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油灯
灯——梦
我，是一盏小油灯。
一盏古老的烛台，一汪亮泽的煤油，一截耷拉在烛台边上的棉芯，晃晃悠悠的亮光，那就是我。
当月亮被大山挡住了，当星星被黑夜藏起来了，我就被思璎——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点燃。
我昏黄的光碰撞在油漆的木门上，折射出冷冷的光，墙角，还有一张比光更冷的脸——“父亲”。
“思璎，我和你大伯说好了，明天你就到他的游轮上去帮忙吧。”“父亲”冰冷的话语在黑暗的墙角里回荡。
思璎停下手中的笔，扭过头来，一脸的疑惑。
“……也顺便认识些大人物。不要只是耗着米粮却没什么用处！”思璎一怔，慢慢低下了头。
“再说，这年头，有几个女孩子上学的……”
是啊，这个年代，这么明显的重男轻女，她早就习惯了的。就算她再怎么努力，也是比不上那些男孩子的，也从不会被认可。她的头更低了。
“女孩子家，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思璎想起了凝洛。她比她大四岁，上次到她们家，光鲜的很。据说……是嫁了个县头。
但我看见思璎低下的头突然抬起，望着窗外，朦胧的月光。寂静的夜里传来了鸦的叫声……那是宅院里沉重的呼吸，愚昧、落后、贫穷压着院子，喘不过气来，思璎想着。
思璎一句话都没说。
我昏黄的光轻抚着思璎的脸庞，那张苍白却动人的脸上，一双眼睛闪烁着光芒，比我的还要明亮、还要炽热的光芒。
“父亲”的鼾声渐起。思璎双手托着腮，望着艰难透进来的清冷月光，目光慢慢坚定了起来。桌上的宣纸上，是思璎清秀的字迹。
夜深了。
我灭了。
梦亮着。

来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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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谁都了解思璎，了解她的身世。不用怀疑，因为我的年龄比这个家族的历史还要深远。
那个不是她的亲生父亲，我知道。那只是她的养父而已。当年那个口口声声对思璎亲生父亲保证说一定会好好待她的人，如今却是面若冰霜冷酷无情。我感慨，真真是没有千百年前的人诚信善良了。
思璎，这个漂亮的女孩，我是看着她长大的。这样一个好学上进、勤奋刻苦的孩子，却因为养父的冷眼对待和陈旧的思想观念而不得不放弃她的学业，真真叫人心疼。可怜的孩子，我想，我该帮帮她。

我化作人形出现在思璎面前的时候，她刚要入睡。我趁着烛火未熄的时候，现身在她的面前。
思璎忽然睁大眼睛，目光里满是惊惧，手紧紧地捂着嘴，捂着那快要泄露的惊叫。
我奇怪地摸摸脸——我应该还不至于长得这么惊悚吧……
待思璎镇定下来后，我很好心地将我现身的原因告诉了她，她将信将疑地听着，却已是没那么恐惧了。我微笑，真是好孩子。犹记得我上次现身的狼狈，不小心被人看到，差点被打回了原形……现在的人啊，真是越来越恐怖了。
“你是说，你待我去伯伯的游轮上帮忙？”思璎望着黑暗的那一角，小心翼翼的轻声说道。
我挥挥衣袖，设了道结界，诶，几百年没洗过的衣饰，都积上了些灰尘。“是啊，这样对你不是很好么？”
思璎慢慢胆大起来，目光对上了我的视线，有些闪躲：“好是好……可是、我过意不去……”
“有什么过意不去的，”我撇撇嘴，“你去上学，我去帮忙，挺好呀！”
“可、可是……我、没有学费……”思璎一脸为难。
“原来是这样~”我点点头，颇老气横秋地说。一翻手掌，掌心就出现了一锭亮闪闪的黄金。
“呃……”思璎一副震惊的表情。
“啊，不对，大洋大洋大洋……”我念叨着，变出了一堆银子，再想着袁世凯的模样，终于捏出了又圆又扁、印着袁世凯头像的银元来。唉，干什么不好，非要把自己的头印在银子上，被人摸来摸去很好玩么……我嘟囔着，都是银子，还不如银锭来得方便！
思璎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激动起来，要知道，几枚银元对于一个穷人家的孩子来说，是无尽的财富了。她欣喜地看着我：“真是太谢谢你了！额……对了，你叫什么呀？”
“唔……这个……”许久没人唤我的名字了，都快忘记了。我愣了半天，才回想起来：“琴绯。（你可以叫我阿绯。/这句话…是阿绯非要加上去的）”唉，老了果然脑子不好使了。
“嗯！谢谢阿绯（……@阿绯 ）姐姐！您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一时的俏皮，思璎的脸颊红扑扑的。那声“姐姐”叫得我无比受用，甚是满意，看她也越发的可爱了，心里一思量着——那就好事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吧！于是，我略一施法，将思璎与我互换了容貌。

把思璎送去了上海，再念了个诀回来，已然黄昏了。慢悠悠地在街上踱着步，忽然心生感慨人间的变化好大。
走了不多久，忽然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于是我走到一个小店铺前准备买个糯米团子吃。待我接过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时，这才发现身上的大洋都已经给思璎了，而且一时之间竟想不起来袁世凯的头到底朝向那边，一边暗恨袁世凯，一边讪讪地拍了拍旁边人的肩：“那个，能不能把你的袁世凯借我看一下？”话刚出口便后悔了，只见眼前人震惊的望着我。我暗自思忖着是不是问错了，早知道就问能不能把袁世凯的头借我看一下了……额，好像也不对……

讨厌的袁大头。我正伤感着，这时，一枚亮闪闪的大洋被人递到了眼前：“姑娘要的是这个吧？”我呆立在原地，只听那人说：“姑娘是买糯米团子么？这钱，我便替你付了吧。”我僵硬地点点头，偷偷地瞄了他一眼，只见那男子器宇轩昂，柔软的发丝轻轻在风中颤动，眼角眉梢尽是温和的笑意，伸出的手修长干净。一时掉了下去。
百转千回，今世的他，竟然让我在这里遇见了！哦~此时的袁大头显得是多么可爱啊！要不是它，我又怎么能寻觅到千年之后的他呢？
许是我盯得太过唐突，那人尴尬地一笑：“如果姑娘没什么事了，我就先走了。”
“等下！”我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却是一个趄趔，差点扑进他的怀里，“对了，你成亲……啊不，结婚没？”
那人一怔，显然比刚刚还要窘迫几分。我这才反应过来我刚才说了些什么。我触电一般松了手，唔……没人听见吧？还不如变成小油灯算了……
“咳咳……在下孟玢，敢问姑娘芳名？”
“琴……哦，思璎，我叫思璎。”我这才想起来，我现在的身份是思璎。
“思璎姑娘，在下有事先行告退。望有缘还能再相见。”说罢他就离开了，留我一人呆立在原地。
果然我们是有缘的，时隔千年，终于等到了他，不管是因果轮回还是我的执着，总之，我的辛苦没有白费。当年，他救我一命，现在，该轮到我来报答他了。
带着一丝欣愉，我飞快的跑到游轮上，可是还是晚了。“伯伯”怒气冲冲地指着我的鼻子道：“第一天来帮忙就迟到，你还想不想干了？！”
而我还沉浸在喜悦中，面部表情不能自已，所以“伯伯”一时无语。
可能是游轮上事务太过繁忙，导致了人手不够，“还不快去帮忙？！”“伯伯”只是瞪了我一眼便也不再说什么了，转身去忙了。我暗自思量着，天庭应该给他安排个位置，等他死了就往南天门那儿一坐，眼神一瞪之类的，那些时不时来挑衅闹事的鬼灵精怪什么的就不敢靠近了。
据说今天有一位有名的交际花登台，台下坐了一大群所谓的“绅士”。纵然我忙得不可开交，却还是感受到了一束极其强烈的目光，来自右边那个角落，我皱皱眉。
所谓强烈，那便是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寸步不离。于是我就忍不住想:难道是思璎长得比那交际花还要美上几分？如此说来，到是可惜这么一块有前途的料子了。
趁着送茶的机会，我走到那人身边，低声问道：“这位先生怎么一直看着我呐？”谁知那人一转头，我却愣住了——竟是孟玢！他扬起嘴角笑了笑：“彼此彼此。”我顿时想起之前的“壮举”，脸烧了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我也能够与他相视而笑。我们果真有缘，我点点头。其实，我这上千年的等待，只怕早已不是单纯的回报了吧。他的眉眼都那样清晰地烙入我的心，我想，我竟是爱上他了。

于是，自那之后，每晚上游轮帮忙的时间，成了我最期待的时光，只为了能与他相见。
直到有一天，“父亲”找到了我，郑重的对我说：“思璎，你也是到了嫁人的年纪了。你看……”
我未等他说完就反驳：“有权吗？有势吗？我才不稀罕你推荐的人！”一时慌乱，只是口不择言。看着“父亲”沉下了脸，我有些惶恐，是不是，以后见不到他了呢？
“可你伯伯说你和他挺聊得来的。”我小声嘟囔：“鬼才和他聊得来！”
“可我听说孟玢对你很感兴趣呀……怎么会……”“父亲”顿了顿，一脸疑惑。
打住！我刚刚没有幻听吧！我的愁绪一扫而光，一下子条件反射地说：“孟玢？！好！什么时候结婚？”“父亲”莫名其妙地呆在了原地，我飞奔跑去看黄道吉日了。

大婚那日，红纱帐外，龙凤喜烛的烛焰摇曳。孟玢手执着酒杯，微勾唇角。我看着他，这个我等了千年的男子，终是看到了我，想着，顿时泪如雨下。幸好有东西遮着，我轻悄悄又丢脸地擦去泪，微笑。能与他白头偕老，此生，足矣。
我以为，我们可以携手共赏烟云日落，可以相伴分担喜怒哀乐。我以为，我们还会有孩子成为我们之间的羁绊，长得和他一样好看。我以为，待我们老去了，还能在日暮中互相搀扶着慢慢回家……
我以为，今生今世都可以和他这样美好地度过。但我忘了，我不是三世未来佛，将来的一切，都是未知

时光荏苒，转眼间，我们已做了三年的夫妻。在这三年中，我承认我十分的幸福。
思璎也来信说，她完成了学业，正在武汉为一位大人物办事，生活过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就在我考虑下一世要不要以身相许的时候，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对方明显了解我们的一切，他应该是情报局的，沉着冷静，他对我说：“你是孟玢的妻子吧，赶快赶去武汉见孟玢吧，他就要被枪决了！”
一瞬间，我觉得眼前发黑，有片刻的眩晕，我捂住了唇。犹记得，他临行前的表情，温柔和煦，还对我说：“思璎，等我回来。”明明，明明是那么鲜活的场景……
我急急忙忙地念诀，却打断了好几次，我心急如焚，只盼着，孟玢能撑到我去救他……


终于，我一路跌跌撞撞地赶到了武汉。
我一条街一条街地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身影，泪水夺眶而出，却发不出一声呜咽。孟玢，孟玢，我千万遍的在心里呼喊着这个名字。
终于感受到了一丝孟玢的气息，在大街的转角处，我当下欣喜，正待赶过去时，却只听见“砰——”的一声枪响，我停住了脚步。
我不敢告诉自己，他已经死了。
我的丈夫，我爱了几千年的男人，已经离我而去了……我张开嘴，喉咙却是干涩的发不出一丝声音。风刮过我的脸颊，未干的泪痕一阵阵的疼痛。

又是一声枪响，只听见一个男子的低喃：“阿绯，你不要死啊……我们说好，要一起度过一生……你丢下了我，我该怎么办？”我震惊地快步迈过那只有十步的街角，抬头，呆立在了原地，他，竟然没有死！来不及喜悦，我却看见他怀中还有一人。我怔住了，眼神变得绝望，竟是她！鼻子发酸，我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发抖，竟是她！孟玢怀中的人，分明就是我原本的模样，她，是真正的思璎！心口涌过一阵阵的寒冷，思璎死了……时间刹那间止住。曾经，他也用这样一双手轻抚我的眉眼，他的怀里，我也曾从中汲取过温暖。而如今，那双手却触碰着另一名女子，那个温暖的怀抱里，躺着的，亦不是我。
不远处，杀了思璎的人也倒在了血泊之中，孟玢的手中握了一把枪，我了然。按着心口，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思绪紊乱，我到底是该为孟玢还活着而高兴，还是为我自己而悲哀？
望着他们相偎的样子，我猛然间想起了一些片段，顿时煞白了脸，嘴唇发颤。思璎，其实就是孟玢前世的妻子！可怜我当初视线紧随着孟玢，未注意过他的妻子，只不过匆忙扫过一眼，是了，那便是思璎了。如今的结局，便是因果相报么？
止住了泪水，我伫立在他们的身后，半句话未说。原来，没有眼泪的悲伤，才是最浓烈的。
弯弯唇角，呵呵，什么大人物，什么孟家少爷，思璎信中所说的那位翻手为天、覆手为雨的人。原来就是眼前的这个人，我的丈夫！

千年之前，他们便是一对，伉俪情深。当初的我，被他从一个歹人手中救起，我以身相许甘愿做妾，可他却拒绝了我。我心有不甘，她有什么比我好！
这几千年来，原来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罢了！他们之间的缘，却是天为他们定好的！
他们之间的动作是如此的温暖，而我却止不住阵阵的发寒。我不自禁地后退着，却是越退越快，索性转身想逃。……孟玢，她死了，你为她而伤心落泪，可你记不记得，这里还有个女子，内心却是更加苦涩？
“叮——”我跌落在地上。慢慢阖上了眼，我想，人啊，太过复杂，还是做小油灯罢了。
如果，当初没有现了原形，也许，就不会这么狼狈了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