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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搬文弄腐】《沉秋》by心字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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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垂,林层秋立于窗前,远望德宁宫的方向,已是灯火辉煌。皇族大婚所用的是最正的红色,那廊下纱灯盏盏,将那天染得比余霞更嫣然。
  苏福侍立身后,眼见西天霞彩黯去,林层秋的青衣在暮色里一片蓝灰,而他依旧静静立在窗前,衣袂轻飞,幽然而生苍茫之感,只觉得这宫宇这莲池俱已不在,只他一人,青衣寂寞,独立天地之间。
  林层秋凝望远天,只觉得心中虽有千丝万絮却都如水中浮萍天上白云,无根无由。午后与拙尘一番话,已耗尽他全部力气,他知道自己应该卧床休息,却不由自主在这里眺望远天。夜色渐渐重了,今晚月色很淡,星子也稀。他专注地望着远处为灯烛映得瑰丽的天幕一角,蓦然想起,望天,其实是炎靖的习惯。



41楼2012-04-16 1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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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审核要审多久呢????


    45楼2012-04-16 1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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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5 06: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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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苏福虽有些不信,但那痛确实渐渐缓和下来,林层秋疲倦太过,待太医来时,竟已沉沉睡去。太医们请过脉后也无甚异常,只说一会就去下方子,若是一直睡着便罢了,若是醒转过来又腹痛不止,便服那汤药。两位太医临去时又道,若是情形真不好,还是得赶紧去请拙尘,毕竟无论林相本身还是他腹中龙种,出了丝毫差错都是掉脑袋的事。
        苏福哪里敢有丝毫懈怠,守在榻旁照看着,见他发鬓已有些汗湿,暗想他里衣定然湿透,想替他换下,又怕惊扰了他,正为难间,听到炎靖的声音轻轻响在耳边:“苏福,层秋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歇下了?”
        苏福惊异地张口欲呼,炎靖眉一沉:“不要惊了他。”
        苏福低首跪地,余光所及,只是炎靖明黄袍角,起落间见得内里血色绯红。
        炎靖在床沿坐下,见榻上的人脸色素白,鬓发微湿,眉不悦地蹙起:“林相是不是犯了痛?拙尘呢?”
        苏福道:“陛下,林相前一下痛得厉害,却不让奴才去请拙尘大师,只传了太医来。痛缓过来,林相就睡了,太医方才请过脉,说是无甚异常。”
        炎靖冷哼一声:“一群废物!痛得厉害怎会无碍?去把拙尘叫来,让他看一看。”
        苏福恭声领命,正要爬起来,炎靖又道:“打盆温水来,再把层秋的衣物送一套过来。”
        苏福退下,宫人内侍们也都退出内殿,偌大的殿堂便只一卧一坐两个人,烛光透过琉璃罩,淡如白月光。炎靖的掌轻轻覆在林层秋的手上,一股清凉之意透心而来。凝视着枕上人,炎靖微笑:“睡了也好,若是醒着,一定又要赶朕回去。”
        不一会,宫人捧了铜盆衣物进来,炎靖让她们放在榻旁,又让她们退了下去。自己轻手解开林层秋的外袍中衣里衣的衣结,再轻轻揽着他的肩,将衣物层层褪下。惊觉数日之间,怀里的人竟清减若斯,托着他的后背,骨头硌着自己的手臂,令他隐隐痛在心口。也因此衬得腹部突兀得浑圆高耸,映着淡如月色的烛光,清冷如水中的白玉,朦朦地晕光,惊人的美丽之外也异常的不祥。
      


      46楼2012-04-16 1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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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炎靖取过温热的棉巾,绞干了,再轻柔地擦拭着林层秋的身体,看着那白玉一般的肌肤因为外来的温暖而淡淡微红,不由想起自己第一次抱住他的情景。那么淡若清风静定如月的人物,却在被自己拥住的瞬间呆若木鸡僵如石化。那时,擢正殿的桃花开如轻妃色的海,花瓣纷飞清香絮絮,自己苦熬数年的告白,却只换来一个瞬间僵硬的身体,然后是他推开自己跪在地上,给自己立时来了一篇长长的好文章,君仪臣德万民教化,然后便是自责怠于师职愧对天下,听得自己直叹气。花开得那么好,春光那么好,那个最温煦亲和的人,一身白衣净若流云,却是跪在那里,芳草萋萋映得衣摆翠色幽微。那时,就在想,自己为什么就喜欢上这么煞风景的一个君子了呢?
          仔细擦过身后,炎靖再小心帮他穿好里衣,替他拢好被子,这才走到外间问苏福:“拙尘来了没?”
          不待苏福回答,阴影里一个人站起:“阿弥陀佛,贫僧在这里。”
          炎靖眯眼望去,只觉那阴影中一双眼分外的清,恍惚间竟让他想起林层秋的眼眸来。不再多想:“进来。”
          拙尘跟在他身后,进了内殿,行到床前,撩起被褥一角,牵出林层秋的手来,三指轻轻搭在他腕上,凝神体察。
          在他撩开被褥的一瞬,炎靖的眼底闪过残酷的杀意,袖下的手慢慢握紧,格——一声骨骼脆响在一片宁静里分外清晰。
          拙尘抬头望了炎靖一眼,炎靖死死盯着他,拙尘不由微微一笑,清冷的眼因这一笑柔若春水,就是满脸的狰狞也淡了几分。收回手,他恭敬垂首:“陛下,林相脉象平和无碍,胎息也还正常。”
          炎靖的神色这才微微和缓下来,似笑非笑道:“劳烦大师了。”
          拙尘微微躬身,直视炎靖:“阿弥陀佛,有些事,贫僧想告诉陛下。”
          “何事?”炎靖直觉拙尘并不是简单的僧人,他已经命人去查拙尘的来历,也就在这数日之间了。他不想打草惊蛇,何况为了层秋,即使他是叛逆之人,他也愿意赦免。
          拙尘合十:“阿弥陀佛,陛下请随贫僧来。”说着走出殿外,炎靖冷哼一声,举步跟上,吩咐苏福进去守着,若层秋醒来速来通报。
        


        47楼2012-04-16 1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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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下的宫禁显得空旷寂静。巍峨的殿堂沉默地峙立着,飞挑的九龙檐角比深蓝的天幕更沉黑,间杂的灯火闪如鬼火。拙尘凭栏远眺,言语幽然:“阿弥陀佛,陛下看这宫城,是否荒凉如坟?”
            炎靖瞳孔骤然紧缩:“大师何意?”
            拙尘抚上冰冷的石栏。这天下最尊的所在,在白日里,辉煌煊赫,沐浴天光,一切都是正大光明炽热温暖的。而一旦暗夜来袭,光明消散炽热不再,余下的就只有阴暗与死寂。宫宇深几许,鬼影便有几重,层垒乱叠,仿佛一座乱葬岗。
            “这座宫城,始建于赢朝,费时一百四十三载,耗费金银人力无数,方有了这座规模空前匠筑技艺无与伦比的宫城。也就是在这座宫城后的逾山之顶,赢朝末帝自焚而死。此后天下历十三朝,短则半日,长则百年,凡六百七十九载,以这里作为帝王之所的,便有六百二十五年,这其间,有三十一位帝王横死于此,更兼无数冤臣怨女身死莫名。就是眼前这莲清如水的太液池,也不知究竟埋过几把白骨,陛下难道不觉得,”拙尘的声音幽微入冥:“这宫宇巍巍,一如坟冢?”
            炎靖负手而笑:“天子居处,正大光明。大师太过危言耸听了。”他的笑容依稀有着林层秋微笑的影子,一般的光明一般的稳定,只是,他的笑要飞扬耀眼得多,灼灼如日,便是衣袂翻飞也染上他的明亮:“朕是天子,鬼神不惧。若有鬼神也无碍,朕便请他们都睁着眼睛一齐看着,看朕如何成就千古一帝的伟业。”
            拙尘回首看他,炎靖却眼望远天,满目粲然。那一瞬,拙尘有些懂得林层秋为何会甘心情愿地辅佐炎靖,呕心沥血身化劫灰也在所不惜。因为炎靖的身上,有着真正的帝王气概。
            拙尘看着他,终微微一叹:“陛下,贫僧想告诉您,其实——”这是他第一次出于炎靖的思量,想要早些告诉他林层秋已经命不长久,他第一次为眼前这个青年帝王感到不忍。若是时日不多,便要争叫眼前一日胜过一年,也惟有如此,在将来漫长的孤寂里,才能有多一些的回忆温暖冰冷的心。
            “陛下,林相醒了!”苏福的声音从远处奔来,打断了拙尘未竟的话。未待他反应过来,炎靖已拂袖而去。
            拙尘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暗叹:炎靖啊,你有着非比寻常的勇气与自信,但是,一旦这重重殿宇埋葬了你最爱之人的性命,在将来无数的月夜里,你独面寂寞时,是否会想起今日的一番话,再看这里,是否会觉得凄凉如冢呢?
          


          48楼2012-04-16 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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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层秋微笑颌首,问:“那另一个孩子呢?陛下可有想好?”
              “另一个孩子的名字,朕留给层秋起。”炎靖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双手环着林层秋的腰,头轻轻枕在他腹上,静静听了一阵,抬头笑道:“你都没有睡,他们却都睡着了。”不过半旬,林层秋的肚腹又隆起不少,仅容炎靖张开双臂勉强环抱。若说十月怀胎,现下离临盆还有三个多月,炎靖抬头看着林层秋日益削尖的下颌,担忧从心底升起,他是这么单薄清瘦的人啊——
              林层秋微笑:“臣想到一个了。”说罢也提笔在那纸上写下。
              炎靖起身来看:“让?”
              林层秋微微点头:“对,取君子贵忍让之意。”
              炎靖闻言朗笑:“层秋,你自己是个君子,就要孩子学你,也做个君子?”他弯腰在林层秋鬓边轻轻一吻:“其实是个君子也没甚么不好,只是千万别象他父王一样不解风情爱煞风景。”
              他气息灼热,拂在林层秋耳畔,林层秋的心不由一乱,这一乱之下只觉得心口处沉沉生出一种凝滞感,仿佛被闷捂住,跳得极缓极倦。不着声色地压住不适,林层秋淡淡道:“陛下,您以为如何?”
              炎靖朗笑:“层秋你可是孩子们的生父啊!朕怎会不允?炎和,炎让,好啊!”
              林层秋微微含笑,望着眼前雪白宣纸上紧紧挨着的两字,眼神柔和得仿佛那不是墨写的字,而就是两个孩子一般。
              苏福奉上茶来,炎靖在一旁坐下,接过茶盏,慢慢滤着茶沫。
              一宫人走到炎靖身前:“陛下,凤岳大将军遣人急报。”
              林层秋刹地抬眸,炎靖持盏的手顿住:“传!”
              一名红衣黑甲的军士疾步入殿,一身行尘,以军礼跪地:“大将军麾下左营祝以德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炎靖沉声问道:“向州军情如何?”
              那军士虽低着头,但声音里也满是兴奋:“回禀陛下,战事顺利,我军已攻下都恩睢方两郡,对向州形成包翼之势。”
              炎靖闻言大喜:“好!”说着不由往林层秋望去,却见他正浅笑微微看着自己,回以微笑,继续问道:“那炎瞻呢?可拿下了?”
              “回禀陛下,厉王家小,已全部擒获。但厉王企图逃脱,已被乱箭射死。厉王妃闻讯自殉营中。”
              炎靖的脸色刹时阴沉下来。林层秋只见他死死捏住手里茶盏,颤抖之间浅褐茶水泼出,将宣纸上字迹化开一片。眼见他就要发作,林层秋正想起身开解,炎靖猛地站起,随着他的起势,将手里的茶盏狠狠地掼在地上,立时杯碎茶溅。殿内殿外,除林层秋外,俱都跪了下来,不敢有半点声音。
              却闻炎靖一声冷笑:“好个大将军!未得诏令就敢杀皇族中人!他想造反不成?”说罢袍袖带风,一掌拍在桌上:“他杀朕皇姊,朕灭他满门!”
              偌大的太液殿没有半点声音,炎靖语音没处,微微风起,送进殿外太液池中莲荷芳香来。时令不再,莲荷已败,往昔清雅如水的香气里隐隐有垂死的气息。
              在一片死寂里,林层秋静静站起,静静走到那军士旁,静静跪了下去:“陛下,是臣指示大将军除恶务尽,若有反抗就地格杀的。厉王厉王妃之死,罪在臣身,与大将军无干。”
              炎靖缓缓转过僵硬的脖颈,死死盯在地上跪着的人的身上,而林层秋却只微微垂首。
              地上残破杯盏下的茶水慢慢蔓延,林层秋雪白的衣袍浸上浅褐茶色。
              炎靖奇异地笑着,退后一步,绊在椅上险些摔倒:“好,好,好——”他一边笑着一边连声道好,猛地一摔袍袖,向外快步走去。待他身形出了太液殿,众人猛地闻得远远一声传来,锥心泣血:“好个林相啊——”
              林层秋闻言,本已雪白的脸更是煞青一片。左手掩心,右手撑着地面,艰难站起,环顾周遭仍跪地不敢起的侍从宫人,神色平静:“都起来罢,是层秋连累大家了。”
              苏福先回醒过来,从地上爬起,抢上去扶住林层秋。
              林层秋站得稳稳当当,望他微微一笑:“我没事的。苏公公,你赶紧跟着陛下,他一发起怒来就乱摔东西,你帮我看着,可千万别让陛下把国玺都摔了。”
            


            51楼2012-04-16 1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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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他刻意说得好笑,苏福听着,却已泪流满面,哽咽着道:“林相,奴才只守着您。”
                林层秋拍拍他的手:“去罢,陛下小的时候,你就侍侯着他,这宫里头,公公跟他最久,也就你的话,也许陛下还能听进几句。”
                苏福这才有些明白了林层秋的意思,点头道:“林相放心,奴才舍了贱命不要也要让陛下明白您的心意。”
                林层秋只淡淡笑着,眼见苏福已要出了内殿,提声道:“苏公公,千万记得敦请陛下用膳。”
                苏福早已泣不成声,勉强应了,出了太液殿。
                林层秋从容清定,挥手退去一干侍从,只留下那军士,和声道:“祝兄弟起来罢,一路辛苦了。”
                那军士终战战兢兢地爬了起来。
                林层秋扶着桌子坐下,带着淡淡的笑看着他:“大将军必定还让你带了折子或书信来罢?”
                那军士应是,从怀里取了一份奏章出来,双手敬奉过去。
                林层秋接了过来,只见那折子用雪白缎带扎着,结口处用火漆封了。林层秋也不打开,随手放在一边:“我这就写一封信给大将军,你代我交给他。”
                那军士应是,躬身静立一旁侯着。
                林层秋移开湿了的宣纸,慢慢研好了墨,这才取过信笺来,提笔蘸墨,落道:大哥如晤:弟欣闻……
                盏茶功夫,林层秋放下笔,轻轻执了那数页信笺,迎风一荡,那墨笺皆是上用之物,片刻便干。
                林层秋小心叠好,放入封中。天色已极暮,夕光暗淡。林层秋唤人点了烛火来,取过烛台,微微一倾,一滴烛泪落在封口上。将信交给那军士,道:“我想说的一切都在这信里了。大将军若再问起今日的情形来,你便与他实说了,请他勿负我心。一会你去兵部报备一声,就速回罢。”
                那军士见以王侯之礼,道:“以德谨遵林相之命。”
                林层秋微微含笑点头:“辛苦了。”
                眼见祝以德衔命而去,林层秋才取过凤岳的奏折来,打开来细细看过,移近了烛焰。火苗舔着折子上的雪白缎带,林层秋静静看着那雪白缎带为火焰灼红,复又渐渐灰白,再想起一个多月前在自己家中烧掉的信,微微一叹。
                慢慢起身,走到外间让人去请拙尘来。再慢慢挪回内殿,脚步如心口跳动一般,一步比一步艰难,一下比一下凝滞,未至榻前,已再撑不住,心跳几是完全滞住,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已要仆倒在地,再无半点气力叫人,最后唯一来得及做的,只是左手护住腹部,右手撑出,整个人向右倾去。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一声骨骼裂响,刹时一股剧痛从腕间传来。但是只一瞬间,他已完全昏迷过去,再无知觉。
                炎靖离了太液殿后就来了这文华殿,站在这梨树下,不发一言,静静站着,从斜晖站到了月华。
                虽在初秋,但帝都处北,夜里已极寒。露气凝结,渐渐在炎靖衣发上已结了一层微霜,映着月光,显出白骨一般的幽蓝惨白来。
                苏福轻轻走过来,手上捧着锦袍:“陛下,披件衣裳罢。天寒了。”
                炎靖看看他,背过身去:“朕身上不冷。”冷的是心,心若成霜,穿再厚的衣裳都温暖不了。
                苏福看着他的背影,在梨树阴影下分外孤寂,慢慢跪了下去:“陛下,奴才侍侯您十七年了,从没求过陛下一件事。但今日,奴才冒死,要求陛下一事。”
                “你不必说了,朕知道。”炎靖神色漠然,淡淡地道:“其实,朕并不怪层秋,更不会降罪于他,你不必为他求情。”
                苏福大喜之下声音都颤了:“那陛下前儿——”
                炎靖沉默良久,低低一叹,却道:“朕第一次见到层秋,就是在这株梨花树下。那时候,皇姊嫁去了厉王府,父皇莫名地疏远了朕,朕一生,未曾那样孤独过。”
                苏福垂了头,这些,他自然记得的。那些日子里,他看着炎靖常常一个人站在宁华公主出嫁前居住的览秀殿外,痴痴看着阶前的碧草发呆。而原本一向疼爱炎靖的先皇炎浩,也疏远了这个自小就被册封为储君的皇子。那段时日,炎靖整天都无所事事,宫人内侍们最微小的过错都能叫他发怒杀人,而一旦平静下来,他就抱着膝,一个人缩在宫殿最阴暗的角落,不言不语坐上一天。
              


              52楼2012-04-16 1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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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十二岁的时候,遇到了层秋。那时候,他就站在这梨花树下,琼林宴上那么多的人,朕一眼就望见了他,他也望见了朕,然后对朕微微一笑。”炎靖闭上眼,林层秋最初的微笑便翩然浮现:“少年白衣,笑如轻花,那种美好,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苏福也不由回想起当年,当年的林层秋清澈似水温暖如春,就好象春日里的杨柳枝,明丽而柔韧,充满盎然的生机。而如今——他突然忆起前几日,安王与林相议事离去后,他陪送着出了太液殿,听见安王望着那一池残荷,悠悠叹息了一句。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炎靖微微叹息:“层秋的好,就如清茶,回味无穷。他太好了,以致无论朕怎么抱紧他,都觉得,其实,根本抓不住他。他谨守着君臣分际,但是并不畏惧朕。在他心里,有天下有苍生有他自己的行事准则,”他抬首望月,月色映在他眼底一片寂寥:“而朕在外头,进不去。”
                  “陛下——”
                  炎靖看着那月色清辉,微微笑了:“苏福啊,你说层秋是不是象这轮明月一样?记得他第一次给朕讲书,就讲了这么三句: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要朕象这天地日月一样,无偏无私普惠黎民。可惜朕,做不到。”他的笑容渐渐苦涩起来:“但是他做得到。朕的心里,他比一切都重要;但在他心里,黎民百姓才是最重的。一个人的心,装了最爱重的东西,其他的一切就都轻如微尘了。”
                  苏福已有些不忍。帝王炎靖在朝堂上是何等的意气风扬,而在这暗夜里,又是何等寂寥。即使拥紧了所爱的人,寂寞也依旧无边无涯。
                  “皇姊的事,朕现在想来,其实怪不得凤岳。朕也知道,这事与层秋无关。朕只是生气,那么大的罪名,他就这样一肩担了过去,如果朕真气昏了头,虽不会杀他,但若是一脚踹了过去,他怎么受得住?”炎靖叹息:“朕很害怕。他总是这样,朕真怕有一天,朕会控制不住,伤了他。那时,朕要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苏福无言以对。
                  炎靖又淡淡地道:“朕曾经千百次想过:如果当年朕不是太子,层秋会如何待朕?但是朕不敢问。”他转过身来,笑里有浓浓的自嘲:“不敢问啊——”
                  苏福劝道:“陛下,林相已是贤王,相王之尊仅次陛下,又即将诞下皇子。普天之下,只有您能握住他的手,也只有他能与您并肩啊。”
                  炎靖默默点了点头,问:“什么时辰了?”
                  “子时过半了,”苏福趁紧了说:“陛下,您是否用点点心?都好几个时辰没吃东西了,御膳房一直备着呢。”
                  炎靖微微点头:“让他们传到太液殿去罢,想必层秋也没吃什么,朕这就过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他说着微微一叹:“是朕胡闹了。”
                  走了两步,又道:“你亲自去御膳房看着,专做了层秋喜欢的点心过来。”
                  苏福应是快步去了,宫人侍从们过来掌着灯,炎靖慢慢走着,出了琼林苑,转出文华殿,就见原先派去探察拙尘来历的暗使正跪在阶下。
                


                53楼2012-04-16 1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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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5 06:0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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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初秋的风已有些浸骨,拙尘放下半边帐幔,静静坐在床边。琉璃灯的光清清白白地落来,纱幔重重,榻上之人昏睡在一片阴影里。素来苍白的容颜看去也带上了淡淡的灰暗。
                    拙尘轻轻握住林层秋的手,果然冷如秋霜,微微摇头,闻得一声微弱呻吟,见那人长睫微颤,已慢慢睁开眼来。
                    拙尘忙俯下身子,轻声问道:“林相,你觉得怎样?心口痛不痛?”
                    林层秋微微摇头,猛地想起之前的事来。大惊之下,就要抚上腹部。他的左手叫拙尘握住,右手微动之下,腕上剧痛钻心而来,额上立时一层冷汗。
                    拙尘握紧了他的左手,急问:“哪里痛?心口还是腹部?”
                    林层秋微微喘息道:“孩子没出事罢?”
                    拙尘摇头:“没事,都很好,”他凑得更近:“你右腕折断了,不要乱动,很痛的。你身上呢?心口疼不疼?”
                    林层秋这才放下心来,微微一笑:“那就好。我心口一点也不疼,就有点闷,有点喘不过来。”
                    拙尘的脸色刹时变得惨淡难看,伸指在林层秋心口附近用力戳点:“这里呢?疼不疼?不疼吗——那这里呢?这里有没有一点点疼?”
                    林层秋见他脸色,再看他如此迫切,心下已有些明白,淡笑道:“大师不用戳了,层秋心口附近没有什么感觉。就象压了块石头,很沉很闷,但是不痛。”
                    拙尘颓然收手,看着林层秋,半晌无言。
                    林层秋微微垂了眼,静默片刻,复又抬眸定定看着拙尘:“大师,请您不要欺瞒层秋。我能活到把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吗?”
                    拙尘想不到他竟问得如此直接,惊痛之下慢慢道:“阿弥陀佛,林相,你的身子,已经是油尽灯枯了。前一阵子的好转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腹中双胎汲取了你所有精血,而怀胎以来,你不仅不曾静养,反而殚精竭虑耗费心思,纵有灵药,也难挽心脉衰竭。”
                    林层秋笑笑,神色间不见惨淡:“我没什么要紧,我只想知道,这两个孩子,能否平安降生?”他的眼神清澈如月色,最深处,有拙尘看不懂的执著。
                    微微一叹:“阿弥陀佛,贫僧必须告诉您,要想两个孩子都平安无碍,几乎是不可能的。你的身子,纵然能坚持孕育双胎到足月,也绝无足够的体力支持你分娩下两个孩子。”
                    林层秋问道:“那若是催生呢?在我体力耗尽之前,提前生产,可保他们都平安吗?”
                    “阿弥陀佛,”拙尘看着他,无限悲悯:“虽然林相愿意折寿,但对腹中胎儿并无助益。你身子太弱,血行亏虚,纵使胎儿足月而生,能否存活尤未可知。若提前生产,两个孩子,都是必死无疑。”
                    林层秋闻言默然,良久方道:“我会珍重自己,坚持到临盆之时的。”左手抚上腹部轻柔摩挲:“他们是兄弟俩,我绝不让他们孤单。”
                    “阿弥陀佛,林相难道一点都不在乎自己吗?难道不畏死吗?”
                    “人皆畏死,我岂能例外。只是,自知必死,与其害怕畏惧不若坦然迎之,”林层秋神情空邈:“何况,也许,我是该死的。我到今日,方有些醒悟往昔作为,诸多出格之处,早已逾越了一个臣子的本分。”他说到这里,已有些喘息不止,拙尘忙道:“你休息罢,不要说话了。”
                    林层秋微微摇头:“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有些不祥的感觉,好象更大的风波就在后面等着我。大师,你扶我起来,有些话,我想今夜告诉你。”
                    见他如此坚持,拙尘无奈,只得小心扶他起来,将一旁锦被垫在他身后,坐在一边轻轻搂住他:“阿弥陀佛,这样可好?”
                    林层秋喘息一阵,微微点头:“今夜之后,大师就速速离京,再不要回来了。”
                    拙尘震惊:“怎么,炎靖知道了?”
                    “陛下尚未知道,但也许很快就会知道,”林层秋微微叹息:“我方才说,直至今日,方自醒僭越。陛下,自然也会马上察觉这一点。不仅是大师的事,还有许多事情,我都瞒着陛下,这些事,层秋也不敢说全无私心。陛下一旦生疑,彻查起来,一切都会水落石出。自古以来的帝王,最痛恨的就是近臣的欺骗隐瞒,陛下也是如此,一旦事曝,必是风雨。我唯一能做的,只是竭力拖延,希望在我死后,真相才大白,如此一来我可静心养胎,二来对我的怨恨愤怒,或可稍减陛下的伤心。”
                  


                  56楼2012-04-16 1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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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拙尘诧然:“林相之心,可表日月,炎靖若不能体会宽容,其心当诛。”
                      林层秋微笑摇头:“帝王都是如此,怪不得陛下。何况层秋本身也诸多过错,大师不必为我开脱。”他微微一顿,才道:“古来帝王皆寂寞,陛下虽则爱我至深,却并不懂得我的心。”
                      拙尘一把握住林层秋的手:“阿弥陀佛,林相是否愿和贫僧走?贫僧尽生平所学,保你三月平安。在你离世之前,带你去看天下名山大川。让你亲眼看看,你为之倾注毕生心血的万里河山,究竟是何等的模样。”
                      林层秋望着他,拙尘的眼底波光荡漾,至清至美至诚,让他不由想起故乡的山溪水来,春来时,满山桃花开,溪水也染上桃花的绯红与芳菲。他的兄长,如今就在那青山之间。明年春天的桃花也会飘落在他的坟上。而自己是回不去了。
                      他明白炎靖封他为贤王,有最终的一个用意:贤王的陵墓将与帝陵紧紧相连,炎靖不能封他为后,但他用这最尊贵的方式将他留在身边,无论生死,他,都将是离帝王最近的人。
                      “大师的好意,层秋心领了。九州图画,我虽不曾亲见,却都在心里。”他微微笑着,笑里流转着爱与温柔,让他惨淡憔悴的容颜显出惊世的美来:“我答允过陛下,无论生死,都不离开他,不让他一个人寂寞孤单。”
                      拙尘愣愣地看着他,良久叹息一声:“炎靖得你,苍天待他,何其厚也!”
                      林层秋淡淡一笑:“苍天待层秋也并不薄。”
                      拙尘摇头,看他许久才道:“阿弥陀佛,有一件事,贫僧自知不当说。但若不说,又如鱼在鲠,难受异常。贫僧想请林相来决断。”
                      “大师请讲。”
                      拙尘目光如剑盯住林层秋,一字一句道:“炎浩在你身上落了毒,就在八年前。林相今日之危,皆起因于此。”
                      没有拙尘预料中的震惊,林层秋只淡淡道:“我知道,是离朝皇帝用来暗杀朝臣的一种毒药,能令人不知不觉之间,衰弱而死。先帝对我用的分量很轻,才让我苟延残喘至今。”
                      拙尘无限惊疑:“阿弥陀佛。此毒无名无解,历代离氏帝王私下唤作善始善终。若有王侯朝臣才大功高,难以钳制,就暗中赐以此毒,短则数月,长则数年,必定缠绵病榻而死,无有形迹。贫僧熟研此毒,十二年前对炎浩下的毒中也有此毒。即便如此,也是月前方诊了出来。林相又是如何得知?”
                      林层秋微微一叹:“层秋自有知处,心中也并无怨尤。请大师不要追问,也不必为我不平。”
                      他说到这里,精神已极是倦怠,心口处越发沉闷,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拙尘见他微微蹙眉,知他难以支持,道:“阿弥陀佛。林相可要休息一会?”
                      林层秋微微点头。拙尘小心扶他躺下一些,却在他背下垫高:“你心脉日益疲弱,已不能完全平躺。再过月余,即使入睡,也再不能卧躺。”他顿了顿,又道:“贫僧决意留下来。炎靖若无察觉,待你生产之后,贫僧自会离去;炎靖若有察觉,也不过一死而已。拙尘生平最不愿负了人情,你有赠琴之恩,贫僧愿以死相报。”
                      林层秋知他甚深,只叹了一叹,也不再说什么,正要沉睫睡去,腹部却猛地抽痛,比前些日子都来得剧烈,好象两个孩子在肚子里打架一般,一时哪里顾得许多,双手就要捂住腹部,一动之下折断的右腕亦是一阵钻心疼痛,两痛交加之下,冷汗沁出,不由一声闷哼。
                      拙尘扔开本欲给他盖上的被子,右手切脉,轻轻枕在林层秋腹上凝神细查,片刻直起身来:“阿弥陀佛,林相吐纳太微弱,胎儿就要躁动。前些日子的腹痛,想来也是这个原因,贫僧无能,竟到如今才明白。”说罢,从一旁药箱里取了银针炙草来,就烛火上一并烧了,转回榻前,道:“林相,贫僧在你腹上落针,可缓你疼痛。”
                      林层秋已满面冷汗,颈项之间也是一片淋漓,闻言强睁开眼,断续道:“我、不要紧,不要、伤了、胎儿——”说罢死死咬牙,忍过一波波痉挛一般的疼痛。
                      拙尘解开他里衣,只见那彭隆的腹部偶有微颤,白玉一般的肌肤上已一层细汗。再无迟疑,看准穴位,迅即下针。施行完毕,才一边替林层秋拭汗一边道:“你放心,炙草性平,可补心血不足,振益心脉,且能平缓腹中挛痛,对胎儿并无害处。”
                      腹中疼痛果渐渐缓了下来,林层秋睁开眼来,望进拙尘一双关切担忧的眼,心下感激,握住拙尘的手,勉力一笑,弱声道:“已经好多了,多谢——”
                      他话意未竟,一阵狂风来,桌上烛火窜动,殿中光影刹时分叠错乱。
                      越过拙尘的肩,林层秋望见炎靖立在殿前。阴影交错中,看不清容颜,但那一双眼,在黑暗里灼灼燃烧。他静静立在那里,林层秋只觉得一座山向自己迎头压来,愤怒而绝望的气息从殿外直逼而来,瞬间夺走林层秋的呼吸。
                      “陛下——”“恭迎圣驾——”“万岁万岁万万岁——”
                    


                    57楼2012-04-16 1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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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在一片纷乱中,林层秋突然抽回了手,艰难坐起,唤了一声:“陛下——”
                        炎靖慢慢走过来,一步一步褪去表情,待行到床前,看着林层秋衣裳半解冰肤玉骨,却是很平静地问:“孩子们又踢你了?很痛吗?”
                        林层秋仰首望着他,幽微的光下,看见彼此的眼底都有死灰。
                        “谢陛下关心,臣已经好多了。大师,请起针罢。”
                        拙尘虽也感觉到非同寻常的气氛,听了林层秋的吩咐仍是微微犹豫:“但是——”
                        林层秋的语气平淡异常,却有前所未有的威势:“我无碍,请起针。”
                        微微叹息,拙尘只得替他起针。
                        炎靖站在一边,静默地看着,不发一言。待拙尘收好银针,炎靖冷冷挑眉:“来人!”
                        他一声令下,一片铁甲刀剑摩擦之声,一批羽林跪在殿口,却再不敢踏进半步。
                        炎靖背过身去,似有意似无意地挡住林层秋:“即日起将拙尘打入天牢。未得朕谕,任何人不得探视!带下去!”
                        两名羽林走上前来,扣住拙尘。拙尘只深深看了林层秋一眼,就任由他们将自己押了下去,将至殿外,突然回过头来,微微一笑:“炎靖,你会后悔的。很快,你就会后悔,后悔到恨不得杀死自己。”他的微笑让他破损的容颜益发扭曲可怖,他的眼底有极大的欢愉,混着深沉的怜悯。
                        但是炎靖不曾看到,他已背过身去。
                        拙尘的大笑在暗沉的宫城里桀桀而起,如哭号的夜枭刹那掠过明月夜下的乱葬坟岗,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炎靖凝望林层秋良久,突地袖袍扬起,将手中文书密摺一股脑儿朝林层秋摔去。纸张散乱,漫天激飞,一轴卷册展如轻纱,缓缓地覆住了林层秋的脸。白纸朱字,宛若啼血。
                        “林层秋!朕给你机会解释!”炎靖手臂奋起,直指散乱一床的文书摺报:“十二年前窝藏钦犯,十二年来知情不报,这些朕通通不跟你计较。但你居然还胆敢插手到朕的御案里来!林平冉叛逆通敌,暗杀凤崖,泄露军机,你居然敢一手遮天,结成无头天案!”他一声冷笑:“朕庆幸当年没有把暗阁一并交给你,否则你节制六部,朕岂不就耳聋目盲,事事都需听从于你?”
                        缓缓拿下脸上的卷册,正是刑部卷宗,自己亲自批注了结案,朱砂宛然。林层秋神色平静:“臣无话可说,臣知罪,听凭陛下处置。”
                        他的平静彻底激怒了炎靖,一掌挥了过去,啪一声厉响,林层秋原本坐得艰难,哪里挨得住,整个人立时仆倒在床,隆耸的肚腹狠狠压在右腕上。刹那,疼痛从腕上腹中齐齐而来,太过剧烈得几乎没有多余的气力去感觉,只感到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微。
                        “层秋,不要以为朕爱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朕最痛恨的,就是欺骗!尤其是你的欺骗!”他看着床上一动也不动的人,死死捏紧了拳:“即日起,你就留在这太液殿,给朕好好反思!没有朕的允许,哪里都不许去!”
                        林层秋微微侧过脸来,左边面上已是红肿一片,隐隐泛青,唇角血迹蜿蜒。他静静望着炎靖,道:“臣请求陛下,允许臣回家。臣谨领陛下圣命,在家中闭门思过,决不踏出半步。”
                        炎靖怒气更盛:“家?你以为你还有家?林平冉通敌,证据确凿,朕已下令查封林府,任何人不得私自进出!你林层秋也不例外!”
                        “别院呢?陛下也查封了吗?”
                        炎靖冷哼一声,并不说话。他其实并不打算对林层秋怎样,林层秋的罪名若是曝了出去,纵使以他相王之尊,流徙也是难免。他,其实舍不得。
                        莫说别院,即使林府,他也不曾查封。林平冉的案子,他最终只会让之石沉大海。毕竟,林平冉是林层秋唯一的兄长,何况,林平冉最后也确是护驾而死,功过相抵,给个善终也未尝不可。他心心切切,唯一恨的只是林层秋的欺骗而已。
                        林层秋合上眼,再不看炎靖,淡淡地道:“陛下,臣想回家。”他的语气,从未如此疲倦死寂过。炎靖听着,只觉得心被揪得死紧。
                        家,家——林层秋心里的家终不是有他炎靖在的地方——
                      


                      58楼2012-04-16 1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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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走,就走罢——”炎靖心底一片死灰,分不出纠缠是非:“回去也好,朕不想再伤了你。”微微叹息:“朕没有查封林府,你还是去那里住着。入月别院实在太简陋了。在朕冷静下来之前,不要回来了。”
                          说罢正要离去,见苏福捧了点心进来,炎靖立住吩咐道:“你跟着林相回林府去,再带上几名太医。未得朕的诏谕,不要回来了。”说罢拂袖而去。
                          苏福端着盘子,眼望着一床一地的狼藉,呆愣在那里,直到林层秋细微的呻吟传到耳里,才惊醒过来,忙放下点心,扑到床边:“林相,您这是怎么了?”
                          林层秋右手动弹不得,只左手紧紧捂在腹下,只觉得右腹一阵阵的剧烈刺痛,仿佛千万把刀同时在扎在扭转,而自己心跳一下比一下沉,虽急促喘息却几乎仍要窒息过去。他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住苏福,终于熬出一个字来:“药——”
                          苏福满心惶急,叫人赶紧去传太医,哪里听得见林层秋低弱的言语。
                          林层秋放开捂在腹上的左手,一把握住苏福的手,死死攥住,强吐出一个字来:“药——”腹上激痛掠过四肢百骸,他闷哼一声弓起了身子。
                          苏福总算勉强听得,急问:“什么药?林相?什么药?”
                          林层秋只是喘息,再说不出话来,腹中剧痛之下,衰弱的心脉再承受不起,渐渐缓弱下去。虽死死睁着眼,眼前却是越来越暗。
                          苏福惊惧至极,反猛地想了起来,大叫:“林相,是上次您险些滑胎时服的药吗?”
                          林层秋心下大喜,却是无力作答。
                          苏福见他光景竟似在顷俄之间,也再顾不得许多。好在林层秋搬来太液殿时,自己一直陪侍在旁,知道他将药放在何处。匆匆取了药来,林层秋牙关咬紧,只得用力撬开,将药喂了下去。
                          林层秋抱着腹,蜷起身子,剧痛之下也不敢肆意翻滚,只怕伤了腹中骨血。强自压抑着微微抽搐。
                          幸而那药见效甚速,腹中疼痛渐渐缓了下来,这才慢慢舒开身子,整个人已如水里捞出来一般,连动一动手指的气力也没有了。只睁着眼,却是神采全无。
                          苏福何曾见过他如此景象,眼见缓了过来,扑倒床边失声大哭。
                          林层秋歇了一阵,终是慢慢有了些气力,低声道:“我已好多了,让公公受惊了。”
                          苏福闻言泪下不止:“这究竟是怎么了呢?前会子陛下还说要来与林相赔礼,这会子又是怎么了呢?”他见林层秋左脸上五指宛然,肿得已有些乌紫,显然是炎靖所为。两人相识十年来,林层秋恪守臣子本分,炎靖着意爱惜,从未有过争吵。谁知不吵而已,一吵竟就见伤见血。想着方才艰险,不由埋怨炎靖出手太狠,竟不知顾惜林层秋六个多月的身子。
                          林层秋慢慢缓过来,目中也渐渐有了神色,依旧沉静如秋水:“这事,错在层秋。公公不要怨陛下,也不要难过。”他微微喘息着道:“等我好一些,就回林府去。麻烦公公把我的衣物收一收。陛下让你随我去,你去与陛下说,刘伯待我如子,有他在,万事放心。按制,宫外头,不能使唤内侍,公公不当随我走。”
                          “可是——”苏福服侍他经年,见他如此模样,哪里能够放心。
                          林层秋握住苏福的手:“公公服侍着陛下长大,情分非比寻常。层秋把陛下托与公公,公公万不要辜负我。”他手上湿冷无力,但目中却是温暖一片。
                          苏福紧紧回握:“林相放心,奴才一定好好服侍陛下,等着林相回来,再侍侯您。”
                          林层秋微微一笑,也不答话,过了片刻道:“一会劳烦公公代我去请安王爷来。”
                          苏福应着是,道:“林相身上都叫汗湿透了,奴才给您换身干爽的衣裳可好?”


                        59楼2012-04-16 1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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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炎瀚震动,目中隐隐水光,他侧过脸去,深深吸气才道:“林相虽非我师,但当年我常往文华殿请教,受益良多,此半师之情,铭刻至今。”他微微一叹:“林相可还记得,当年我离开帝都时带着什么?”
                            林层秋点头:“我记得,是文华殿崇钦阁里的九十四卷孤本藏书。”
                            炎瀚笑笑:“如今已算不得孤本了。我实在没有想到,林相当年竟能让文华殿三十六学士齐聚一堂,一夜之间将那九十四卷孤本誊抄下来。我带走的那些,不过枉担了个孤本的名号。”
                            林层秋只微微一笑,他体力衰竭,并没有气力说太多,坐起不过盏茶功夫,已有些倦了。如非必要,他也不想开口。
                            室中静默片刻,炎瀚才又慢慢道:“那时,父皇已经知道七弟是安王之子,”他的声音幽幽渺渺,如桂花清香一般浮游不定:“父皇深爱苏妃,所以七弟一生下来就是太子,我虽长他三岁,却远不如他聪明,而且我的母亲出身蛮夷,是以原先我对帝位从未有过肖想。我十四岁的时候,一个夜里,父皇突然把我叫了去,问我想不想做皇帝。我当时很怕,不敢回答。父皇就抓住我,说要把七弟废掉,要立我为太子,要把大烨朝留给他真正的儿子。他的神色就象要杀人一般,我吓得哭了起来,他把我扔在地上,骂我是废物,没有一点硬气。”
                          


                          65楼2012-04-16 1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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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很淡,轻淡之间有一股哀莫大于心死的味道。
                              炎绥想起下山不久与林层秋谈起炎浩圈禁他的事时,林层秋慢慢步出昭华殿,立在白玉雕栏前。从那里,可以俯瞰大半宫禁,一重一重的殿宇,整肃辉煌。他一身素衣,却望向远方天际:“人总说自古才大难为用,总说臣贤君嫉,然而反过来,这也正是帝王的寂寞,要提防着所有的人,独在高处不胜寒。”却原来,他那一番话并不仅仅是劝慰自己,也在暗示着他自己最后的结局。
                              一直静默无声的赵葭韫突然开口道:“陛下不必过于自责,林相曾对臣妾说,他能为陛下重用这么些年,得以放手做一些事,已然铭心感激。”
                              炎靖闻言,心下更是痛得荒凉:“正因为他不会怪朕,朕才更痛恨自己。”眉头一蹙,一口血就呕在那缁衣上。那缁衣正是炎靖醒来去接林层秋回宫时,林层秋身上穿的那件,早叫血染透。炎靖不叫洗,就这样收了起来,如今血迹干陈,在那缁衣上,斑斑驳驳地黑紫着。炎靖一口血呕在上面,微光下沉沉地湿黑着,令人一望触目惊心。
                              “陛下!”炎绥一声惊呼。他本以为此生无妻无子,注定孤寂终老。不料突然跑出一个儿子来,父子情分虽尚需培养,但满腔关切之情已压抑不住,急痛之下不由望向拙尘。
                              拙尘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不紧不慢地拨过佛珠,冷冷道:“他急痛攻心,血不归经,大约还有几口血要呕。阿弥陀佛,你们尽管说些林相的事刺激刺激他,把那些郁血呕光了,也就好了。”
                              殿内刹那沉寂无声。
                              拙尘一声冷笑:“阿弥陀佛,既然安王、皇后都不愿说,那就由贫僧来说罢。”他冷冷望向炎靖:“贫僧只说两事。在入月别院时,贫僧曾经问林相:你为了炎靖,当真是连命都可以不要了么?他说:我原以为自己是为着百姓,但如今——”他微微一顿,才道:“但如今之后,林相的意思,陛下应该明白罢?”
                              炎靖合上眼,想起那日太液池上水阁之中,林层秋望着自己,对自己说:陛下待臣至深,臣心亦然。眸光清澈至真至诚。此刻回想起来,彼时欣喜似犹在心底,但这太液殿中已然物是人非,千百悔恨痛惜齐齐涌了上来,嘴角抽搐,一道血痕沁涌而下。
                              拙尘冷眼看着,又幽然道:“陛下大婚那晚,太液池前,贫僧曾问你:看这巍巍宫城,是否荒凉如冢?陛下彼时踌躇满志,此刻又是如何呢?”
                              炎靖重重一震,再抑不住,伏倒在那缁衣上。虽见不到他面上气色,但血腥之气却在殿中漫漫而起。烛焰微跳,仿佛在一点一点烧着炎靖的心,将之烧成冷灰一片。
                              那个轻轻吻着他的额,对他说臣不离开,臣会一直守着陛下的人,远在千里之外,再救不得他枯死的心。


                            68楼2012-04-16 1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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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5 05:5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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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层秋缓缓睁开眼,他本未睡去,只是合目养神。他望见床前的赵葭韫,微微一笑。
                                赵葭韫看着,只觉那一双眼眸如秋湖映月,清澈宁静,微笑之下分外明亮,仿佛清风拂过,湖水起了微微的涟漪,流离着月色,细碎地璀璨着。
                                赵葭韫不由感慨,一旦林层秋睁开眼来,倦意寂寥就被他深深埋起,即使望进他眼眸深处,也察觉不到丝毫的疲倦或懈怠。感觉到的只有温暖的冷静与睿智,一种坚定,一种担待。也许正因为如此,才会迟至挽留不住他的今日,才猛地惊觉他的憔悴罢。
                                赵葭韫在床侧坐下:“林相知道我会来?”她看得出,方才林层秋看见她,只有欣喜,并没有震惊。
                                林层秋微笑点头:“娘娘来了,拙尘大师必定也来了。”
                                赵葭韫笑了:“林相所料不错,拙尘也来了。陛下已于昨夜抵达江北凤岳大营,此次向州一役,势在必得,我们是随他一起过来的。”
                                林层秋闻言不喜反忧,微微蹙了眉头:“陛下缺乏水战经验,御驾亲征对大将军反造成束缚,为何不让安王过来?潜辅他们不曾劝谏过吗?”
                                “陛下让安王留守帝都,自有他的考量,林相尽管放心。”赵葭韫的眼中光彩熠熠:“葭韫这就让拙尘大师进来,可好?”
                                林层秋微微点头。
                                走出屋外,赵葭韫对侯着的二人点点头:“他气色很差,但精神尚可,你们进去罢。”
                                拙尘二人快步而入,赵葭韫却敛着衣袖,慢慢步下阶来,眼见绿叶葱茏长天碧蓝,她却黯然叹息。
                                林层秋倚榻沉睫,心中转过无数念头。自来向州,一直期望炎靖能够冷静面对局势,如今看来,终是破灭。事到如今,自己唯有竭心转圜,了却君王天下事。
                                主意一定,心思清明。抬起眸来,正见拙尘立在榻前,不由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却见屏风后转过一个沙弥来,痴痴看着自己。
                                刹那之间,一切俱不能见,只能望着那一双眼。
                                过往流年,春风秋雨——
                                琼林宴上孤寂沉郁的眼神——
                                拉着他衣袖说:层秋,朕喜欢你——
                                勘天台上,握住满天星斗的少年回首一笑——
                                重重纱缦后,炽热地抱紧他,流着泪说:对不起——
                                正山封禅台上,杯酒祭苍天,对身后的人说:朕要做千古一帝,层秋你就是千古一相——
                                太液池前,碧叶接天白荷风举,拥他入怀,密密吻着他的鬓发——
                                车帘一挑,带着霞光万丈,如他生命中的朝阳,辉煌而至——
                                雪白的宣纸上,和字与让字紧紧相连,仿若兄弟相爱相亲——
                                他的半生,浮光掠影俱都沉在那一双眼里。纵然沧海桑田逐世变迁身化白骨白骨为灰,他也不会错认那一双眼。
                                林层秋的骨子深处一时生出无尽气力,竟能挣扎坐起,微微伸出手去,唤了一声:“陛下——”
                                屏风边的沙弥浑身一震,箭步奔到床边,一把握住林层秋的手,已是双泪长流:“层秋,朕错了——朕错了——”
                              


                              71楼2012-04-16 1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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