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左手端起面前的茶,右手拿起茶盖磕了磕,放在鼻前闻了闻,点点头嗯了一声。继而抬头扫视大厅,发现缩在墙角的孩子时皱了皱眉,再看了看一副唯我独尊的大媳妇,哼了一声重重地将手中的茶杯掷在茶几上。
贵妇像是接收到老人的寒视一打哆嗦,眼神时不时瞟过身边的丈夫,而中年男子依然坐得笔挺,丝毫不为所动。贵妇又气又不敢发作地绞着自己的裙子,不料这一切竟被对面的少妇全收眼底,少妇抬起右手掩在嘴边讥笑一声:
“哑巴,过来!”
墙角的孩子知道是在叫自己,但是空洞的眼里找不到目标,又谈何过去?
少妇等了片刻没有听到任何响动,回头一看,口中的哑巴依旧缩在墙角,头也不抬,少妇觉得自己收到藐视,拿起面前茶几上的红酒就朝那边扔去——玻璃的破碎声,红酒洒在孩子身上的破碎声,与孩子内心的破碎声融成一片。
凉凉的感觉,微微刺痛的感觉。
墙角的孩子动作迟缓,就像没有上过润滑的老机械,摇摇晃晃地起身,摇摇晃晃迈开步伐……少妇俨然是个急性子,快步过来,涂着鲜红的指甲油的手指揪起孩子的黑发直接将人甩在了沙发上。
孩子抬头,闭眼,左眼的红色再次流下,流过不堪的脸颊,流过精美小巧的下巴,流过又掐痕的脆弱的脖颈,流过白皙弱小的胸膛……漫在朱红色的沙发上,开起一朵骇人的妖冶。
张张合合的干裂的苍红的嘴唇,老人就这样注视着——爷爷。
爷爷,爷爷,爷爷……
无声,胜有声,一声一声敲在心头,好比最尖锐的钉子,锥痛袭来,袭在老人心上最柔软的位置……老人仰头,疲惫得就像苍老了十岁,刚毅的脸上透着不可名状的表情:
“老三!”一声痛斥,“这是你二哥的儿子!!”
少妇抬起踩在孩子背上的高跟鞋,满眼讥笑:
“爸,您不是老年痴呆了吧?我二哥?可笑!”
“放肆!”
“爸您知道他是什么吧!一个哑巴!啧!爸!我们可是满清后裔!”
老人一拍茶几,将少妇剩下的话硬生生止住:“啊忠。”
老人身后的管家弯腰,老人接着说:“将洛凰送到乡下那间老二之前画画住的乡间别墅。”看到欲言又止的儿女们,老人又说,“把里面之前留下的仆人都辞退了,那间别墅改到洛凰的名下。老二其他的财产除了那些破画照旧留给洛凰……其他的,先放着吧!”
少妇与贵妇对视一眼,眼中都包含对对方的不屑。
孩子安安静静地趴在沙发上,老人的话一字一句都在他脑海中回荡……
终于,可以一个人了吗?
终于,还是要被丢弃吗?
即便我不吭不响地面对上苍给我施加的痛苦与悲伤,我告解这世界所有不堪,渴望信仰能够分担我的肮脏……还是没有神佛肯救赎我这信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