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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一直记得那个日子，两千多年前的那天，我正好一百岁。
在我第一次见到朱雀之后的七十年里，玄武和朱雀一直两头跑，奔波于云丘山和青丘山之间。
云丘，是北宫玄武的封地；而青丘，是南宫朱雀的封地。
一南一北，路途迢迢，但他俩乐此不疲。
其实我本以为，这第一百个生日，我还是会像往常一样，独自度过。
可是那天，玄武和朱雀居然回来云丘了，还带回了，我这一生的希望。
我第一次见到朱雀那样笑，不张扬、不艳丽，却有潺潺的暖意从微微启开的唇角以及弯弯的眼角流出。
好一个慈父的样子。
他怀中抱着一个紫色丝缎的襁褓。
我惊讶地望向玄武——其实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从我的花脸上看出来惊讶——因好久没有说话，我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口型询问他：“神上，你们的孩子？”
玄武呵呵笑了，怕吵醒朱雀怀里的婴儿，走过来轻声对我说：“不是。我和他都是公的，怎么生得出孩子来？”
我脸一定红了，好尴尬。
玄武继续说：“是朱雀的族弟，刚破壳，眼睛还没睁开呢。”
朱雀的族弟？
玄武点头：“凤有五色，赤者朱雀、青者青鸾、黄者鹓鶵、白者鸿鹄和紫者鸑鷟。但只有朱雀是我们四象之一，其他的，都是凤族朱雀的族弟，却也能和朱雀一样，不入轮回。除非，他们自己选择焚灭。”
从最后一句话中，我意识到了什么，于是用口型询问玄武：“几十年前的青鸾，就是自己焚灭的？”
玄武点点头，夸我聪明，然后告诉我，朱雀手中抱着的那个婴儿，是他目前唯一的族弟了。而其它几只，还没出生。
朱雀又抱了一会婴儿，看孩子没有睁开眼的迹象，于是嘴一拱，走过来把襁褓塞进了我的怀中，然后拉着玄武出了门。
我看着这个硬被塞入臂弯里的襁褓，浑身僵硬，有没有人能告诉，怎么照看一个刚破壳的婴儿？！
我愣愣的看着这个襁褓很久，才想起来找到椅子坐下，然后拨开不小心挡在婴儿脸上的丝绢。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即使闭着眼睛，还是觉得很漂亮。
粉色的脸蛋真好玩，我不禁伸出手指，去戳戳他软软鼓鼓的脸颊。
小婴儿却在此时睁开了眼，然后看着我哇哇大哭起来。
真抱歉，让你人生的第一眼便看到了这样一个丑八怪。
我不会哄孩子，心中又甚是羞愧，不由得捂着自己满是图腾的脸匆忙跑了出去。
蹲在院子里的小池塘边，我狠狠地将石子砸入水中，波澜推动，让我的倒影变得更丑了。
听着内堂里婴儿的哭声渐渐低了，我又磨蹭了一会儿，还是往内堂走去。毕竟是朱雀神上交给我的任务，就算婴儿再不喜欢我，我也得照顾好他啊。
然而，让我惊讶的是，在我刚才放在藤椅上的紫色襁褓旁边，竟然又多出了一个青色的襁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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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年后的今天，我陪在沉睡的你身边，觉得，真的，一切都是命。
明明，在你的上一世，也是我先遇到你的，不是吗？
05.
朱雀带着灿灿消失后没几天，玄武便脸色铁青地回来了。
他看了眼孤零零一人的我，叹了口气，随口安慰了我几句后，便又离开了。
这次离开的时间，有一百年之久。
久到我又一次忘记了怎么开口说话。
久到我常常幻听，觉得灿灿甜甜的孩童音还在我耳边萦绕。
久到我已经完全记不得灿灿的样子了。
一百年没有见，他应该长成美少年了吧。
玄武终于回来了。
他的情绪看起来很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看得我毛骨悚然的，几乎想逃跑了。
还好他开了口：“阿凡，我和朱雀成亲了。”
我惊讶地望着他，好久才反应过来，向他发出“恭喜”的口型，可事实上我的心里却在怀疑，你们不会再吵架了吗？
他笑笑，又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答应了朱雀，把封天印送给他做聘礼。”
这话真的好震撼！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你怎么送这个？你不是说这个是禁忌的神器吗？那应该不是很吉利的啊。
我的第二个反应是，不要我做封天印的掌使了吗？我不用再滴血了吗？想到要送走这块与我心血交接快两百年的神器时，不知为何，我竟有些不舍。大抵，我也是个念旧的人吧。
可是他还有一句话：“明天你就带着封天印跟我一起去青丘吧。”
而这句话，像雷一样劈了我，直到我踏入了金碧辉煌的朱府，站在了笑脸吟吟的朱雀面前时，才缓了过来。
我作为封天印的掌使，入住朱府了。
玄武特别交代了我，从此我便是朱府的人了。
心里仿佛被惊喜塞得满满的，我好想开口问朱雀，灿灿人呢？可是立即又沮丧地想到，我能以什么身份来问这话呢？
我只不过代为抚养了他五年而已。
这短短的五年，在灿灿无限的生命中，简直渺小得如同尘埃。
而且已经一百年过去了，即使再见面，那个孩子，应该也不认得我了吧。
况且，我也记不得自己五岁之前事情的。
朱雀把我安置在了东南角的一个阁楼二楼，犹豫了半晌还是跟我说道：“阿凡，没事的话，还是别出去让其他人看到你吧。”
我点点头。
我知道的，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何况刚才他领着我回小阁楼的路中，有一个漂亮的小兔妖被我吓得连手上的盆子都扔掉了。
朱府里有很多样貌美丽的小妖怪仆从。满身图腾的我，实在不是他们那一挂的。
我自己做了一顶带长面纱的帽子，白日里除了带着帽子出来吃饭，便不出房门了。只有在夜晚的时候，我才能避开人群，小心地在朱府里转转。
遗憾的是，转了一个多月，还是没有找到灿灿。
真的很想知道，这个我抚养过的孩子，现在好不好？
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窜了我的脑中，灿灿，不会和青鸾一样消失了吧？
忍受不了那个肉嘟嘟的小娃娃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的疯狂想法，我章法大乱地向朱雀的卧房跑去。
只是这偌大的朱府我还并不熟悉，跑着跑着，我便失去了方向。
我迷路了。
毫无章法的横冲直撞，让我不知不觉中跑入了一个石林，然后脚下一滑，跌入了一个水塘。
一片温暖将我包围。
我浮出水面，帽子早已顺着流水漂去。
这里竟是个温泉，有着石头堆砌的边缘，泉水在咕嘟咕嘟的翻滚着。
旁边还有个六角亭，每个亭角都挂着一盏荧光微弱的小灯，晕染出可爱的光圈，让我的心境也静谧下来。
我缩到温泉角落的阴影里，连衣服都没有脱去，闭上双眼沉入水中，静静地享受这一方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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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温泉，后来一直都是我，还有你专属的。
只是，不是我和你。
而是，我，还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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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青丘的夏天，比云丘湿热许多。
而朱雀随心所欲的折腾，让灿灿在这夏天更加烦躁。
灿灿是个很漂亮的少年。
灿灿还是个很乖巧很善良的少年。
我不知道朱雀什么恶趣味，总爱把灿灿扮成一个女孩子。
虽然把他装扮成女孩子，也很美没错啦，可是，灿灿真的很不喜欢这样，但作为一个很有礼貌、很有家教的少年，灿灿从没拒绝过朱雀对他的折腾，只是每回穿着女装从朱雀房里出来的时候，总是皱着鼻子，一副又生气又无奈的小模样。
不知为什么，看着他那生动的表情，我觉得真是可爱的紧啊。
对于灿灿来说，和朱雀的“女装”爱好一样难以抵挡的，便是炎夏了。
他很怕热，所以整天都会泡在瀑布下面的水潭里，到傍晚的时候，才泡得浑身皱巴巴的回来。
我听着朱雀的话，白日里尽量不出门，于是每隔几天晚上出来和灿灿玩一小会儿，看到少年对着卧房叹气，我也好无奈。
虽然朱雀总是折腾着灿灿，可我知道，他心底里还是极为爱护这个族弟的，尽管，有时不能以很好的方式表达出来。可这几天，朱雀每天都命人在灿灿的房间里放置很多冰块，其贴心程度，可见一斑。
只是灿灿还是会觉得竹席是热的。
少年趴在盖着毯子的冰块上，像小狗一样的拖着舌头，嘟着嘴可爱地抱怨说：“我都要变成烤鸡了啊……”
我和兔儿无奈的对视一眼，耸了耸肩。
兔儿就是第一次见面就被我吓掉了盆子的那个小兔妖，两百来岁的年纪，其实比我还要年长，可是依旧没有名字，我们都叫她兔儿。她是负责收拾灿灿房间的仆从。
整个青丘，有名字的妖怪真不多，且朱府里，只有我一个是有名字的。
而灿灿，并不是鸑鷟公开的名字，只是我私底下这么叫他而已。
像朱雀、玄武、鸑鷟这些上古的神兽们，根本不需要名字。
他们都是神上啊。
像我这样和神上相处，还没大没小的妖怪，青丘山上找不到第二个了。
兔儿很羡慕灿灿会管我叫“凡哥哥”，她其实是个很活泼的姑娘，除了第一次见面被我脸上的图腾虾过，后来一直对我很好。
我知道她爱他。
她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爱意。
也难怪，这样善良美丽的男孩子，谁不爱呢？
可兔儿看着我的眼神，怎么有股好道友的感觉呢？！
我终究是不能忍受灿小狗哀怨的神情。
于是瞒着朱雀，偷偷化为应龙真身，飞回云丘，挖出了一整块云丘特有的白玉，足以做一张大床。
这种白玉甚好，我曾用一块小的做过玉枕，冬暖夏凉，用起来十分舒服。
而打磨这张玉床，耗费了我整整七个昼夜，磨出了我一手的水泡。
把它运回青丘的时候，我也很是庆幸，幸亏我是只大体格的应龙，要是我是只麻雀的话，可就没办法把它弄回去了。
回到朱府的时候，灿灿依然不在房里，估计又是泡在瀑布下面的潭水里吧。
兔儿瞪着通红的眼睛，看着我笑了。
她在我给灿灿新换的白玉床上，铺上一张由溜圆的珍珠编制而成的席子。而后踮起脚欢快地拍拍我的肩：“哈哈充满爱的床铺哦！”
感觉自己的小心思被人偷窥了，我干笑着拨开她搭在我肩上的手：“……什么啊……”
这天，我一直趴在栏杆上，等灿灿回家。
我希望能够第一时间看着少年欢欣的笑容。
只是一直到月上柳梢头，还是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就在我担心得想要出去寻找他时，他才乐悠悠地哼着小曲儿回来了。
我紧张地看着他一晃一晃地走回房间，期待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房间里传来一声欢呼，少年蹬蹬蹬地跑了出来，扬起干净的脸庞，冲我使劲地挥了挥手，展开澄澈的笑颜：“凡哥哥，谢谢你！我很喜欢！”
你知道是我？我惊讶的望着他。
他好像知道我心里的想法，一眨眼便跑到了二楼，站在我的身边，高兴地扑进了我的怀里，像小狗一样的用脑袋蹭着我的脖颈：“我就知道，凡哥哥你对我最好了！你还给我从云丘带来一张玉床！灿灿好感动！”
惊异于少年灵透的心思，我有点想哭的感觉。
我不着声色地将自己满是水泡的手指缩进了衣袖里，心脏却仿佛停住了跳动，少年发间的花香，滑入了我的鼻尖，像幸福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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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你那天的欢乐，不仅仅因为我。
那天，是你第一次遇到青龙的时候。
可我还是庆幸，你那天的欢乐，也有我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