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读两章《红楼》，然后关灯。静静卧在被子里，在脑子里品着那些珠玑样的语句，反反复复乐此不疲。突然两句诗就跳到了脑海中，是黛玉笺子上的那两句：“绿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心头突然间就象月光染亮的静夜，澄明清澈了起来。

于是睡意全无，披衣起来，冲一杯花茶，然后开电脑。

茶叶在杯子里来回的翻动着，我捧着杯子，让水的热量从手掌传到全身。忽然想起，那种绿窗明月的情怀，流逝掉了多少？

曾有那么的一些时候，看到一句美好的诗便会莫名的高兴好久，在心头一遍一遍的默念着，一种欣喜就盛满了眼角，发梢，酒窝，似乎一不小心就要流溢出来。

那个时候，老师会发下那种绿格子的作文纸，让我们带回家写一篇什么第二天交来作为作业。每次拿到纸心里总会特别开心，倒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写的有多好，只是终于可以从拿出一整段时间来，用那些美好的词句写一点东西，且不必理会繁冗的数学公式。我会挑最漂亮的那枝圆珠笔，在那些绿格子上写着或许该被称为散文的东西。我会写屈原写许渭写苏武或者是李叔同，总不忘用上那些漂亮的诗句，因为总觉得那些深秋帘幕，千家细雨，茄声薄暮，烟水如练的句子太美太美，如果不拿来用，该是怎样的遗憾？

语文老师总会很宽容的对待我写的那些东西，那些体裁零散，文笔奇异的篇章，在绿格子的最顶上划一个很高的分数，甚至会在课后帮我滕抄出来寄去投稿。那时是寄给语文报或者语文天地之类的刊物，幸运的话数月及后会有一张汇款单联通样刊悄然而至，只是十几块而已，那时候却是莫大的欢欣。

每每在枯燥的数学课上遇到不会的题目，我会在凌乱的草稿纸上默一句唐诗，然后对着它发呆：“落日楼台一笛风。一笛风？这是怎样曼妙的比喻啊！”

后来读马骅写给雪山的诗歌，读到了“我梦见破烂的木门就是我自己，被透明的积雪和新月来回敲打。”就在默然中泪光盈盈，一边努力的抄写一边想象着在木质的旧房子里，窗棂上落着月光，而明月又镶在窗棂里，门对寒流雪满山，他自己，也融化成了山泉。

那种诗篇词章，就像流水，没有定向，没有形状，甚至没有温度，分不清冰冷或者滚烫。或者优游或者沉溺，或者温柔或者狂暴，水草珊瑚在波浪中起伏悲欢，鱼虾蟹贝各有各的面貌。我在那样的水波里，时而苍老时而年轻，轻盈得无法形容。

心底，总有一声声浅吟清唱，唱起多年以前的青山和碧波，唱起浮动在六朝旧迹里的烟云，吟诵着河畔清柳堤上绿芜，暮鼓晨钟虹桥西月。又荡起袅袅回音，是谢安在肥水大战捷报飞来时那从容的棋子落桌声，还是秦淮河畔顾横波、董小宛她们的笙萧琴瑟？听不清，予欲无言，却看不完千百年来无数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

可是明月渐渐朦胧，流年里，当年思绪慢慢飘飞着、远去着……

有时想，成长，真是很残忍的一个词。它让我不知不觉学会观察和模仿。我在看那么多那么多的属于青春的篇章，它们全都弥漫着着后现代的忧伤。很……精彩。我费力的吐出这个词，似乎那种古典的忧伤成了可笑的幼稚。

我羞涩的收起那些曾经的篇章，然后开始敲击键盘，开始用带着郁青色彩的文字书写心情。一篇，两篇……我努力的捕捉着心头哪怕一丝一毫后现代的感伤，用来写那些心情的断章。

成型的文字躺在文档里，却不忍再看。总试图把绮丽的岁月里细小的伤感缩放在一卷黑白录影带里，放映起来，才发现那种苍老的心情只有自己明白。

“希望你能把心头的文字涂成暖暖的绿色，并始终保持本质的鲜明。”初中时候的语文老师在作文本上写道。我在想，当她看到我那些惘然惆怅的文字，心头该是怎样的失望？

倦了，不如，还是写我古典的稚嫩？看丹枫万叶，碧云悠悠，黄花千点，幽岩鸣泉，依然挂在我心头的画图中，还是水墨本色。嘘，不要说那些落寞的后现代惆怅是我写的，我要把它们统统丢掉。不如来听一曲《汉宫秋月》？筝弦被轻柔的拨弄着，绿萝窗外，一轮明月林梢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