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地
1
阳台外是一片算不上浓密的竹林，晚风一吹就莎莎地响，再往外便是河流，每到下雨的天气，原本澄澈的河水就变得如同路上的烂泥坑一样肮脏。可河边的沙子细碎柔软看起来依旧干净，偶尔还能反射出透明的阳光，里面会不会有玻璃的碎片呢，光着脚的银小时想。
他坐在烫屁股的岩石上，用脚尖去扒拉水底光滑的鹅卵石上，小石头上稍远一点的地方趴着一只贝壳。他去年也曾掰下几只，用白色的纸杯装上自来水，放在靠窗台的书桌上。开始的时候还能见着小家伙们张开外壳慵懒地晒太阳，一碰就合上了，再过了一个月，便散发出腥臭味，就像腐烂的尸体一样，可那明明看起来还是好的，只是贝壳再也闭不上。隔着小缝看着里面那团失去生命的白色肉体，银小时没由来的觉得恶心。
也许这自来水太过纯净，不适合它们。
银小时收回了赤脚，在浅色的岩石表面上踩出几个湿漉漉的脚印，看着它们慢慢地被蒸干，再沾水踩出几个印子，又看着它们从边缘往里开始消失，如同被这毫无生气的岩石吞噬了一般有趣。他干脆站起身来，欢快地用脚丫子在这粗糙的表面上为所欲为地绘画。夏日炙烤着石面，也炙烤着他，汗水顺着鬓角留下来，仿佛是要熄灭这快要燃起来的火。
“喂。”
银小时停下动作，顺着声音望去，是一个黑发的男孩子，只穿着一条黑纹的裤衩。看起来，他有着漂亮的小麦色肌肤。男孩子愣了一下，直勾勾地盯着他，也没说什么话，他眨巴着眼，无辜地盯了回去。当然，男孩子是看不到的，因为银小时带着太阳镜。
“什么？”
男孩子回了个神儿，偏头瞅了波光粼粼的水面，再度抬起头来。
“那个，你有看到钥匙么？”
银小时想了想，答道。
“没有啊。”
看来是钥匙丢了。他以为男孩子会去找失物，对话就这么结了，但对方沉默了半晌，又跟了一句。
“你在干什么啊？”
“画画啊。”
男孩子也爬上岩石，烫得他皱了眉。
“什么也没有啊。”
银小时看了看两人的脚下，对他笑了笑。男孩子一脸不解的表情。
“我得回去了。”被汗水湿透的衣服黏答答地贴在身上，加上面前的这个男孩，银小时觉得极不自在。
“哦……”
他跳下了岩石，逃跑似的离开了河边。
TBC


2
如果能有下辈子的话，银小时想做一只向日葵，永远朝着太阳的方向。从出生到死亡，每天都要赤果果地沐浴在那美丽阳光中。不需要任何的同伴，因为它们只会与他争夺这珍贵的恩赐。人类总是贪婪的，想在最小的空间中获取最大的利润。
他承认，他自己也很贪婪。毕竟有着这种想法的现在的他，也是人类中渺小的一员。也许，等他真的成了向日葵，会不会是另一种想法呢？
浴室镜子里，左臂上那片疤痕像是着生在雪白墙壁上的苔藓一样扎眼，他闭上眼用手指细细地抚摸，觉察不出它的纹路，似乎它天生就在那里一样，就像没有蜕皮完整的蛇。
他们说：好丑。真恶心，没洗干净吧。好脏啊。可惜呢。
谁也不知道银小时是有多么喜欢这片伤痕。这是太阳给他礼物。从那以后，他便有意识地拒绝穿无袖的衣服，即使是在燥热无比的阴天。这并不是来自于所谓的自卑。在他看来，所有的无知评论都是污蔑。他懒得解释，也不期待被认同，他明白自己与生俱来的特殊性。
TBC

3
银小时注意到，河边停靠了一条船，站在阳台上就能看到。
或许那天遇见的男孩子是这船上的人。
一旦在心里肯定了这样的猜测，银小时就开始纠结要不要再去河滩。他本能地想要回避那男孩，大抵是嫉妒心在作祟，却又忍不住在阳台上张望。
有的时候，他会一个人在河滩上漫无目的行走；有的时候，他会随手捡起石头朝着河流扔过去；有的时候，他一直都不出现；有的时候，他会蹲在水边，不知道在干什么；有的时候，他会爬上那块大岩石，过不了多久又爬了下来。有的时候，他会纵身跃入水中，沿着岸边游泳。
每看一次，身心都像被猫抓一样难受。他也想肆无忌惮地待在阳光下，做什么都无所谓。河滩是一个好地方，因为除了阴凉的傍晚，大白天都没什么人。
没有太阳的日子，银小时连睡觉都觉得是冷的，半夜里哆嗦出一身的冷汗。
吃饭的时候，父亲问，小银，最近身体又不舒服了么。银小时说，没啊，我觉得挺好的。父亲若有所思地注视了他一会儿，应了声，哦。扒完自己的饭，父亲取出烟盒和打火机，点上一根，说道，最近有点忙。银小时包着一嘴的饭，恩了一声。过了良久，父亲起身来，我下去了，有什么就打诊所的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揉了揉银小时的卷毛。
他吃掉最后的食物，收拾了桌子，端去了洗碗池。
银小时不敢告诉父亲自己跑去了河滩的事，他不想让父亲过多的担心。可太阳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只扑光的蛾子。
那个男孩是个恼人的阻碍。
当某天看到男孩试图横穿这条河的时候，他笑着在心里面骂白痴。
这条河每年都要吞掉好几条生命，男孩你是想当今年的开门红么？
去死吧，把我的太阳还回来。他笑着在心里面诅咒。
笑着笑着，银小时就笑不出来了。快游到中央的时候，男孩的动作突然慌乱了起来，流速并不大的河面因为他的挣扎在周围汹涌起来。他不自觉地眯着眼移不开视线。
目睹一个人死的感觉很奇妙。你只是看着他越来越无力地归于平静，而死亡都发生在一瞬。死神是一个温柔的好人。
蓦地，男孩真的停止了动作，悬浮在水里，可并没有沉下去，他依稀辨认出他转回了方向，稍后便朝着此岸游了过来。
男孩的速度比去的时候慢了许多，他该庆幸这条河真的不宽，水也真的不急。
真正危险的是另一条江。
流经此地的是一条河与一条江，它们在这城边的尽头汇集成一条更为广阔的江河。那条船一定是来自于江上，暂时停留在这边的河中。平时的河水太平静了，推动不了船只，只有那暴躁的江水才能作为运输航道。于是这整个城镇，其实就是一个港口。
男孩四肢着地爬上了岸，便趴在那里一动不动。银小时转身回了客厅，平静地如同现在的河水。
TBC


多小串他……被晒黑了……OJ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