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管弦之乐回荡在耳畔，烟凝却昏昏欲睡，喝了几口圣春阁专门为客人备的酒，不由得身上发热。这时一个眼尖的小厮跑上前问道：“公子可是要休息了，今晚上打算点谁的牌？”
烟凝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句：“随便吧。”就被小厮半搀扶着上了楼，扔进一个房间。
房间里坐着一个男子，他乌发未束，披在肩上，身上的衣衫也透明得很，隐隐约约可见滑腻的肌肤。烟凝扑到床上，抓住枕头蹭了蹭，舒服地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这小倌馆里的酒都有催情成分，喝了之后会欲望高涨，是用来助兴的。不过，她是女子，喝了之后效果差些，但是仍然会发热。
那男子见烟凝衣衫整齐地躺在床上睡起觉来，以为自己魅力不够，便上前拉住烟凝的衣襟，柔声细语地说道：“公子，让兰儿服侍你吧。”一边开始解烟凝的衣服。
烟凝最讨厌睡觉的时候有人打搅，这时酒气窜上大脑，误以为自己还在清风寨里，感到有人在她身上动手动脚，不由得怒道：“敢吵着你们老大休息，不要命了！”
说着翻了个身，将那男子一脚踢了出去。那男子扑通一下跌倒地上，怨恨地看了她一眼，暗道，莫非是这客人不喜男男苟合之事，要真是这样，今晚他倒是可以好生歇息一阵。
想着，就和衣小心翼翼地在烟凝身畔躺下，大气也不敢出，等到烟凝的气息逐渐沉稳下来，他才平心静气地入眠。
第二天，房间里传出吼声“你是谁？”惊得圣春阁的老鸨赶忙叫上一帮打手，堵在门口。
烟凝吓傻了，看着躺在她枕边迷迷糊糊欲醒未醒的小倌，暗道，难道她的第一次就这样献出去了？对方还是个卑微的男妓？！迟钝的大脑终于明白过来，什么圣春阁，根本就是妓院！
那小倌醒来，吓得抖抖索索地在一旁说道：“公子，我们还是清白的。昨晚什么都没发生。”烟凝黑着脸。整理了一下衣服，自己身上完好无损，看来这小倌没有说谎。
打开房门，那老鸨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凑上前问道：“兰儿服侍得不好麽？要不再换一位，昨晚上也是兰儿第一次接客，难免有些疏忽之处。”
烟凝红了脸，不愿为难那个小倌，只好装作满意道：“还不错。”从怀里掏出一张百两银票：“你看这些够了没有？”
老鸨接过银票，点头哈腰道：“够了，够了，公子真是大方，就请公子以后多多照顾咱们家兰儿了！”
照顾？明知是老鸨在揽生意，烟凝却乐得做个好人，点头道：“好说，好说，兰儿蕙质兰心，我喜欢得紧，以后就留给我吧。”脚步却一刻不停地朝外面走去。到了圣春阁外，烟凝大大地吸了口气，又吐出，暗道，以后再也不光顾这种地方了，都是些皮肉生意。她打算继续往东行去，看看路上的风景，品尝沿路的美食，说不定还能遇到一位良家男子。
到了茂城外的一处树林里，看看左右无人，烟凝飞身上树，在一棵大枝桠间躺下来，准备打个盹。
不知何时，树下传来了哼哧哼哧的响动。烟凝悄悄拨开树叶，就见几个壮汉围在一起，其中一个壮汉身下还压着一个男子，从烟凝的角度看过去，只能望到那男子一头丝缎般的长发铺洒在地上。
树下不时传来喘息声，烟凝疑道，这些人干什么呢，白日宣淫？这里就在茂城郊外，行人虽然不多，却还是有的，要是被人瞧见，岂不是很丢脸。
那几个壮汉已经是一脸餍足的样子，而在那男子身上起起伏伏的壮汉片刻之后也移开了身子，收拾了一番，躺在地上的男子慢慢坐起身，围住他的几个壮汉眼露凶光，盯着他。
男子软软地说道：“你们若是杀了我，秦妈妈和官府那里也说不过去，毕竟我是个头牌。”
一个壮汉说道：“秦妈妈何等精明，要是被她发现了，确实讨不了好。”
另一个壮汉也说：“该做的我们都做了，暂且放过这小子，反正他在圣春阁里，跑不掉的。”
于是几个壮汉拍拍身上的尘土，一起走了。
烟凝刚听到树下那男子说话时还一愣，世上竟有这么好听的声音，可惜在一个男人身上！看他一副被欺负过的模样，烟凝也不好意思跳下树，毕竟她刚才还是个看客。


其实陌离知道，那户人家正好在流寇往来频繁的地界，他也是被刻意安排到那户人家当伴读。被流寇侵犯，甚至被卖给了人贩子，俱是因为他的出身。命不由人，他只能如此哀叹。
“除了你爹，还有你娘亲呢？”烟凝问。
“死了，我被抓走之前她被关在柴房里，不吃不喝就死了。”陌离不无伤感地说。
没想到比她还惨，烟凝叹了口气说：“这也不能怪你，是那个歹毒的女人害你啊，你有没有想过回去报仇呢？”
陌离摇摇头说：“那时候我被人贩子从西域带到茂城，茂城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很新鲜，毕竟是青纣国枢纽地带的一座大城市，到处都是人烟，比西域繁华多了，刚开始我也是欢喜的，从来没有考虑过未来的日子。带我来的那个女人对我一直很好，有一次，她问我要不要吃街上师傅做的糖人，我说要，她就骗我说，若是我做了小倌，就会有吃不完的糖人和享不完的福。我不知道小倌是什么，问她，她说，只要给那些达官贵人弹弹琴作作诗，就会有花不完的钱。”
陌离顿了顿，看了看听得入神的烟凝，继续道：“后来我答应了，我给圣春阁签了卖身契，他们养我到十六岁，就出去接客。”
后来，他才知道，这世上多的是淫邪之徒，谁会管你是不是清倌，只要你够美够诱人，就会有无数只苍蝇围着你转，再多的钱财不过是为自己埋下一个坟冢而已，年华老去，那些可怜的小倌或者染病而亡，或者凄惨地死在路边，不会有哪个恩客来多看一眼。即使曾经耳鬓厮磨，情意绵绵。
单纯的他至今依然保留着一份纯澈的心性，他帮助过很多人，却帮不了自己，圣春阁，那些觊觎他的达官贵人，就像一个牢笼，他身在其中，无法逃脱。在夜里辗转难眠时，他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他很少和某些小倌一样要死要活地想逃走或者期待被某个贵人带走。烟凝无语了，小倌这个词对她来说，是很陌生的。她想了想，认真地问他：“要不要我去赎你出来？”
陌离愣了愣，抬眼看她，说：“多谢你的好意，可是我无处可去，而且，有很多人暗中盯着……”
烟凝忽而笑道：“这个没关系的，你跟着我回去呀！”笑容明媚而秀气。
陌离咬了咬唇，说道：“姑娘家在何方，可担得起这个后果？”
原来是在为她考虑，烟凝对他的印象不由得大好，回道：“你放心罢，没有比我家更合适的地方了，那些人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会找到你的去处的。”
陌离眼中浮出一丝疑惑，问道：“真的麽？”
烟凝心下暗叹，他这副样子真教人招架不住啊。她点点头郑重地说道：“有缘千里来相逢，我与你也算投缘了，等你到了我家自然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了。对啦，我拿十万两银子去赎你，够了吗？”
十万两？陌离有些惊讶，谁会为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花费这么多？陌离怔了怔，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烟凝却眨巴着湿漉漉的杏眼等他的回答。
片刻之后，他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说：“我也不知，这个要问秦妈妈。”
于是，烟凝跟他商议好了，让他先回圣春阁等着，她先去钱庄取银子，再去圣春阁找秦妈妈要卖身契。
伊春楼的房门被轻轻推开，“公子，该洗漱了，妈妈还在外面等你。”小厮端着皂巾与热水低头静候于门外。
陌离躺在一张芙蓉大床上，房内隐隐能嗅到淡淡的龙涎清香。“进来，放在桌上就好。”他睁开迷蒙的双眼，看了看门外灰布衣衫的小厮，轻轻勾唇一笑。
小厮抬头，见那人儿躺在雕木大床上，慵懒至极，飘渺的纱帘后隐约可见那一身鲜红如血的衣裳。陌离掀开帐帘，两腮被烛光映的微微嫣红。小厮连忙低下头，将东西搁于红木桌上，关门而去。
这是第三天，陌离等了三天，没有等到烟凝的消息，若不是身上隐隐的疼痛在提醒着他，他甚至怀疑，是否遇到过那样一个精灵似的清秀女子。
陌离出来的时候已经月上中霄，秦妈妈摇着手帕心疼地在他脸上拍了几下：“你身子还是不见好麽，上次相爷专程来看你，你都没出场去陪人家，费了我多少好话才把这事压下，还有那王公子，人家可是茂城首富之家，眼巴巴地来见你一面，你却闭门不出，人家放话了，你若再回避不见，可就要砸了我家的招牌。陌离啊，你可不能再教妈妈难过哪！”
帕子上的香气冲入鼻中，陌离第一次觉得这香味让他作呕，周围灯火影影绰绰，人来人往，那些表情像浮在水面上一样不真实，繁华之中透出一股无言的苍凉，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奉上颠倒众生的笑容。
“我休息好了，呆会就去为客人弹一曲春江花月夜。”
“今日怎么会想出弹这样的曲子，倒也应景。”秦妈妈笑得和蔼，眼中却精光毕露。烟凝不是忘了去找陌离，而是悲催地发现自己忘了带可以取银子的令牌，数了数身上的银票，也不过几千两，根本不够，无奈之下，只好叫了店小二帮忙传信，自己买了匹马赶回越渚岭。
谁知那店小二收了银子，对她敷衍了几句，到圣春阁门前把话传给迎客的小厮就走了。那小厮也是过眼就忘的主儿，压根没把一个店小二的话放在心上。
“王公子？”陌离从楼梯上缓缓走下，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轻声唤了一句。
王琦扭过头，就见那楼梯上倚着一位大红衣裙妖冶无比的美人儿，周围的喧响似乎一下子沉暗下去。他按下莫名的心跳，快步朝那衣衫轻扬飘逸若仙的男子走去：“陌离，我来找你。”
“王公子今日怎么来得如此早？”陌离轻扬嘴角，疏离而又客气。
王琦看得晃了神，半晌才回道：“晚了，今日见了你才知是晚了。”


啊，没人看
这验证码还真是麻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