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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氏父子》张天翼
第一节 天气还那么冷。离过年还有半个多月,可是听说那些洋学堂就要开学了。
这就是说,包国维在家里年也不过地就得去上学!
公馆里许多人都不相信这回事。可是胡大把油腻腻的菜刀往砧板上一丢,拿围身布揩了揩手——伸个中指,其余四个指头凌空地扒了几扒:
“哄你们的是这个。你们不信问老包:是他告诉我的。他还说恐怕钱不够用,要问我借钱哩。”
大家把它当做一回事似地去到老包房里。
“怎么,你们包国维就要上学了么?”
“唔,”老包摸摸下巴上几根两分长的灰白胡子。
“怎么年也不过就去上书房?”
“不作兴过年嘛,这是新派,这是……。”
“洋学堂是不过年的,我晓得。洋学堂里出来就是洋老爷,要做大官哩。”
许多眼睛就盯到了那张方桌子上面:包国维是在这张桌上用功的。一排五颜六色的书。一些洋纸簿子。墨盒。洋笔。一个小瓶:李妈亲眼瞧见包国维蘸着这瓶酒写字过。一张包国维的照片:光亮亮的头发,溜着一双眼——爱笑不笑的。要不告诉你这是老包的儿子,你准得当他是谁家的大少爷哩。
别瞧老包那么个尖下巴,那张皱得打结的脸,他可偏偏有福气——那么个好儿子。
可是老包自己也就比别人强:他在这公馆伺候了三十年,谁都相信他。太太老爷他们一年到头不大在家里住,钥匙都交在老包手里。现在公馆里这些做客的姑太太,舅老爷,表少爷,也待老包客气,过年过节什么的——赏就是三块五块。
“老包将来还要做这个哩,”胡大翘起个大拇指。
老包笑了笑。可是马上又拼命忍住肚子里的快活,摇摇脑袋,轻轻地嘘了口气:
“哪里谈得到这个。我只要包国维争口气,象个人儿。不过——嗳,学费真不容易,学费。”
说了就瞧着胡大:看他懂不懂“学费”是什么东西。
“学费”倒不管它。可是为什么过年也得上学呢?
这天下午,寄到了包国维的成绩报告书。
老包小心地怞开怞屉,把老花眼镜拿出来带上,慢慢念着。象在研究一件了不起的东西,对信封瞧了老半天。两片薄薄的紫黑嘴唇在一开一合的,他从上面的地名读起,一直读到“省立××中学高中部缄”。
“露,封,挂,号,”他摸摸下巴。“露,封,……”
他仿佛还嫌信封上的字太少太不够念似的,抬起脸来对天花板愣了会儿,才怞出信封里的东西。
天上糊满着云,白天里也象傍晚那么黑。老包走到窗子眼前,取下了眼镜瞧瞧天,才又架上去念成绩单。手微微颤着,手里那几张纸就象被风吹着的水面似的。
成绩单上有五个“丁”。只一个“乙”一那是什么“体育”。
一张信纸上油印着密密的字:告诉他包国维本学期得留级。
老包把这两张纸读了二十多分钟。
“这是什么?”胡大一走进来就把脑袋凑到纸边。
“学堂里的。……不要吵,不要吵。还有一张,缴费单。”
这老头把眼睛睁大了许多。他想马上就看完这张纸,可是怎么也念不快。那纸上印着一条条格子,挤着些小字,他老把第一行的上半格接上了第二行的下半格。
“学费:四元。讲义费:十六元。……损失准备金:……图书馆费:……医……医……”
他用指甲一行行划着又念第二遍。他在嗓子里咕噜着,跟痰响混在了一块。读完一行,就瞧一瞧天。
“制服费!……制服费:二——二——二十元。……通学生除——除——除宿费膳费外,皆须……”
瞧瞧天。瞧瞧胡大。他不服气似地又把这些句子念一遍,可是一点也不寒糊,还是这些字——一个个仿佛刻在石头上似的,陷到了纸里面。他对着胡大的脸子发愣:全身象有——不知道是一阵爇,还是一阵冷,总而言之是似乎跳进了一桶水里。
“制服费!”
“什么?”胡大吃了一惊。
“唔,唔。”



1楼2012-05-06 15:29回复
    制服就是躁衣,他知道。上半年不是做过了么?他本来算着这回一共得缴三十一块。可是这二十块钱的制服费一加,可就……
    突然——磅!房门给谁踢开,撞到板壁上又弹了回来。
    房里两个人吓了一大跳。一回头——一个小伙子跨到了房里。他的脸子我们认识的:就是桌上那张照片里的脸子,不过头发没那么光。
    胡大拍拍胸脯,脸上陪着笑:
    “哦唷,吓我一跳,学堂里来么?”
    那个没言语,只膘了胡大一眼。接着把眉毛那么一扬,额上就显了几条横皱,眼睛扫到了他老子手里的东西。
    “什么?”他问。
    胡大悄悄地走了出去。
    老头把眼镜取下来瞧着包国维,手里拿着的三张纸给他看。
    包国维还是原来那姿势:两手插在裤袋里,那件自由呢的棉袍就短了好一截。象是因为衣领太高,那脖子就有点不能够随意转动,他只掉过小半张脸来瞅了一下。
    “哼。”他两个嘴角往下弯着,没那回事似地跨到那张方桌跟前。他走起路来象个运动员,踏一步,他胸脯连着脑袋都得往前面摆一下,仿佛老是在跟别人打招呼似的。
    老包瞧着他儿子的背:
    “怎么又要留级?”
    “郭纯也留级哩。”
    那小伙子脸也没回过来,只把肚子贴着桌沿。他把身子往前一挺一挺的,那张方桌就咕咕咕地叫。
    老包轻轻地问:
    “你不是留过两次级了么?”
    没答腔,那个只在鼻孔里哼了一声。接着倒在桌边那张藤椅上,把膝头顶着桌沿,小退一荡一荡的。他用右手抹了一下头发,就随便怞下一本花花绿绿的书来:《我见犹怜》。
    沉默。
    房里比先前又黑了点儿。地下砖头缝里在冒着冷气,老包两只脚仿佛踏在冷水里。
    老包把眼镜放到那张条桌的怞屉里,嘴里小心地试探着说:
    “你已经留过两次留级,怎么又……”
    “他喜欢这样!”包国维叫了起来。“什么‘留过两次留级’!他要留!他高兴留就留,我怎么知道!”
    外面一阵皮鞋响:一听就知道这是那位表少爷。
    包国维把眉毛扬着瞧着房门,表少爷象故意要表示他有双硬底皮鞋,把步子很重地踏着,敲梆似地响着,一下下远去。包国维的小退荡得利害起来,那双脚仿佛挺不服气——它只穿着一双胶底鞋。
    老头有许多话要跟包国维说,可是别人眼睛盯到了书上:别打断他的用功。
    包国维把顶着桌沿的膝头放下去,接着又抬起来。他肚子里慢慢念着《我见犹怜》,就是看到一个标点也得停顿一两秒钟。有时候他偷偷地瞟镜子一眼,用手抹抹头发。自己的脸子可不坏,不过嘴扁了点儿。只要他当上了篮球员,再象郭纯那么——把西装一穿,安淑真不怕不上手。安淑真准得对那些女生说:
    “谁说包国维象瘪三!很漂亮哩。”
    于是他和她去逛公园,去看电影。他自己就得把西装穿得笔挺的,头发涂着油,涂着蜡,一只手抓着安淑真的手,一只手抹抹头。……
    他把《我见犹怜》一摔,抹了抹头发。
    老包好容易等到包国维摔了书。
    “这个——这个这个——那个制服费,……”
    没人睬他,他就停了一会。他摸了三分钟下巴。于是他咳一声扫清嗓子里的痰,一板一眼他说着缴学费的事,生怕一个不留神就会说错似的。他的意思认为去年做的制服还是崭新的,把这理由对先生说一说,这回可以少缴这意外的二十块钱。不然——
    “不然就要缴五十一块半。这五十一块半——现在只有——只有——戴老七的钱还没还,这回再加二十……你总还得买点书,你总得……。”
    停停。他摸摸下巴:又独言独语地往下说:
    “躁衣是去年做的,穿起来还是象新的一样,穿起来。缴费的时候跟先生说说情,总好少缴……少缴……”
    包国维跳了起来。
    “你去缴,你去缴!我不高兴去说情!——人家看起来多寒伧!”
    老包对于这个答复倒是满意的,他点点脑袋:
    


    2楼2012-05-06 1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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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9 10:3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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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你想想:我是——我是——我怎么有这许多钱呢:五十——五十——五十多块。……我这件棉袍还是——还是——我这件棉袍穿过七年了。我只拿十块钱一个月,十块钱。我省吃省用,给我们包国维做——做……我还欠了债,我欠了……有几笔……有几笔是三分息。我……”
      那位先生打定主意要发脾气。他把手里的纸一摔,猛地掉过脸来,皱着眉毛瞪着眼:
      “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学校又不是慈善机关,你难道想叫我布施你么!——笑话!”
      老包可愣住了。他腮巴子酸疼起来:他不知道还是让这笑容留着好,还是收了的好。他膝踝子抖索着。手扶着的这木栏杆,象铁打的似的那么冰。他看那先生又在纸上画着,他才掉转身来——慢慢往房门那儿走去。
      儿子——怎么也得让他上学。可是过了明天再不缴费的话,包国维就得被除名。
      “除名……除名……”老包的心脏上象长了一颗鸡眼。
      除名之后往哪里上学呢?这孩子被两个学校退了学,好容易请大少爷关说,才考进了这省立中学的。
      还是跟先生说说情。
      “先生,先生,”老包又折了回来。“还有一句话请先生听听,一句话。……先生,先生!”
      他等着,总有一个时候那先生会掉过脸来。
      “先生,那么——那么——先生,制服费慢一点缴。先缴三十——三十——先缴三十一块半行不行呢?等做制服的时候再——再……现在——现在实在是——实在是一一现在——现在钱不够嘛。我实在是……”
      “又来了,喷!”
      先生表示“这真说不清”似地掉过脸去,过会又转过来:
      “制服费是要先缴的:这是学校里的规矩,规矩,懂吧。总而言之,统而言之——各种费用都要一次缴齐,缴到市民银行里。通学生一共是五十一块五。过了明天上午不缴就除名。懂不懂,懂不懂,听懂了没有!”
      “先生,不过——不过……”
      “嗨,要命!我的话你懂了没有,懂了没有尽说尽说有什么好处!真缠不明白!……让你一个人去说罢!”
      先生一站起来就走,出了那边的房门,接着那扇门很响地一关——匐!墙也给震动了一下。那只挂钟就轻轻地“锵郎”一声。
      给丢在屋子里的这个还想等人出来:一个人在栏杆边呆了十几分钟才走。
      “呃,呃,唔。”
      老包嗓子里响着,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他仿佛觉得有一桩大祸要到来似的,可是没想到可怕。无论什么天大的事,那个困难时辰总会度过去的。他只一步步踏在人行路上,他几乎忘了他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事,也忘了会有一件什么祸事。他感觉到自己的脚呀手的都在打颤。可是走得并不吃力:那双穿着湿渌渌的破棉鞋的脚已经不是他的了。他瞧不见路上的人,要是有人撞着他,他就斜退两步。
      街上有些汽车的喇叭叫,小贩子的大声嚷,都逗得他非常烦躁。
      太阳打云的隙缝里露出了脸,横在他脚右边的影子折了一半在墙上。走呀走的那影子忽然缩短起来移到了他后面:他转了弯。
      对面有三个小伙子走过来,一面嘻嘻哈哈谈着。
      老包喊了起来:
      “包国维!”
      他喊起他儿子来也是照着学堂里的规矩——连名带姓喊的。
      包国维跟两个同学一块走着,手里还拿着一个纸袋子,打这里掏出什么红红绿绿的东西往嘴里送。那几个走起路来都是一样的姿势——齐脑袋到胸脯都是向前一摆一摆的。
      “包国维!”
      几个小伙子吃一惊似地站住了。包国维马上把刚才的笑脸收回,换上一副皱眉毛。他只回过半张脸来,把黑眼珠溜到了眼角上瞧着他的老子。
      老包想把先前遇到的事告诉儿子,可是那些话凝成了冰,重重地堆在肚子里吐不出。他只不顺嘴地问:
      “你今天——你今天——你什么时候回家?”
      儿子把两个嘴角往下弯着,鼻孔里响了一声。
      “高兴什么时候回家就回家!家里摆酒席等着我么!……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哩。这么一句话!”
      


      4楼2012-05-06 1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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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什么肥皂?”
        郭纯他们用的是这块肥皂。安淑真用的也准是这种肥皂。
        这里东西可多着:香水,头发油,雪花津什么的。
        洗脸的人细细地洗了十多分钟。
        “郭纯,你头发天天搽油么?”他瞧着那十几个瓶子。外面不知道答应了一声什么。
        包国维拿梳子梳着头发,调嗓子似地又说:
        “我有好几天不搽油了。”
        接着他把动着的手停了一会:好听外面的答话。
        “你用的是什么油?”——龚德铭的声音。
        “我呀,我用的是——是——唔,也是司丹康。”
        于是他就把司丹康涂在梳子上梳上去。他对着镜子细细地看:不叫翘起一根头发来。这么过了五六分钟,梳子才离开了头发。他对镜子正面瞧瞧,偏左瞧瞧,偏右瞧瞧。他抿一抿嘴。他脖子轻轻扭一下。他笑了一笑。他眯眯眼睛。他扬扬眉毛,又皱着眉毛把脑袋斜着:不知道是什么根据,他老觉得一个美男子是该要有这么副嘴脸的。他眉毛淡得象两条影子,眉毛上……
        雪花津没给涂匀,眉毛上一块白的:他搽这些东西的时候的确搽得过火了些。他就又拿起手中来描花似地抹着。
        凭良心说一句:他的脸子够得上说漂亮。只是鼻子扁了点儿。下巴有点往外突,下唇比上唇厚两倍:嘴也就显得瘪。这些可并不碍事。这回头发亮了些,脸子也白了些,还有种怪好闻的香味儿。哼,要是安淑真瞧见了……
        可是他一对镜子站远一点,他就一阵冷。
        他永远是这么一件自由呢的棉袍!永远是这么一件灰色不象灰色,蓝色不象蓝色的棉袍——大襟上还有这么多油斑!他这脑袋摆在这高领子上可真——
        “真不称!”
        包国维就象逃走似地冲出洗澡间:很响地关上了门。
        一到郭纯房里,那两个仿佛故意跟包国维开玩笑,正起劲地谈着衣料,谈着西装裤的式样。郭纯开开柜子,拿出一套套的衣裳给龚德铭瞧。
        “这套是我上星期做好的,”郭纯扳开一个大夹子,里面夹着三条裤:他怞出两条来。
        龚德铭指指那个夹子:
        “这种夹子其实没有什么用处:初用的时候弹簧还紧,用到后来越用越松,夹两条裤都嫌松。我是……”
        “你猜这套做了几个钱。”
        他俩象没瞧见包国维似的。包国维想:郭纯干么不问他包国维呢?他把脑袋凑过去细看了一会,手抹抹头发,毅然决然地说:
        “五十二块!”
        可是郭纯只瞧了他一眼。
        接着郭纯和龚德铭由衣裳谈到了一年级的吕等男——郭纯说她对他很有点儿他妈的道理:你只看每次篮球比赛她总到场,郭纯一有个球投进了对方的篮里,吕等男就格外起劲地“啦”起来。郭纯嘻嘻哈哈地把这些事叙述了好些时候,直到中饭开上了桌子还没说完。
        包国维紧瞧着郭纯,连吃饭都没上心吃。可是郭纯仿佛只说给龚德铭一个人听:把脸子对着龚德铭的脸子做工夫。包国维的眼珠子没放松一下,只是夹菜的时候才移开一会儿。他要郭纯记得他包国维也在旁边,他就故意把碗呀筷子的弄出响声。有时候郭纯的眼睛瞥到了他,他就笑出声音来,“哈哈,他妈妈的!”或者用心地点点脑袋:“唔,唔。”有时候他就仿佛大吃了一惊似的——“哦?”于是再等着郭纯第二次瞥过眼来。
        “你要把她怎样?”龚德铭问。
        “谁?”
        “吕等男。”
        说故事的人笑了一笑:
        “什么怎样!上了钩,香香嘴,干一干,完事!”
        忽然包国维大笑起来,全身都颤动着。
        “真缺德,郭纯你这张嘴——你你!”
        又笑。
        这回郭纯显然有点高兴:他眼珠子在包国维脸上多盯了会儿。
        那个笑得更起劲,直到吃完饭回到郭纯房里,他还是一阵一阵地打着哈哈。他抹抹眼泪,吃力地嘘了口气,又笑起来。
        “郭纯你这张嘴!你真——他妈妈的真缺德!你……”
        别人可谈到了性经验,龚德铭说他跟五个女人发生过关系,都是台基里的。可是郭纯有过一打:她们不一定是做这买卖的,他可也化了些个钱才能上手。有一个竟化了五百多块。
        


        6楼2012-05-06 1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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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人说你同宋家旋有过……”龚德铭拿根牙签在桌子上画着。
          “是啊,就是她!”郭纯站了起来,压小着嗓子嚷。“-妈的她肚子大了起来。她家里跟我下不去。后来软说硬做,给了五百块钱,完事,……嗨,我在我父亲那里骗这五百块的时候真不容易,-妈的。拿到了手里我才放心。”
          包国维打算插句把嘴,可是他没说话的材料。他想:
          “现在要不要再笑一阵?”
          他象打不定主意似地瞧瞧这样,瞧瞧那样。郭纯有那么多西装。郭纯有那么多女人跟他打交道。郭纯还是喜马拉雅山队的队长,郭纯问他父亲要钱——每次多少呢:三块五块的,或者十块二十块,再不然一百二百。
          “一百二百!”
          包国维闷闷地嘘了口气。他把脚伸了出去又缩回来。他希望永远坐在这么个地方,脚老是踏在地毯上。身上得穿着那套新西装,安淑真挨着他坐着。他愿意一年到头不出门,只是比赛篮球的时候才出去一下。
          可是这是郭纯的家,包国维总得回到他自己的家里去的。
          于是他把两只手插进裤袋里,上身往前面一摆一摆地走回自己的住处:把脚对房门一踢——磅!
          屋子里坐着几个老包的朋友。包国维的那张藤椅被戴老七坐着,胡大在老包床上。他们起劲地谈着什么,可是一瞧见了包国维就都闭住了嘴。他们讨好似地对包国维装着笑脸。戴老七站起来退到老包床上坐着。
          包国维扬着眉毛瞧了他们一眼,就坐到藤椅上,两条退叠着一一摇一摇的,他拖一本书过来随便翻了几下,又拿这翻书的手抹抹头发。那本书就象有弹簧似地合上了。
          什么东西都是黑黝黝的。熟猪肝色的板壁,深棕色的桌子,灰黑色的地,打窗子里射进来一些没津打彩的亮,到那张方桌上就止了步。包国维的黯影象一大片黑纱似的——把里面坐在床上的几个人遮了起来。
          沉默。
          老包一个劲儿摸着下巴:几根灰白色的短胡子象坏了的牙刷一样。他还有许多话得跟戴老七他们说,可是这时候的空气紧得叫他发不出声音来。
          倒是戴老七想把这难受的沉默打碎。他小声儿问:
          “他什么时候上学?”
          仿佛戳了老包一针似的:他全身震了一下。他那左手发脾气地用力扭着下巴,咬着牙说:
          “后天。”
          突然包国维把翻着的书一扔,就起身往房门口走。
          谁都吓了一跳。
          老包左手在下巴下面,嘴呀眼睛的都用力地张着。他觉得他犯了个什么大过错,对不起他儿子。他用着讨饶的声音,轻轻地喊着包国维:
          “你不是在那里用功的么,为什么又……”
          用功!屋子里吵得这样还用功!
          老头就要求什么似地瞧瞧大家。胡大低声地提议到他屋子里去,于是大家松了一口气,走出了房门。
          包国维站在屋檐下,脸对着院子。
          走路的人都非常小心,轻轻地踏着步:他们生怕碰到包国维身上。他们谁都低着脑袋,只有戴老七偷偷地在包国维光油油的头发上溜了一眼,他想:他搽的是不是广生行的生发油?
          一到胡大房里,胡大可活泼起来。他给戴老七一支婴孩牌的烟卷,他自己躺倒了板床上,掏了个烟屁股来点着,把脚搁在凳子上。
          “我这公馆不错吧。这张床是我的,那张床是高升的。我要请包国维给我写个公馆条子。”
          这间小屋子一瞧就得知道是胡大的公馆:什么东西都是油腻腻的。桌凳,床铺,板壁,都象没刮过的砧板。床上那些破被窝有股抹桌布的味儿,那本记菜帐的簿子上打着一个个黑的螺纹印。
          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坐在这儿倒舒服些。老包就又把说过十几遍的话对戴老七说起来。
          “真是对你不住,真是。我实在是——我实在——你想想罢:算得好好的,凭空又要制服费。……”
          “我倒没关系,不过陈三癞子……”
          “我知道,我知道,”老包嘘了一口气。“你们生意也不大好:剃头店太多嘛。人家大剃头店一开,许多人看看你们店面小,都不肯到你们店里剃头,我知道的,你们这几年——这几年——我真对不住你,那笔钱——我如今还归不拢。”
          


          7楼2012-05-06 1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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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有时候又觉得包国维可怜:要买这样没钱,要买那样没钱。这小伙子永远在这么一间霉味儿的屋子里用功,永远只有这么一张方桌给他看书写字。功课上用的东西那么多,可是永远只有这么三个怞屉给他放——做老子的还要把眼镜占他一点地方!
            他长长地怞了一口气,又到厨房里去找胡大谈天,他肚子里许多话不能跟儿子说,只对胡大吐个痛快:胡大是他的知己。
            胡大的话可真有道理。
            “嗳,你呀,”胡大把油碗一个个揩一下放到案板上。“我问你:你将来要享你们包国维的福,是不是?”
            停了会他又自己答。
            “自然要享他的福。你那时候是这个,”翘翘大拇指。“现在他吃你的。往后你吃他的,你吃他的——你是老太爷:他给你吃好的穿好的,他伺候得你舒舒服服。现在他吃你的——你想想:他过的是什么日子!他没穿过件把讲究的,也没吃什么好的,一天到晚用功读书……”
            老包用手指抹抹眼泪,他对不起包国维。他恨不得跑出去把那小伙子找回来,把他抱到怀里,亲他的腮巴子,亲他那双淡淡的眉毛,亲他那个突出的下巴。他得对儿子哭着:叫儿子原谅他——“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他鼻尖上一阵酸疼,就又拿手去擦眼睛。
            可是他嘴里的——又是一回事:
            “不过他的脾气……”
            “脾气?嗳——”胡大微笑着,怪对方不懂事似地把脑袋那么一仰。“年纪轻轻的谁没点儿火气?老包你年轻的时候……谁都一样。你能怪他么?你叫高升评评看——我这话对不对。”
            着,老包要的也不过这几句话。他自己懂得他的包国维,也希望别人懂得他的包国维。不然的话别人就得说:“瞧瞧,那儿子对老子那么个劲儿,哼!”
            现在别人可懂得了他的包国维。
            老包快活得连心脏都痒了起来。他瞧瞧胡大,又瞧瞧高升。
            高升到厨房里打开水来的,提着个洋铁壶站着听他们谈天,这里他很快地插进嘴来:
            “本来是!青年小伙子谁都有火气。你瞧表少爷对姑太太那个狠劲儿罢。表少爷还穿得那么好,吃得那么好:比你们包国维舒服得多哩。姑太太还亏待了他么?他要使性子嘛。”
            “可不是!”胡大拿手在围身布上擦了几下。
            “唔。”忽然老包记起了一件事,把刚要走的高升叫住:
            “高升我问你:表少爷头上搽的什么油?”
            “我不知道。我没瞧见他使什么油,只使上些雪花膏似的东西。”
            “雪花膏也搽头发?”
            “不是雪花膏,象雪花膏。”
            “香不香?”
            “香。”
            包国维早晨说的那个什么“康!康!康!”——准是这么一件东西。
            下午听着表少爷的皮鞋响了出去,老包就溜到了表少爷房里。雪花膏包国维也有,老包可认识,他除开那瓶雪花膏,把其余的瓶子都开开闻了一下。他拣上了那瓶顶香的拿到手里。
            “不好。”
            表少爷要查问起来,发现这瓶子在老包屋子里,那可糟糕。他老包在公馆里三十来年,没子过一桩坏事。
            他把瓶子又放下,愣了会儿。
            “康!康!康!”
            准是这个:只是瓶子上那些洋字儿他不认识。
            忽然他有了主意:他拿一张洋纸,把瓶子里的东西没命地挖出许多放在纸上,小心地包着,偷偷地带到自己屋子里。
            这回包国维可得高兴了。可是——
            “现在他在什么地方?他还生不生气?”
            包国维这时候在郭纯家里。包国维这时候一点也不生气,包国维并且还非常快活:郭纯允许了这学期让他做候补篮球员,包国维倒在沙发上。包国维不管那五六个同学怎么谈;他可想开去了。
            “我什么时候可以正式参加比赛?”包国维问自己。
            也许还得练习几个月,那时候跟飞虎队拼命,他包国维就得显点身手。他想象他们这喜马拉雅山队的姿势比这次全国运动会的河北队还好:一个个都会飞似的。顶好的当然是包国维。球一到了他手里,别人怎么也没办法。他不传递给自己人,只是一个人冲上去。对方当然得发急,想拦住他的球,可是他身子一旋,人和球都到了前面。……
            


            9楼2012-05-06 1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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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信?”
              包国维走到桌子跟前。桌子上铺着一张“明星笺”的信纸,一支钢笔在上面画着:李祝龄在写信。郭纯扑在旁边瞧着。
              “写给谁?”包国维笑得露出了满嘴的牙齿。
              钢笔在纸上动着:
              “我的最爱的如花似月的玫瑰一般的等男妹妹呵”
              接着——“擦达!”一声,画了个感叹符号。
              嗨,郭纯叫李祝龄代写情书!包国维可有点儿不高兴:郭纯干么不请他包国维来写呢?——郭纯觉得李祝龄比他包国维强么?包国维就慢慢放平了笑脸,把两个嘴角往下弯着,瞧着那张信纸。他一面在肚子里让那些写情书用的漂亮句子翻上翻下:他希望李祝龄写不出,至少也该写不好。他包国维看过一册《爱河中浮着的残玫瑰》,现在正读着《我见犹怜》,好句子多着哩。
              不管李祝龄写不写得出,包国维总有点不舒服:郭纯只相信别人不相信他!可是打这学期起,郭纯得跟他一个人特别亲密:只有郭纯跟他留级,他俩还是同班。
              包国维就掉转脑袋离开那张桌子。
              那几个人谈到一个同学的父亲:一个小学教员,老穿着一件蓝布袍子。那老头想给儿子结婚,可是没子儿。
              “哦,他么?”包国维插了进来,扬着眉毛,把两个嘴角使劲往下弯——下嘴唇就加厚了两倍。“哈呀,那副寒伧样子!——看了真难过!”
              可是别人象没听见似的,只瞟了他一眼,又谈到那穷同学有个好妹妹,在女中初中部,长得真——
              “真漂亮!又肥:肥得不讨厌,妈的!”
              包国维表示这些话太无聊似地笑一笑,就踱到柜子跟前打开柜门。他瞧着里面挂着的一套套西装:紫的,淡红的,酱色的,青的,绿的,枣红的,黑的。
              这些衣裳的主人侧过脸来,注意地瞧着包国维。
              看衣柜的人撅着嘴唇嘘口气,抹抹头发,拿下一条淡绿底子黄花的领带。他屁股靠在沙发的靠手上,对着镜子,规规矩矩在他棉袍的高领子上打起领结来,他瞧瞧大家的眼睛,他希望别人看着他。
              看着他的只有郭纯。
              “嗨,你这混蛋!”郭纯一把抢开那领带。“-妈的把人家的领带弄脏了!”
              包国维吃力地笑着:
              “哦唷,哦唷!”
              “怎么!”郭纯脸色有几分认真。他把领带又挂到柜子里,用力地关上门。“你再偷——老子就揍你!”
              “偷?”包国维轻轻地说。“哈哈哈。”
              这笑容在包国维脸上费劲地保持了好些时候。腮巴子上的肌肉在打颤。他怕郭纯真的生了气,想去跟郭纯搭几句,那个可一个劲儿扑在桌上瞧别人代写情书。
              “他不理我了么?”
              包国维等着:看郭纯到底睬不睬他。他用手擦擦脸,又抹抹头发。他站起来,又坐到靠手上。接着他又站起来踱了几步,就坐到螃蟹旁边。他手放在靠手上,过会儿把它移到自己退上,两秒钟之后又把两手在胸脯前叉着。他脚伸了出去又退回来。他总是觉得不舒服。手叉在胸脯上似乎压紧着他的肺部,就又给搁到了靠手上。那双手简直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放下。那双脚老缩着也有点发麻。他眼睛也不知道瞧着什么才合适:龚德铭他们只顾谈他们的,仿佛这世界上压根儿就没长出个包国维。
              他想,他要不要插嘴呢?可是他们谈的他不懂:他们在谈上海的土耳其按摩院。
              “这些话真无聊!”
              站起来踱到桌子跟前。他不听他们的:他怕有谁忽然问他:“你到过上海没有,进过按摩院没有?”没有。“哈,多寒伧!”
              他只等着郭纯瞥他一眼。他老偷偷地瞅着郭纯。到底郭纯跟他是要好的。
              “喂,包国维你来看。”
              叫他看写着的几句句子。
              包国维了不起地惊起来:
              “哦?……唔,唔。……哈哈哈。……”
              “不错吧?”郭纯敲敲桌子。“我们李祝龄真是,噢,写情书的老手。”
              郭纯不叫别人来看,只叫他包国维!他全身都发烫:郭纯不但还睬他,并且特别跟他好。他想跳一跳,他想把脚呀手的都运动个畅快。他应当表示他跟郭纯比谁都亲密——简直是自己一家人。于是他肩膀怞动着笑着。
              


              11楼2012-05-06 1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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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吕等男一定是归你的!”
                还轻轻地在郭纯腮巴子上拍拍。
                那个把包国维没命地一推:
                “嗨,你打人嘴巴子!”
                包国维的后脑勺撞在柜子上。老实有点儿疼。他红着脸笑着:
                “这有什么要紧呢?”
                郭纯五成开玩笑,五成正经地伸出拳头:
                “你敢再动!”
                大家都瞧着他们,有几个打着哈哈。
                “好好好,别吵别吵,”包国维仿佛笑得喘不过气来似的声调。“我行个礼,好不好……呢,说句正经话:江朴真的想追吕等男么?”
                郭纯还是跟他好的,郭纯就说着江朴追吕等男的事。郭纯用拳头敲敲桌子:要是江朴还那么不识相,他就得“武力解决”,郭纯象誓师似地谈着,眼睛睁得挺大,这双眼总不大瞥到包国维脸上来。
                不过包国维很快活,他的话非常多。他给郭纯想了许多法子对付江朴。接着别人几句话一岔,不知怎么他就谈到了篮球,他主张篮球员应当每天匀下两小时功课来练习。
                “这回一定要跟飞虎队挤一拼,是吧,郭纯你说是不是。我们篮球员每天应当许缺两个钟头的课来练习,我们篮球员要是……”
                “你又不是篮球员,”龚德铭打断他,“又用不着你去赛。”
                包国维的脸发烫:
                “怎么不是的呢:我是候补球员。”
                “做正式球员还早哩。要多练习,晓得吧。”
                “我不是说的要练习么?”
                郭纯不经心地点一点头。
                于是包国维又活泼起来,再三地说:
                “是吧,是吧,郭纯你说是不是,我的话对吧,是吧。”
                包国维一直留着这活泼劲儿,他觉得他身子高了起来,大了起来。一回家就告诉他老子——他得做一件白绒的运动衫。
                “运动衫是不能少的:我当了球员。还要做条猎裤。”
                他打算到天气暖和的时候,就穿着绒衫和猎裤在街上走,没大衣不碍事。
                “要多少钱?”老头又是摸着下巴。
                “多少钱?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裁缝!”
                “迟一下,好不好,家里的钱实在……”
                “迟一下!说不定下个星期就要赛球,难道叫我不去赛么!”
                “等过年罢,好不好?”
                老包算着过年那天可以拿到十来块钱节赏。他瞧着儿子坐到藤椅上,没说什么话,他才放了心。这回准得叫包国维高兴:这小伙子做他老包的儿子真太苦了。
                包国维膝头顶着桌沿,手抹着头发,眼盯着窗子。
                老头悄悄地拿出个纸包来:他早就想要给包国维看的,现在才有这机会。他把纸包打开闻一闻,香味还是那么浓,他就轻轻地把它放到那张方桌上。
                “你看。”
                “什么?这是?”
                “你不是说要搽头发么?就是你说的那个康——康——”
                包国维瞧了一个,用手指拈拈,忽然使劲地拿来往地下一摔:
                “这是浆糊!”
                可是开课的第二天,包国维到底买来了那瓶什么“康”,留级不用买书,老包留着的十多块钱就办了这些东西。老头一直不知道那“康”花了几个钱,只知道新买来的那双硬底皮鞋是八块半。给包国维的十几块,没交回一个铜子:老包想问问他,可是又想起了胡大那些话。
                “唔,还是不问罢。”第五节 过年那天包国维还得上学。公馆里那些人还是有点奇怪。“真的年也不过就上学么?”
                “哦,可不是么,”胡大胜利地说。
                老包可得过年。这天下午,陈三癞子和戴老七来找老包:讨债。
                “请你别见怪,我年关太紧,那笔钱要请你帮帮忙。”
                “陈三,陈三,这回我亏空得一塌糊涂,这回:包国维学堂里……”
                陈三癞子在那张藤椅上一坐,把退子叠起来。他脸上的皮肉一丝也不动,只是说着他的苦处:并不是他陈三不买面子,可是他实在短钱用。那二十块钱请老包连本带利还他。
                外面放爆竹响:劈劈啪啪的。
                老包坐着的那张凳子象个火炉似的,他屁股爇辣辣地发烫。他瞧瞧戴老七,戴老七把眼珠子移了开去。
                


                12楼2012-05-06 1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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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9 10:2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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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讨债的说不说得明白?要是他硬逼着要……
                  咳了一声,老包又把说过的说起来,他亏空得不小。本来算着钱刚够用,可是包国维学堂里忽然又得缴什么躁衣钱。接着谈到儿子上学不是容易的事,全靠几位知己朋友成全他。他说了几句就得顿一会儿,瞧着陈三癞子那个圆脑袋,于是咳清了嗓子又往下说,过会儿又怕两位客人的茶冷了,就提着宜兴壶来给倒茶:手老抖索着,壶嘴里出来的那线黄水就一扭一扭的,有时候还扭到了茶杯外面去。
                  那个只有一句话。
                  “哪里哪里,不论怎样要请你帮帮忙。”
                  老包愣了会儿。他那一脸皱纹都在颤动着。
                  屋子里有毕剥毕剥的响声:戴老七在弹着指甲。戴老七显然有点为难:他跟老包是好朋友,可是这笔债是他做的中人。他眼睛老盯着地下的黑砖,仿佛没听见他们说话似的。等陈三癫子一开口,他就干咳几声。
                  三个人都闭了会儿嘴。外面爆竹零碎地响着,李妈哇啦哇啦在议论什么。
                  “怎么样?”陈三癞子的声音硬了些。“请你帮帮忙:早点了清这件事,我还有许多地方要走哩。”
                  “我实在……”
                  接着老包又把那些话反复地说着。
                  胡大走了进来,可是马上又退出去。
                  “胡大,进来坐坐罢。”
                  可是陈三癞子并不留点地步:他当着胡大的面也一样的说那些。他脸子还是那么绷着,只是声音硬得铁似的:
                  “帮个忙,大家客客气气。年三十大家闹到警察那里去也没有意思,对不对。老戴,大家留留面子罢:你是中人,你总会——我只好拜托你。”
                  戴老七把眼睛慢慢移到老包脸上:
                  “老包。……”
                  叫老包还怎么说呢?那二十块还不起是真的。他嘴唇轻轻地动着,可是没发出一点儿声音。肚子里说不出的不大好受,象吃过了一大包泻盐似的。
                  讨债的人老不走,过了什么两三分钟他就得——
                  “喂,到底怎样?请你不要开玩笑!”
                  这么着坐到四点钟左右,忽然省立中学一个校役送封信来:请包国维的家长和保证人马上到学校里去。
                  “什么事?”
                  “校长请你说话。”
                  可是陈三癫子不叫老包走。
                  “呃呃呃,你不能走!”——揪住老包的膀子。
                  “我去去就来,我去一下就……学堂里……学堂里……”
                  “那不行!”
                  那位校役可着急地催老包走。
                  陈三癞子拍拍胸脯:
                  “我跟你走!老戴你自然也要同去!”
                  他俩跟着老包到了学校里。那校役领老包走进训育处办公室。戴老七在外面走廊上踱着。陈三癞子从玻璃窗望着里面,不让眼睛放松一步:他怕老包打别的门逃走。
                  老包一走进训育处,可吃了一惊。
                  包国维和一个小伙子坐在角落里,脸色不大好看。包国维眼珠子生了根似地盯在墙上,耳朵边一块青的。可是头发还很亮:他搽过那什么“康”,只是没有那么整齐。
                  屋子里有许多人。老包想认出那注册处的胖子来,可是没瞧见。
                  校长在跟一个小伙子说话,脸上堆着笑。那小伙子一开口,校长就鞠躬地呵着腰:“是,是,是。”可是他把老包从脑袋到破棉鞋打量了一会,他就怕脏似地皱着眉:
                  “你就是包国维的家长么?”
                  “唔,我是——我是——”
                  校长对训育主任翘了翘下巴,又转过脸去跟小伙子谈起来。训育主任就跨到老包跟前,详详细细告诉他——包国维在学校里闯下了祸。一面说一面还把眼睛在老包全身上扫着,有时候瞟那边的包国维一眼。
                  “事情是这样的——”
                  他们几个同学在练习篮球,江朴打那里走过,郭纯讥笑了他几句什么,他俩吵起嘴来,不过训育主任不大明白吵些什么,据说是为了爱人的事。
                  “于是乎庞锡尔——”训育主任指指包国维旁边的那小伙子。
                  于是乎庞锡尔喊“打”。包国维冲过去撞了江朴一下,江朴只是和平地跟庞锡尔说好话。
                  “我是同郭纯吵嘴,你来多事干什么?”
                  


                  13楼2012-05-06 1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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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跟我说太长了,我分段发了一个,后来貌似被删了,,,,,
                    我觉得屌丝看了这个会有点感,以后不会再BBB一顿然后说别人图样图森破什么的吧
                    慢慢地让自己变强,然后再慢慢改变这个世界,最少不能让关心你的人总在担心你,为你受伤


                    15楼2012-05-06 1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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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赌没人看过


                      16楼2012-05-06 18:29
                      收起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