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飞机,最后一天的DJ秀有人call
in进来提议应该更换节目气氛:“朗读的短文中生离死别实在是太多了,可我们对于生离死别根本一无所知。”本来应该用温馨笑意的声音回答“是的,我会注意的”,可是看着讲稿旁边的卡西卡们,我的嘴唇突然自己做出决定:“你每天微笑多少次?”我抚摸着那些个卡西卡们的头顶,轻轻的说,“可是这个世界上,每天却有超过六位数的人出生和死去。看似平常的走在街上,却无时不刻的相遇和告别。其实,这些是最简单并频繁出现的事情,只是,不去在意的事,也许看起来就不存在。”
2000年零点钟声响起时我并不在家中,常年奔走在世界各地,偶尔也怀念可以在电台直播间内随意的念念短文,回回信件的慵懒日子。到了国外,急速冷冻人的消息真的急速冷冻了下来,我越来越少得到他的消息。妈妈的消息到是很多。帮忙哥哥开酒馆之余,也顺便经常撮合他和百合。那两个人成为一对之后,马上就把猎枪对准我。可我知道妈妈不会给我丁点压力,她比我更了解行走在错误轨道的痛苦。我带着walkman和卡西卡依然四处流浪。
这一年秋天,我偶然在驻扎的纽约饭店外街上碰到工藤。她看了我五秒钟,然后向我跑过来,公然给我一个拥抱。这种相遇让两个人都错愕惊喜不已。她讲到国体的时候顺便带来了急速冷冻人的消息,就在那一瞬间,我的眼睛酸痛,觉得有点想哭。回头去找工作人员,决定无论如何要采访一次才行,就算说我公器私用,也顾不了那么多。
跟着她前往目的地,背包里有两样东西,walkman和在很满意的一家日本料理店买的虾子便当。
到场时,最后一场比赛还没有结束,我站在看台上努力寻找那个身影。夹杂在那一群白色与黑色皮肤中间,他只有汗湿的凌乱黑发特别显眼。快速移动,跃起投球,落地时仍然有无数只精灵作为陪衬。我就站在对方球篮的旁边二十五度的地方,只要你再偏头过来一点点就可以看到了……只要一点点……时间到,他传球出去,队友投球入网计分,胜出对方十九分。他用衣服前襟擦擦汗,没什么表情回到座位休息。还是习惯把毛巾搭在脑袋上,一声不吭的窝在角落里疲惫的喘息。这么近的距离,我却觉得跨出一步都窒息,前面那个空间只有他和一只篮球,却已经客满。
同事招呼我过去,打好光,镜头对准,我摆出一张笑脸走上前去,站定在他面前。察觉到阴影,他把头上的毛巾扯下来,抬起没表情地脸无精打采的看着我。凝视足有十秒钟,我先开口:“打赢了这场比赛,现在有什么感觉啊?”他扬扬眉毛,站了起来,身高突然成了压迫,我冷汗直流,仰头看他。半晌,他终于回神,一本正经的回答:“感觉……很饿、很想睡觉。”我下意识想把包里的便当给他,还没动手,他先拽过我的包包:“我闻到虾的味道。”自顾自的打开,自顾自夹了一块坐在一边吃,撇撇嘴:“怎么这么难吃啊?”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敢说难吃!”我把麦克夹在腋下,坐在他旁边。
“好油!这个放多久了?”
“嗯?我看看,”拿一块吃下去,“很油么?还不到一个小时啊……”
“难吃死了。我要咖喱虾……”
“这已经很好了哎,少爷,你知足一点!我跟你说哦,就在中华街上的那家Shiyaku里面,还有寿司卖。”
“那你怎么没买?”
“我只吃过他们的虾还不错啊,谁晓得寿司做得好不好吃……”
“你白痴啊,那没芥末怎么吃?”
“谁晓得你要……”嗯?等等……转头,灯光和摄影师还在盯着这里,脸上表情极其复杂,我弹跳起来,面部抽筋,身后那个人继续吃虾,完全没反应,我上前一步,做出假笑掩盖脸上无数条效果线,“那个,这一段麻烦剪掉……”
这一次请不要从我面前消失。我做出过很多次这种请求,可是这次最后要先消失的恐怕是我。采访任务移动到韩国,而冷冻人期满解约回到国体,就在我们相遇后的第三天,再次见面的机会也没有。在美国短暂的三个小时会面,只够时间留下对方的手机号码,根本还来不及做出任何约定就自动解散了。妈妈打电话过来说哥哥和百合两个人婚期将近,希望我回国,公司刚好也召我回去。两个人的步伐虽然一前一后的吻合,可是短暂的进展和痕迹又消失无踪。
百合大笑,说我这完全不是没缘份,而是单纯的倒霉。我坐在茉莉几乎被尘封的屋子里,只有桌子上的无数封信是新加入的成员。一封一封拆开来,一共六百零四封,上面清楚地写着地址,收信人的名字。粉红色的信纸上,标示着每天的日期,千篇一律的一句话:“茉莉,你今天过得好么?”
我很好,我很好,羽理,你好么?……我不好,茉莉,我想那把钥匙,我又丢掉了。……为什么?羽理。……我不知道,可是我想我已经有点累了……我也很累,可是羽理,你必须继续跑才行……嗯?……你不是问,街道上有那么多人匆忙的行走,不停下来听你说话是为什么吗?……是的……你不是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走得那么快?……是啊……我想,因为他们都在四处追逐那个正确的人吧。……茉莉?……有些人中途停了下来,觉得疲倦,也许会因此认错了人。但是只要不断的跑,不断的跑,也许有一天,这个人就会出现在你背后,拍拍你肩膀说:“啊,对不起啊,路上耽搁了,让你担心,对不起哦。”是不是?你不是说,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带着精灵来么?那么,你就要专心的等待这个正确的人来才行啊……可是茉莉……
我在黑暗中醒来,警醒的动作打翻了桌子上的信封堆,它们飘了一地,好像从天而降。
茉莉,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可是,对不起,我很累。我不确定什么时候他才会到来,或者永远都不会。我不想永远这样,哭泣的时候只能靠着墙壁,伤心的时候只能打扰百合跟哥哥的约会,发牢骚也只能对着卡西卡。在这种无限等待中,一点点幸福也是奢求。我想过平淡的日子,最好养条狗,没有也没关系。我想生个小孩。屋子可以自己粉刷,摇椅也可以自己做。偶尔两个人出去买个东西,吵个架,聊个天,喝个茶。就这样。所以,茉莉,对不起,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