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少年刺客
祈佑十五年春，这是在平常不过的一天，摆夜摊的店家因突如其来的倒春寒早早地收了生意回家休息，打更的更夫更是加快了脚步随便应付着差事。初春天气的风中还夹杂了严冬时的寒意。街道上十分冷清，全然不见白日里的热闹喧嚣。
黎耀身着束身的夜在眼前。挺拔而严密得连根针都插不进去的墙壁成为黎耀的第一道障碍。他压低身子，紧贴着墙壁慢慢向预定地点挪动。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这附近该有个废弃的暗门。果然，不出半柱香的时间，他找到了目标。黎耀确定门能打开后，从怀里掏出个人偶面具行服手握寒冰剑灵活地在屋脊上穿梭，如同鬼魅一般朝着城中防卫最严的地方移动。转眼间，皇城就挂在脸上，并轻轻地将暗门推开快速侧身而过，又施展轻功将自己藏于黑暗中。刚好这时有队巡防卫兵通过，黎耀嘲笑的看着他们离去后便向景熙皇帝所居住的偏殿飞奔而去……
根据情报得知，今日景熙皇帝应是独宿偏殿，偏他又不喜有太多宫人环绕，因此每到夜间便只有一个值夜的太监留守。黎耀卧于偏殿的横梁之中，此刻景熙皇帝还没有来到偏殿，环视一番以后，黎耀轻飘飘落于殿内，并从怀中拿出一小包迷药撒入床榻前的熏香之中，随后又如鬼魅般的回到横梁之上，静待景熙皇帝出现。
须臾时，景熙皇帝独自回到偏殿当中，面带倦容，他坐在床榻前，许是熏香中的迷药起了作用，片刻后便软绵绵的向后倒了下去。黎耀屏住呼吸从梁上跳下来，仔细打量这位幼年登基的帝王。相貌或许比实际年龄看上去还要大上两三岁，该是岁月的痕迹和治国的历练吧。背起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景熙皇帝对黎耀来说有些困难，但也不是不能完成的事情。本来，他只需将怀里的匕首硬生生的插入景熙皇帝的胸膛他的任务便圆满完成了。可他现在却想将景熙皇帝带出皇宫。
这一年，黎耀只有二十二岁，来皇城行走刺杀皇帝是他这二十二年生命中最刺激的一件事。但是，现在看来，自己是不是失手了呢？黎耀没有时间思考这个问题。背着景熙皇帝的黎耀在城内的小巷中快速行走，尽管他已经给景熙皇帝披上了黑色的披风，尽管他脸上带着人偶面具，但他仍旧很小心。景熙皇帝应该是个好皇帝吧！黎耀想。亲政以后，短短数年间，便成了现在这幅国泰民安、海内升平、路不拾遗、外户不闭、商旅野宿的和谐模样，不得不说景熙是一位难得的好皇帝。天下需要景熙，黎耀心里当然明白，骤然，他停下了脚步。专心于思考的黎耀，竟然没有发现悄悄跟在自己身后的黑影。
不如放了吧！如是想着，黎耀便将皇帝景熙藏到了自己住宿的客栈中，皱眉看着他身上明黄色的龙袍，转身从自己的行李中拿出一套新做好的天青色衣服放在床头，转身离开了。黎耀想，明日景熙皇帝自己醒来该会换上这身平常人的衣服，然后悄悄回宫吧！至于自己被追捕什么的，都是后话。这是黎耀此生中犯下的最严重错误，原来，暗中盯着黎耀的人发现他放弃刺杀皇帝的举动，便在黎耀离开后悄悄进入了皇帝所在的客房，不仅喂他吃下毁容毒药，更是将皇帝带了出去。
“什么人！”黎耀再次返回客栈时发现自己房间的窗前有人，二话不说便拔出剑来。待他看清了窗前那人的样貌时，猛然收住了剑。
“黎耀，你胆子越来越大。”那人冷着一张脸，盯着面前的黎耀，“枉费我看你长大，早知你今天会做出背叛御金堂的事情，不如当初救下你时直接将你杀了。”
“堂主！你们将景熙皇帝……”黎耀侧头看了眼空空的床铺，“你们不能杀他，他是个好皇帝！”紧紧地握住手中的寒冰剑，心底的悔意与自责油然而生。
“你做不到的事情，便由我这个堂主来替你完成。你也休想找到那个小皇帝，御金堂还没有办不成的事，我想这点你很清楚。”御金堂堂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丢给黎耀，道：“你也知道规矩，背叛御金堂者杀无赦。不过，本堂主念在你多年为本堂出力，也算立下些功劳，这五味散可保你五年性命。”


“五味散？”黎耀接过药瓶，看着红色的瓶身，“被人夺了性命，还要让我感谢那人，倒真是可笑！御金堂杀人无数，无恶不作，黎耀早有退出之意。现在竟然平添了五年性命，倒也是我赚了。”话毕，仰头将瓶内毒药倒入口内，转身离去。
数月后，皇宫内传出消息，皇帝驾崩，新帝登基，改年号天凤。半月前，新帝册封了一宫外女子为妃，赐“丑”字，人称：丑妃。
“听说前几日新帝从宫外带回一位女子，用轻纱遮面……”
酒肆永远是消息来源最好的地方之一，黎耀便是在这里听到新帝册封丑妃消息的。而新帝的这个举动对黎耀来说无疑不是个震撼，直觉告诉他，事情远非皇帝新册封了一个妃子这么简单。当即，黎耀便决定夜探皇宫，来会一会这个丑妃。
无怪当初自己轻易将皇帝掳走，数月来这皇城守卫还是如此松懈，黎耀在心底嘲讽着那群只会走来走去的御林军。丑妃的院落很好找，因是新近册封的妃子，院里还张灯结彩，很远处便能看到。躲在阴暗处的黎耀等待巡防守卫离开后施展轻功飞至丑妃所居住的院落，并将自己隐匿于院子里的那棵参天古树上，仔细观察院子里的情形。一身穿墨蓝色滚银边衣袍的男子坐在院落当中的石桌旁，身边立一宫女侍候。黎耀看不到他的脸，但从其背影看去隐约觉得他十分形似已经驾崩的先皇帝。
那名男子转过身来对身旁的宫女说，“去取件披风来。”
宫女俯身，口中答：“诺。”绕过石桌向正殿走去。
借着月光，黎耀看清楚了那名男子的脸上蒙了薄薄的白色面纱，看不清容貌，但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却如他当初所见时候的一样清明，只是这清明中又掺杂了几丝迷惘。黎耀想到坊间传言，新帝的丑妃没有入宫以前的记忆。如此看来，院中这人便真是那被自己刺杀不成的先皇帝了。
夜半时分丑妃才回到殿内休息，黎耀飞身至刚刚丑妃坐过的地方，拿起石桌上已经凉掉的茶杯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是雨前龙井。黎耀嘴角扬起笑意，放下了杯子，又消匿于夜色当中。
对于刺客来讲，最首要的是完成任务，而任务失败的下场有多不太好，黎耀也不例外。作为惩罚，他被灌下了御金堂为他准备的五味散。所谓五味散，是由物种剧毒按照不同比例调制而成的慢性毒药，毒发期限为五年。服下之初中毒者与常人无异看不出中毒症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中毒者将先后失去味觉和嗅觉，中毒末期甚至会失去言语能力。因早期毫无中毒症状，待到毒发时候再解毒，解药变成了催命毒药。黎耀不怕死，这世间他了无牵挂，服下五味散后，便与自己效命多年的御金堂断绝关系，更从未想过在毒发前解了体内剧毒。
从皇宫回到自己所住的客栈，黎耀拿了自酿的“长相思”飞身到了屋顶，随性倒下看着夜空中忽明忽暗的星星，偶尔会往嘴里灌些甘冽香酒，好不自在快活。至于体内剧毒的事情，他从未想过。自从御金堂退出后，黎耀去了很多御金堂可能藏人的地方，他要找到景熙皇帝，但终是无果而终。现下，景熙皇帝已经被接回宫中，只是面部被毁去了容貌。不知道与毁容相应而生的是什么呢？如果真是如坊间传言的那样失去了记忆……那么，就让我为他做最后的事情吧！也算是赎罪。如此想着，黎耀将壶中酒悉数倒入口中，就这么在夜风中沉沉睡去。

章二：丑妃
说起丑妃其人来，宫中见过她的人并不多，因此也就更不知道丑妃应该是“他”，而非“她”。平日里，新帝会抽出一两个时辰留在丑妃的宫中，但却从未留过夜。根据丑妃的宫女所讲，新帝与丑妃在一起时相敬如宾，丑妃多数时候不是看书便是斜倚在榻上窗外的天空发呆。而新帝只是坐在一旁要不处理奏章；要不捧一杯香茗凝视着丑妃陷入沉思，并不去打扰丑妃。两人偶尔会谈上几句，尤其是在丑妃主动和新帝说话的时候，每到这个时候新帝便会欣喜万分。而丑妃沉默后，两人便会再度安静下来，各忙各的。
这日，丑妃在御花园里遇到了正准备回王府的睿王爷落尘，便心血来潮的要去睿王爷府上做客。睿王爷落尘早就怀疑丑妃的身份，但碍于规矩不能随便与丑妃来往，现在丑妃主动要到自己的府上去，自然是欣喜万分。
“近日本王结交了位江湖侠客，皇……”睿王爷落尘顿了顿，继续道：“封音可有兴趣认识？”在马车中睿王爷饶有兴致的谈起了他的这位江湖朋友。
封音便是丑妃的名字，他对睿王爷口中的这位江湖侠客毫无兴致，此刻他只是全神贯注的看着窗外的景色。进宫至今，半年有余，封音始终不明白女帝为何如此执着的让他进宫。他是个没有记忆没有过往的人，脸上也有着丑陋的疤痕，可即便是这样，女帝还是欢天喜地的将他接进了皇宫，就好像他生来就住在那里似的。封音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唯一一种生物便是蛇，而他究竟如何会出现在蛇池中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总不能是在那里出生的吧！尽管蛇池里都是些无毒的蛇，可这种看上去便会让人作呕的生物还是能威胁到他的性命。终于，待到他将所有的蛇都杀光并烤来吃了肉以后，那个自称是他的皇后的女人出现了，并理所当然的将他带进皇宫。自己怎么可能是景熙皇帝呢，他不是已经死了么！封音竭力否认自己的身份。这次出宫，是现在的封音有意识以来第一次打量这个世界，熟悉而又陌生。
“黎耀的轻功很厉害，臣弟……”睿王爷落尘见封音诧异的表情咧着嘴一笑，“你实在是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我曾经看到黎耀从十多米高的地方跳下来安然无恙。”睿王爷今年刚刚成人，骨子里其实还是个孩子，对所有他不了解但又新鲜的事物感兴趣。黎耀便是在无意间救下一个坠楼的小孩被睿王爷看到拽回府的。
“宫中的侍卫们也很厉害啊！”封音心不在焉的说。他看到了路边小孩子手里拿着的糖葫芦突然很想尝尝，怎么以前都没见过那种东西？即便是没有记忆，却应该是认得许多东西的，封音想不明白。“落尘，我们买那个吃吧！”封音拽拽落尘的袖子，指着红彤彤的糖葫芦说。
“诶，我跟你讲，黎耀的武功呢可比那些侍卫强多了。”睿王爷落尘顺着封音手指的方向看去，无耐道：“那是小孩子吃的玩意儿，有什么意思。待会儿到了我那儿，我们喝酒可好？有种酒叫‘长相思’。这名字到有趣得紧，很像相良弹的曲子的曲牌名。”
“你说的那个黎耀果真有那么厉害么？”封音放弃了糖葫芦而选择看着睿王爷落尘，“也难得我出来一次，就去会会你这位江湖朋友吧。”
“哈哈！说的你好像会武功似的。其实连三脚猫的功夫都不会吧！”睿王爷拍拍封音的肩头，爽快的笑道。
须臾间，马车在睿王府的大门前停了下来，睿王爷落尘携着封音的手快步走进去，他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将黎耀介绍给封音认识了。
“小桂子，黎耀在什么地方？”睿王爷拽着封音在自己的府内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人后转身问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随从。
“回王爷的话，黎耀公子之前还在花园里舞剑。这会儿去了哪里，小的也不知道。”小桂子灵巧的打了个千儿。
“成了成了，下去吧！”睿王爷摆摆手，大声喊道：“黎耀你在哪儿？快出来！我带了个人与你认识！”
一旁的封音闻得落尘此言慌忙抽出手，退后了几步，心里暗自忖量着：我生来面恶，唯有用轻纱遮面，还经常会吓煞旁人。此次落尘将他的朋友介绍与我认识……待他见到我，只怕和他人相同，倒不如不见。


“黎耀！黎耀！”封音直觉的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黎耀生气不理自己了，便探过身子看他。“唉！竟然睡着了。”封音轻轻推了推黎耀的肩膀，“快醒醒，你这样会生病的！”到底梦到了什么，眉头锁成了这样呢。或许，这个只是第二次见面的人，并不屑于有我这么个亲人吧！“黎耀，我再也不说什么亲人的话了。”最终我还是要孤身一人啊！
“不要！不要离开我！”朦胧中，黎耀隐约听到亲人什么的道别的话语，猛然醒过来，紧紧地抱住了身边的人，脸埋在那人怀里，轻轻地颤抖着，嗫喏道：“求你，不要离开我。求你，不要离开我！”从未有过的脆弱竟然因为一句话而无限的扩大。
突然被抱住的封音僵持了一下，便不自觉的揽住了怀里的人，轻声安抚着：“我答应你，此生我是你唯一的亲人，我们不分开”
夜风吹拂而过，微微有些凉，月朗星稀，这座戴了重重面具的皇城在这样的夜里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呵呵……哈哈哈……”
“嗯？”感到怀里的人不断耸动的肩膀，封音有些诧异，“黎耀。”
黎耀推开封音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他笑道：“我知道我很不厚道，编故事来骗你同情。但看你这个样子，还是忍不住想笑啊！”见封音沉默的样子，黎耀叹口气说道，“生气啦？我错了，我不对，还不成么！”封音仍是不理黎耀，他双手合掌，对着封音摇晃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骗你的……”
“黎耀，你不能再骗我了！”封音很严肃的看着黎耀，专著的说：“我只当你是亲人。”
“嗯。我答应你。”黎耀心下一软，似是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剥落了。幸好你信了……黎耀深深地吸了口气，差一点就显露了自己的脆弱，真是太大意了。“封音，你可曾想过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封音轻声重复着，语气中充满了不解，“是什么样子的？”
“很大。天空有多大，外面的世界便有多大。”黎耀又躺了下去，一只手垫在脑后，一只手举着遥指星空。
“我……能去么？”封音亦看着夜空，外面的世界……是自己醒来时看到的样子么？丑陋的，危险的，没有明天。
“只要你想，便没有不能的事情。”黎耀认真的回答，“我带你出去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好？这个皇宫，不过是个精致的牢笼，有什么好住的。”
“黎耀，你此话当真？”封音听闻黎耀愿意带他离开皇宫，立刻坐了起来，点头表态，“我当然是愿意出去的，只是你也看到了，往日里跟在我身后的那些宫人们……”说道这儿，封音原本快乐的神情立即黯淡了下去。
“这有何难。明日下午我便来接你！我会去了，你也早点儿休息吧！”黎耀站了起来，拽着封音飞身落至院内。
“你真的很厉害啊！”封音抬头看着高高的房顶，由衷的赞叹道，“喂！你怎么出宫……”带他转身找寻黎耀时，早已不见了他的身影。
思绪终于拉了回来，封音摇摇头，反正已经从宫里出来了，那么就好好的享受在宫外的每一天，这自由的每一天吧！何必想那么多呢。“黎耀，离开这里前，我还想去皇城看看。我担心他们……只到城门前远远的看眼就好。”
“好！我们走吧。”黎耀点头应允了。

本王出场！吼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