当塔矢亮匆匆赶到居酒屋时，里面已经来了不少的客人。传统日式的房间里，透着糜烂的气息，混杂着酒精的份子，在空气中扩散。
和当值的班长打了个招呼，塔矢亮走进更衣室换上制服，扎起头发，戴好面具，仔细检察过没有问题后，才到吧台后开始工作。
和之前一样，塔矢亮要干的是调酒，以及偶尔为点了菜的客人送菜。经过这些天的实践，他已能熟练地调配各种简单的鸡尾酒，甚至还得到不少客人的好评。
为此，老板给他加了工资，让他专门负责调酒，不再需要做接待客人的工作。
这当然是他求之不得的。高薪，轻松，不用出前台，这份工作的理想程度让他有时都不敢相信。
「喂，新来的，手快一点，客人在等着呢。」
手上惯性地摇晃着调酒器，塔矢亮的注意力在不知不觉中游离到了居酒屋的一角。那里，一个高个子的侍者正在指使另一个侍者收拾东西，被指使的侍者年纪应该还是个少年，一边嘴里应着一边跑去收拾。
两人的脸和塔矢亮一样，被半脸面具覆盖着，看不到具体样子。但从面具上看，那个少年侍者这两天都没见过。
也就是说，和自己一样都是新来的人。
手里惯性地摇着调酒器，塔矢亮忍不住多看了少年两眼。背对着他的少年正手脚麻利地擦着桌子，银色的面具包住了大半个头，在昏暗的灯光下发着暗哑的光。
不到半分钟，少年就完全收拾好了桌子，转过身来向前辈示意。唯一没有被遮的嘴巴动了几下后，拉出了一个犹如正午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塔矢亮愣了一愣，这笑容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可是，自己认识的人中，不可能会有在这种地方打工的人啊。塔矢亮在记忆中搜索了一遍，排除了所有的可能。
就在这一愣之间，被塔矢亮一时遗忘的调酒器发出了呯呯的撞击声。然后，调酒器的盖子一滑，从塔矢亮上下晃动的手中飞了出去。
「啊。」塔矢亮惊呼一声，调酒器中混合的酒水随着惯性冲了出来，就像天女散花般洒在了吧台前。
「对不起，对不起。」酒散在吧台上，也殃及到坐在旁边的顾客。塔矢亮慌忙连声道着歉，一边拿抹布去擦干酒水。
可是，也不知道是原本就性格暴躁还是因为喝了酒，衣服上被洒到酒水的男子一把挥开塔矢亮想帮他擦拭的手，重重地在吧台上拍了一掌。
手掌和吧台撞击的声音很响，整个居酒屋瞬间静了一秒。
「你怎么做事的！我这衣服可是刚买的全球限量版，要五百万日元啊。你要怎么赔我？！」男子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居酒屋里就像是雷声般回响。一时间几乎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向那里，大家都屏着气息，看热闹般看着事情的发展。
「真的很抱歉，这位先生。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负责帮您清洗……」浸在众人的目光中，塔矢亮的脸有些发白。可是，在面具的遮掩下，谁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少年清冷又带着些沙哑的嗓音。
「谁要你洗了，你听好了，我是说让你赔，赔！」男子借着酒劲不依不饶地闹着，扬起因沾了酒水而显得有些斑驳的衣服。周围开始有了一点儿的杂音，有顾客在底下议论男子的作为，却没有人出来说一句话。
塔矢亮抿了抿嘴，他知道这男子只是在借故闹事，但真闹起来也是自己吃亏，倒不如息事宁人算了。想到这儿，他正准备开口，却见一道银光闪到眼前。
「这位先生，不要那么生气，您看这样子够了吗？」戴着银色面具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吧台，把一张纸放在了男子的面前。塔矢亮不由自主地看过去，大大地吃了一惊。那竟是一张三百万日元的支票。
男子看了看支票，「我这衣服可是五百万……」可话还未说完，银色面具的少年就俯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男子猛然瞪大眼睛，惊恐地看了一眼少年，就像是看到了什么鬼怪一般。少年灿烂地一笑，男子一颤，竟连支票也不拿就跑了出去。
少年嗤笑了一声，伸手把支票撕碎，嘴里还念叨着「真是的，浪费我一张支票」。


塔矢亮看着那太过快速的事情发展，一时都还反应不过来。直到银色面具的少年冲他笑了笑，才总算回过神来。
「谢谢。」塔矢亮稍稍欠了欠身，向少年道谢。少年摆摆手，「不用谢。十六号桌要一杯蓝色妖姬，加一打黑啤。我一会儿过来拿。」
说完，少年眨了眨眼，又跑去招呼另外的客人了。
没有了热闹看，居酒屋又恢复了灯红酒绿的常态。吵吵嚷嚷的店中，只有塔矢亮一个人，还未从刚才的情景中走出来。
那个少年，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如此帮助自己？
塔矢亮自觉不会看错，刚刚那张三百万日元的支票，不是假的。
能一出手就是三百万日元的少年，居然会在这种地方打工受人差遣。看着少年在店内穿梭，手脚麻利地接单送水，塔矢亮百思不得其解。
由于戴着面具，塔矢亮完全看不出他的模样。那正是这家店的特色，也是塔矢亮选择这里的根本原因。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就算不巧遇到熟人，也不用担心被认出来。可是，与此同时，这面具也把少年隐藏在了阴影中。
只是，那个笑容，唯一没有被覆盖的双唇所组成的阳光般的笑容，确实地进入了塔矢亮的心。
「光，你发什么傻啊，那是三百万啊，三百万。如果他真要了你怎么办！？」
银色面具的少年刚走下吧台，一个人影就缠了上去，不停地在他身边飘乎飘乎地转着，嘴中还念念叨叨。
少年并不理他，自顾自地干活，不时向客人们送出灿烂微笑。被无视许久的人影不干了，眼看着少年又走去另一桌，身影一闪挡在他的面前。
「进藤光！」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这才抬眼看他，被面具遮住的脸上看不见表情，只是瞥了他一眼，就像没事儿般准备绕过去。
「进藤光，你这是什么态度啊，居然连师傅的话都不回……」人影追上去，生气地教训道。进藤光无奈地，走到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
「拜托，师傅大人。这里是公众场合，难道要我在客人面前对着空气说话吗？」
居酒屋昏暗的灯光下，半透明的人影忽陷忽现。他如此的闹腾，周围的人却如视无睹，只顾着进行自己的交际。
不，在场的人除了进藤光，应该确实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身影。
不然，那狩衣的打扮，绝美的容貌，古代贵族般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气质，又怎么可能被众人忽视。
「可是，你多少也给个表示啊。」佐为自知理亏，嘴上却还是不认服，「而且，那三百万的支票。你知不知道我为了给你转学用了多少……」
「知道，我当然知道了。」进藤光打断他的话，「这不是没拿走嘛。」
「结果论。如果拿了怎么办？」
「大不了回头冻结帐户。而且，」进藤光斜眼看了看他，「你说我的帐户上还有三百万余款吗？」
「你的帐户我怎么知道。」佐为转过脸，墙角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进藤光耸了耸肩，径自从角落走出来。
「我去干活了，你没事在一边呆着，别来骚扰我。」
把佐为打发掉后，进藤光继续自己的工作。这晚的客人很多，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打烊的时间。收拾好了最后一张桌子，与下班的前辈道了别后，进藤光揉着有些酸痛的腰，眼睛看向了吧台。
吧台后，塔矢亮依然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还有东西没收拾完吗？」放好手中的抹布，进藤光向吧台走过去，「大家都走了哦。」
可是，塔矢亮并没有反应，不但不说话，连动也没有动。
进藤光有些奇怪，加快了脚步。「喂……」
还没走到吧台，就发觉有些不对劲。但由于吧台遮住了大半个身子，加上隔了有一段距离，他看得并不真切。
「你在干什么？」
疑惑着快步走到了吧台前，进藤光心中一颤。塔矢亮并没有对他的靠近作出反应，只是右手抵在左上腹，垂头靠在吧台上。
覆盖了全脸的面具上，眼睛所在的位置只剩下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你怎么了？」进藤光伸手，触到的只是稍稍的温度和冰凉的体温。「哪里不舒服吗？」
「……」
「你说话啊！很难受吗？」见塔矢亮依旧没有反应，进藤光一急，探过身直接抓住了塔矢亮的肩膀。
塔矢亮身体一震，反射性地抬起头，睁开的碧绿眸子半晌才聚起焦。
「哪里疼？要不要叫救护车？」
「……没事，只是老毛病……吃了药，就好。」
看清了进藤光后塔矢亮怔了怔，说道。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药丸，倒了几颗出来，抓过旁边的果汁就要往面具后扔。
进藤光眼疾手快，一把抢过药丸和果汁，「药怎么能用果汁送。你有没有常识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疼痛过度脑袋有些转不过来，塔矢亮愣愣地看看自己空了的手，又看看进藤光，似乎还没消化发生的事。进藤光按了按额头，绕过吧台把他拉了出来，按在就近的一张桌子边坐下。
「你等一会儿，我去找水。」
说完，他转身回去了吧台。塔矢亮坐在软皮椅上，看着那银色的面具在吧台后风风火火地晃来晃去，低亮度的灯光下，带起了一片银光。还没等塔矢亮在胃部又一阵纠痛下缓过来，银光就晃到了面前。
「水来了，快把药吃了。」
温热的水杯和药丸一起被塞到手中，塔矢亮看了看双手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进藤光。
走近了，才看到那少年的眼睛是犹如阳光般的金色，却与银色的面具没有一点儿违和感。刚才一直都带着笑意的嘴唇紧紧抿着，仿佛让人透过面具看到里面皱着眉的样子。
不知为什么，塔矢亮竟就那么看着入了神，连手里水杯的温度都似乎感觉不到。
进藤光见塔矢亮不动作，以为是在顾虑他的存在，想了想，一声不吭地转身钻进了吧台。
那片银色离开视界时，塔矢亮才猛然醒悟。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啊，一边懊悔着，一边快速掀开面具吃下药丸。暖暖的清水顺着喉咙流下，稍稍抚平了胃部的痉挛。他呼了口气，卸去了身体的力量，靠着软软的椅背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药效发挥作用，疼痛的感觉逐渐消失，塔矢亮再次睁开眼睛时，正好对上了那双灿金的眼瞳。


章之七『应该道歉的时候就认真道歉』
「感觉好些了吗？」当清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塔矢亮已经忘记了该要如何反应。
眼前双手撑着下巴与他对视的少年，已经除去了脸上的面具，额前金色刘海随着他直起身的动作而晃动，同样金色的眸子中清晰地映出自己的面具装束。
进藤光！如果这么多天的纠缠还没让塔矢亮记住他的话，这海王中学优等生的名号也不用要了。
可是，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为什么每次，他都会在自己想要极力隐瞒的地方出现？
塔矢亮没有发现他的震惊持续时间长了些，加上表情被面具遮盖，很有让人误会的空间。进藤光见他一直不说话，只以为他的胃痛还未缓解，很自然地凑了过去。
「胃还在痛？要不然还是去看医生吧？」
「你，你……」进藤光逐渐放大的脸映在眼中，塔矢亮条件反射地向后退去。一直被遗忘的声线终于恢复了功能，却只能说出重复的单音。
其实，只要塔矢亮冷静想一想，就应该发现他现在戴着面具，进藤光不可能认得出他来。可是，进藤光出乎意料的出现一时扰乱了他的心神。
「……你在这里做什么？」深吸一口气，总算能说出完整的话了。进藤光仔细观察了一下，确认他并不是因为疼痛，也就退了回去。
扬了扬手中的银色面具，「当然是来打工啊。难道来吃饭吗。」
塔矢亮愣了愣。进藤光手中拿着的，分明就是刚刚帮助他，又替他倒水的少年所戴的面具。
「不可能……」塔矢亮茫然地念了一句。头脑一片混乱，理不清楚。进藤光拿着那个少年的面具，也就是说进藤光就是那个少年，是进藤光刚刚帮助了他？
可是，进藤光明明知道在校生打工是个禁忌，还以此威胁，怎么可能会来这里打工？再加上，他刚刚随便就开出三百万的支票，又怎么可能需要打工。
不管从哪个方面，进藤光都不可能在这里打工的。可是，眼前的人却绝对不会有错，就是进藤光。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塔矢亮在那边纠结，进藤光看着也不是滋味。虽然看不到表情，但通过他的眼睛，震惊混乱之色显露无疑。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进藤光感叹，如果不是他自作聪明地用打工一事来威胁塔矢亮，又如何会是现在的局面呢。
「那个……」沉默的气息太压抑，进藤光终究还是忍耐不了，「先吃点东西吧，不然都要糊掉了。」
塔矢亮的目光随着进藤光的话移到了桌子上。不大的桌面上，一碗加了荷包蛋的拉面正飘着热气。原本没注意到的香气传来，塔矢亮一瞬又觉得胃部狠狠地被抓了一下。
可是，他并没有动手，只是又狐疑地看向进藤光。
进藤光挠了一下后脑，「咳，我的手艺没佐为好，但应该还能吃的……你不是胃痛吗，吃点热的东西应该会好受些。」
对塔矢亮的迟疑，进藤光也不是不能理解。见他依旧没有动，进藤光叹了口气。
「把面具摘掉吧，塔矢。这样子怎么吃东西？」
听到进藤光的话，塔矢亮如预料中眼睛睁大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手伸到脑后，解开了面具的系绳。
在面具后面出现的，是面无表情的白皙脸孔。
「你想怎么样，进藤光？」冷淡的，却还是遮掩不住其下的紧张的嗓音。在进藤光叫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塔矢亮反而镇定了下来。
不管理由是什么，眼前的人就是进藤光无疑。那么，只能见招拆招了。
面对塔矢亮充满了戒备的态度，进藤光无奈地道，「你不要紧张，我不是来威胁你或者看你的笑话的。」
塔矢亮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皱了皱眉。「那么你来这里做什么？」
「都说了来打工啊，你不会那么健忘吧？」进藤光像是要活跃气氛般调笑了一句，却发现塔矢亮毫无笑意，也收起了笑容。
认真的，诚恳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并不知道海王中学有规定在外打工的学生要被退学。虽是无心，但对造成你的困扰，我非常抱歉。」
出乎意料的话，让塔矢亮完全呆住了。进藤光没有抬起头，应该道歉的时候就要认真道歉，这既是家教，也是他所认同的处事之道。同样，决定来这里打工，也是弥补一时头脑发热所造成的错误，并消除塔矢亮心理抗拒的行动。至少，坐在同一条船上能让塔矢亮不再防备着自己，让他们之间的关系稍稍缓和吧，进藤光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