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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秦穆公……灭十二个戎国,开地千里,成西戎霸主。西周覆灭后,西周故地,戎狄杂居……西周文化为戎狄俗与商文化所摧毁。秦采用这些落后制度(包括君位兄终弟继制)与文化,虽然已成西方大国,却被华夏诸侯看作戎狄国,不让它参与盟会。 

  ——范文澜《中国通史简编·第一编》 

  内蒙古高原的夏夜,转眼间就冷得像到了深秋。草原上可怕的蚊群很快就将形成攻势了,这是最后几个宁静之夜。刚刚剪光羊毛的羊群紧紧地靠卧在一起,悠悠反刍,发出一片咯吱咯吱磨牙碾草的声音。二郎和黄黄不时抬头仰鼻,警惕地嗅着空气,并带领着伊勒和三条小狗,在羊群的西北边慢慢溜达巡逻。 

  陈阵握着手电筒,拖了一块单人褥子大小的毡子,走到羊群西北面,找了一块平地,铺好毡子,披上破旧的薄毛皮袍,盘腿而坐,不敢躺下。进入新草场之后,放羊、下夜、剪羊毛、伺候小狼,读书做笔记,天长夜短,睡眠严重不足。只要他一躺下马上就会睡死过去,无论大狗们怎样狂叫,再也叫不醒他。本来他应该趁着蚊群爆起之前的平安夜,抓紧机会多睡觉,可是他仍然丝毫不敢懈怠,草原狼是擅长捕捉“侥幸”的大师。 

  一小群狼成功偷袭了工地的病牛之后,他们三个人都绷紧了神经。狼群吃掉病牛,是给牧人的一个信号,报告狼群进攻的目标,已经从黄羊旱獭黄鼠转到畜群身上来了。小黄羊早已奔跃如飞,旱獭也更加机警,饥饿的狼群已不满足靠抓草原鼠充饥,转而向畜群展开攻击战。在这新草场,人畜立足未稳,毕利格老人召集了几次生产会议,再三提醒各组牧民和知青不得大意,要像狼那样,睡觉的时候就是闭上眼睛,也得把两只耳朵竖起来。额仑草原又要进入新一轮人狼大战。 

  陈阵每天都要把小狼的地盘彻底打扫干净,清除狼粪狼臊味,还要盖上一层薄薄的沙土。这不仅是为了狼窝的卫生,保证小狼身体健康不得病,更重要的是怕小狼的气味会暴露目标。 

  陈阵最近常常琢磨当时从狼窝带回小狼崽之后的各个细节,想得脑袋发疼。他觉得其实任何环节都可能出问题,都会被母狼发现。比如在旧营盘,母狼就可以嗅出小狼的尿味。他夜夜都担心狼群发动突然袭击,血洗羊群,抢走小狼。他惟一庆幸的是,这次开进新草场,长途跋涉的路途中,一直把小狼关在牛粪木箱里,也没有让小狼下过车,因此在路上就没有留下小狼的气味踪迹。即使母狼嗅出旧营盘上小狼留下的气味,它也不可能知道小狼被转移到哪里去了。 

  空气中似乎没有狼的气味,三条半大的小胖狗跑到陈阵身边,他挨个抚摸它们。黄黄和伊勒也跑到陈阵身边,享受主人的爱抚。只有二郎忠于职守,依然在羊群西北边的不远处巡视。它比普通狗更知晓狼的本事,任何时候它都像狼一样警觉。 

  夜风越来越冷,羊挤得更紧,羊群的面积又缩小了四分之一,三只小狗都钻进了陈阵的破皮袍里面。刚过午夜,天黑得陈阵看不见身旁的白羊群。后半夜风停了,但寒气更重,陈阵把狗们赶到它们应该去的岗位,自己也站起来裹紧皮袍,打着手电,围着羊群转了两圈。 

  当陈阵刚刚坐回毡子上的时候,在不远的山坡上转来凄凉悠长的狼嗥声,“呜欧……欧……欧……”尾音拖得很长很长,还带有颤音和间隙很短的顿音。狼嗥声音质纯净,底气充足,具有圆润锐利的渗透力和穿透力。颤栗的尾音尚未终止,东南北三面大山就开始发出低低的回声,在山谷、盆地、草滩和湖面慢慢地波动徘徊,又揉入了微风吹动苇梢的沙沙声,变幻组合出一波又一波悠缓苍凉的狼声苇声风声的和弦曲。曲调越来越冷,把陈阵的思绪带到了蛮荒的西伯利亚。 

  陈阵好久没有在极为冷静清醒的深夜,细细倾听草原狼的夜半歌声。他不由打了一个寒噤,裹紧皮袍,但是仍感到那似乎从冰缝里渗出的寒冷声音,穿透皮袍,穿透肌肤,从头顶穿过脊椎,一直灌到尾骨。陈阵伸出手把黄黄搂进皮袍,这才算有了点热气。 



118楼2006-12-02 0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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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沉悠长的序曲刚刚退去,几条大狼的雄性合唱又高声嗥起。这次狼嗥立即引来全大队各个营盘一片汹涌的狗叫声。陈阵周围的大狗小狗也都冲向西北方向,站在羊群的外围线,急促猛吼。二郎先是狂吼着向狼嗥的地方冲去,不一会儿,又怕狼抄后路,就又退到羊群迎着狼嗥方向不远的地方停下,继续吼叫。沿盆地的山坡排成长蛇阵的大队营盘,都亮起了手电光,全大队一百多条狗足足吼了半个小时,才渐渐停下来。 

      夜更黑,寒气更重。狗叫声一停,草原又静得能听到苇叶的沙沙声。不一会儿,那条领唱的狼,又开始第二遍嚎歌。紧接着北、西、南三面大山传来更多更密的狼嗥声,像三面声音巨墙向营盘围过来,大有压倒狗群叫声的气势。全队的狗叫得更加气急败坏、澎湃汹涌。各家各包下夜的女人全都打着手电,向狼的方向乱扫,并拼命高叫,“啊嗬……乌嗬……依嗬……”尖利的声音一波接一波,汇成更有气势的声浪,向狼群压去。草原歌手的嗓子也许都是下夜喊夜驱狼练出来的。 

      狗仗人势,各家好战的大狗恶狗叫得更加嚣张。狗的吠声、吼声、咆哮声、挑衅声、威胁声、起哄声,错杂交汇成一片分不请鼓点的战鼓声。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犹如又一次决战在即,大狗猎狗恶狗随时就要冲出阵大杀一场。 

      陈阵也扯着脖子乱喊乱叫,但与草原女人和草原狗的高频尖锐之声相比,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牛犊,微弱的喊声很快被夜空吞没。 

      草原许久没有发生这样大规模的声光电的保卫战了。新草场如此集中扎营,使牧人的声光反击战,比在旧营盘更集中更猛烈,也给宁静的草原,单调的下夜,带来紧张热闹的战斗气氛。陈阵顿时来了精神,他想,假如草原上没有狼,草原民族可能会变成精神木讷的萎靡民族,这个后果必将影响中原:也许华夏民族就不用修长城了,那么,华夏民族也可能早就彻底灭亡于没有敌国外患的死水微澜之中。 

      群狼的嗥声,很快被压制下去。乌力吉和毕利格老人集中扎营的部署显示出巨大的实效,营盘牢不可破,狼群难以下手。 

      陈阵忽然听见铁链的哗哗声响,他急忙跑到小狼身旁。只见白天在防晒防光防人洞里养足精神的小狼,此刻正张牙舞爪地上蹿下跳,对这场人狼狗,声光电大战异常冲动亢奋。它蹦来跳去,挣得铁链响个不停,不断地向它的假想敌冲扑撕咬,恨不得冲断链子,立即投入战斗。小狼急得呼呼哈哈地喘气,生怕捞不到参战的机会,简直比抢不到肉还要难受。 

      酷爱黑暗的狼,到了黑夜,全身的生命活力必然迸发;酷爱战斗的狼,到了黑夜,全身求战的冲动必须发泄。黑夜是草原狼打家劫舍,大块吃肉,大口喝血,大把分猎物的大好时光。可是一条铁链将小狼锁在了如此狭小的牢地里,使它好战、更好夜战的天性狼性憋得更加浓烈,就像一个被堵住出气孔的高温锅炉,随时都可能爆炸。它冲不断铁链,开始发狂发怒。求战不得的狂暴,将它压缩成一个毛球,然后突然炸出,冲入狼圈的跑道,以冲锋陷阵的速度转圈疯跑。边跑边扑边空咬,有时会突然一个急停,跟上就是一个猛扑,再来一个就地前滚翻,然后合嘴、咬牙、甩头,好像真的扑住了一个巨大猎物,正咬住要害部位致猎物于死地。 

      过了一会儿,它又眼巴巴地站在狼圈北端,紧张地竖耳静听,一有动静,它马上又会狂热地厮杀一通。小狼的战斗本能,已被紧张恐怖的战争气氛刺激得蓬蓬勃勃,它似乎根本分不清敌我,只要能让它参战就行,至于加入哪条战线则无所谓,不管是杀一条小狗或是杀一条小狼它都高兴。 

      小狼一见到陈阵便激动地扑了上来,却够不着他,就故意退后几步,让陈阵走进狼圈。陈阵有些害怕,他向前走了一步,刚蹲下身,小狼一个饿虎扑食,抱住他的膝头,张口就要咬。幸亏陈阵早有防备,急忙拿手电筒挡住小狼的鼻子,强光刺得小狼闭上了嘴。他心里有些难受,看来小狼被憋抑得太苦了。 

      全队的狗又狂吼起来。家中的几条狗围着羊群又跑又叫,有时还跑到小狼旁边,但很快又冲到羊群北边,根本忘记了小狼的存在。三条小狗俨然以正式参战的身份,叫得奶声奶气,吼得煞有其事,使得近在咫尺的小狼气得浑身发抖。它的本性、自尊心、求战心受到了莫大的轻视和伤害,那种痛苦只有陈阵能够理解,他料想它无论如何也不会甘于充当这场夜战的局外者的。 
    


    119楼2006-12-02 0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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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6 05:4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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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们都糊涂了,不知道该咬死它,还是制止它。在同仇敌忾看羊狗的阵线里,突然出现了仇敌的嗥声,小组的狗队阵营顿时大乱。邻居官布家的狗也突然停止了叫声,有几条狗甚至跑到陈阵的家门口来看个究竟,并随时准备支援。只有二郎欣喜地走进狼圈,舔舔小狼的脑袋,然后趴在它的身旁,倾听它的嗥声。黄黄和伊勒恶狠狠地瞪着小狼,这一刻,小狼稚嫩的嗥声,把它在狗群里生活了几个月模糊暧昧的身份,不打自招了——它不是一条狗,而是一条狼、一条与狗群嗥吠大战的野狼没有任何区别的狼。但是黄黄和伊勒见主人笑眯眯地   望着小狼抚摸小狼,敢怒不敢言。邻家的几条大狗看着人狗狼和平共处,一时也弄不清它到底是狗还是狼,它们歪着脑袋怀疑地看了几眼这个奇怪的东西,便悻悻地回家了。 

        陈阵蹲在小狼身边听它的长嗥,仔细观察狼嗥的动作。陈阵发现小狼开始嗥的时候,一下子就把鼻尖抬起,把它的黑鼻头直指中天。陈阵欣赏着小狼轻柔绵长均匀的余音,就像月光下,一头小海豚正在水下用它长长的鼻头轻轻点拱平静的海面,海面上荡起一圈一圈的波纹,向四面均匀扩散。陈阵顿悟,狼鼻朝天的嗥叫姿态,也是为了使声音传得更远,传向四面八方。只有鼻尖冲天,嗥声才能均匀地扩散音波,才能使分散在草原四面八方的家族成员同时听到它的声音。狼嗥哭腔的悠长拖音,狼嗥仰鼻冲天的姿态,都是草原狼为适应草原生存和野战的实践而创造出来的。草原狼进化得如此完美,如此成功,不愧是腾格里的杰作。而且,草原骑兵的牛角号的发音口也是直指天空的。牛角号悠长的音调和指天的发声,与草原狼嗥的音调和方向完全一样,这难道是偶然的巧合吗?看来古代草原人早已对草原狼嗥的音调和姿态的原因做了深刻的研究。草原狼教会了草原人太多的本领。 

        陈阵浑身的热血涌动起来。在原始游牧的条件下,在内蒙古草原的最深处,此前大概还没有一个人,能抚摸着狼背倾听狼的嗥歌。紧贴着小狼倾听狼嗥声真是太清晰了,小狼的嗥声柔嫩圆润纯净,虽然也是“呜欧……欧……”那种标准的狼嗥哭腔,但声音中却没有一点悲伤。相反,小狼显得异常兴奋,它为自己终于能高声长歌而激动无比,一声比一声悠长、高昂、激越。小狼像一个初登舞台就大获成功的歌手,亢奋得赖在台上不肯谢幕了。 

        尽管几个月来,小狼常常做出令陈阵吃惊的事情,但是此时,陈阵还是又一次感到了震惊。小狼学狗叫不成,转而改学狼嗥,一学即成,一嗥成狼。那狼嗥声虽然可以模仿狼群,但是长嗥的姿态呢?黑暗的草原,小狼根本看不见大狼是用什么姿态嗥的,可它竟然又一次无师自通。小狼学狗叫勉为其难,可学狼嗥却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真是狼性使然,小狼终于从学狗叫的歧途回到了它自己的狼世界。小狼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小狼长大了,从此将长成一条真正的草原狼。陈阵深感欣慰。 

        然而,随着小狼的嗥声一声比一声熟练、高亢、嘹亮,陈阵的心像被小狼爪抓了一下,突然揪紧了。偷来的锣敲不得,可是偷来和偷养的小狼却自己大张旗鼓地“敲打”起来了,唯恐草原上的人狗狼不知道它的存在。陈阵暗暗叫苦:我的小祖宗,你难道不知道有多少人和狗想打死你?有多少母狼想抢你回去?你为了躲避人挖了一个洞,把自己藏起来,你这一嗥不就前功尽弃了吗?这不是自杀吗?陈阵转念一想,又突然意识到,小狼不顾生命危险,冒死高嗥,肯定是它想让它的妈妈爸爸来救它。它发出自己的声音以后,立刻本能地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它不是一条“汪汪”叫的狗,而是野外游荡长嗥的那些“黑影”的其中一员。荒野的呼唤在呼唤荒野,小狼天性属于荒野。陈阵出了一身冷汗,感到了来自人群和狼群两方面的巨大压力。 

        小狼突然运足了全身的力气发出音量最大的狼嗥。 

        对于小狼的长嗥,陈阵以及草原上的人群、狗群和远处的狼群,最初都没有反应过来,小狼给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仓促中,仍是狼群的反应最快,当小狼发出第三声第四声娇嫩悠长的嗥声时,三面大山的狼群刹那间静寂无声,有的狼“欧……”的尾音还没有拖足拖够,就戛然而止,把剩下的嗥声吞回狼肚。 
      


      122楼2006-12-02 0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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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阵猜想,在人的营盘传出标准的狼嗥声,这是所有草原上的狼王、老狼、头狼和母狼闻所未闻的事情。陈阵可以想象狼们的吃惊程度,狼们可能想:难道是一条不听命令的小狼擅自闯进人的营盘了?那也不对啊,小狼误入营盘,按常理它马上会被恶狗猛犬撕碎。可是为什么听不到小狼的惨叫呢?而且小狼居然还安全愉快地嗥个没完。 

          那么难道不是小狼,而是一条会学狼嗥的小狗?陈阵试着按照狼的逻辑进一步推测。可老狼头狼们从来没听到过能发出如此精确、只有狼所独有的嗥声的狗叫。那么难道是人养了一条小狼?可草原上自古到今只有狼养人,而从没有人养狼的事情。就算是人养了条小狼,这是谁家的狼崽呢?在春天,人和狗掏了不少狼窝的狼崽,可那时狼崽还不会嗥,母狼们也听不出这条小狼是谁家的孩子。 

          狼群肯定是懵了慌了和糊涂了。陈阵估摸,此刻狼们正大眼瞪小眼,谁也发不出声音来。一个来自北京的知青违反草原天条的莽撞行为,使老狼头狼们全傻了眼。但是,狼群迟早会听出这是一条真的狼。那些春天丧子的母狼,也肯定会草原烈火般地燃起寻子夺子的一线希望。小狼突如其来的自我暴露,使陈阵最担心的事情终于突现眼前。 

          草原上第二批对小狼的嗥声做出反应的,是大队的狗群。刚刚开始休息的狗群听到营盘内部传出狼嗥声,吃惊不小。狗们判断准是狼群趁人狗疲乏,突袭了一家的羊群,于是全队的狗群突然集体狂吠起来,它们好像有愧于自己的职责,全都以这一夜最凶猛疯狂的劲头吼叫,把接近凌晨的草原吼得个天翻地覆。狗群准备拼死一战,并警报主人们,狼群正在发动全面进攻,赶快持枪应战。

          草原上反应最迟钝的却是人,绝大部分下夜的女人都累困得睡着了,没有听到小狼的长嗥,她们是被极为反常和猛烈的狗叫声惊醒的。近处远处各家女人尖厉的嗓音又响起来了,无数手电的光柱扫向天空和山坡。谁也没想到在蚊群大规模出动之前,狼群竟提前进攻了。 

          陈阵被全队狗群震天的声浪吓懵了头,这都是他惹的祸。他不知道天亮以后怎样面对全大队的指责。他真怕一群牧民冲到他家把小狼抛上腾格里。可是小狼还在嗥个不停,它快乐得像是在过成人节。小狼毫无收场的意思,喝了几口水,润润嗓子,又兴冲冲地长嗥起来。天色已褪去深黑,不下夜的女人们就要起来挤奶,陈阵急得一把搂住小狼,又用左手狠狠握住小狼的长嘴巴,强行制止它发声。小狼哪里受过这等欺负,立即拼出全身力气,狂暴挣扎。小狼已是一条半大的狼了,陈阵没想到小狼的力气那么大,他一只胳膊根本就按不住它,而握住狼嘴的手又不敢松开,此时放手,他非得被小狼咬伤不可。 

          小狼疯狂反抗,它翻脸不认人,两眼凶光毕露,两个小小的黑瞳孔像两根钢锥,直刺陈阵的眼睛。小狼的嘴甩不脱陈阵的手,它就用两个狼爪拼命地乱抓乱刨,陈阵的衣裤被撕破,右手手背手臂也被抓了几道血口子。陈阵疼得大叫杨克杨克。门开了,杨克光着脚冲了过来,两人使足了劲才把小狼牢牢地按在地上。小狼呼呼喘气,两个爪子在沙地上刨出两个小坑。 

          陈阵手背上渗出了血,两人只好齐声喊,一、二、三,同时松手,然后跳出狼圈。小狼不肯罢休,疯扑过来,但被铁链死死勒住。杨克急忙跑进包,从药箱拿出绷带和云南白药,给陈阵上药包扎。高建中也被吵醒了,爬起来走出门外,气得大骂:狼啊,个个都是白眼狼!你天天像侍候大爷似的侍候它,它竟敢咬你。你们下不了手,我下手,呆会儿我就杀了它! 

          陈阵急忙摆手:别,别,这次不怪小狼。我攥住了它的嘴,它能不急眼吗? 

          天已微微发白,小狼的狂热还没有退烧。它活蹦乱跳,喘个不停,一会儿又蹲坐在狼圈边缘,眼巴巴地望着西北方向,抬头仰鼻又要长嗥。却没想到,经过刚才那一通搏斗,小狼竟把尚未熟练的狼嗥声忘了,突然发不出声来。憋了几次,结果又发出“慌慌、哗哗”的怪声。二郎乐得直摇尾巴,三个人也乐出了声。小狼恼羞成怒,竟然冲二郎干爹皱鼻龇牙。 
        


        123楼2006-12-02 0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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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阵发愁地说:小狼会嗥了,跟野狼嗥得一模一样,全队的人可能都听到了,这下麻烦就大了,怎么办呢? 

            高建中坚持说:快把小狼杀了,要不以后狼群夜夜围着羊群嗥,一百多条狗跟着叫,吵得全队不下夜的人还能睡好觉吗?要是再掏了羊群,你就吃不了兜着走吧。 

            杨克说:可不能杀,咱们还是悄悄把小狼放了吧,就说它挣断链子逃跑了。 

            陈阵咬牙说道:不能杀也不能放!坚持一天算一天。要放也不能现在放,营盘边上到处都是别人家的狗,一放出去就得让狗追上咬死。这些日子,你天天放羊吧,我天天下夜看羊群,白天守着小狼。 

            杨克说:只好这样了。要是大队下了死令,非杀小狼不可,那咱们就马上把小狼放跑,把小狼送得远远的,到没狗的地方再放。 

            高建中哼一声说:你俩尽想美事,等着吧,呆会儿牧民准保打上门。我被它吵了一夜,没睡好,头疼得要命。我都想杀了它! 

            早茶未吃完,门外就响起马蹄声。陈阵杨克吓得慌忙出门,乌力吉和毕利格老人已经来到门前,两人并未下马,正在围着蒙古包转圈找小狼,转了两圈才看到一条铁链通到地洞里。老人下了马,探头看了一眼说:怪不得找不见,藏这儿了。陈阵杨克急忙接过缰绳,把两匹马拴在牛车轱辘上。两人一句话也不敢说,准备听候发落。 

            乌力吉和毕利格蹲在狼圈外面,往洞里看。小狼正侧卧休息,非常讨厌陌生人打扰,它发出呼呼的威胁声,目光凶狠。 

            老人说:哦,这小崽子长这么大了,比野地里的小狼还大。老人又回头对陈阵说:你还真宠着它,想着给它挖个凉洞。这阵子我还想,你把小狼拴在毒日头底下,不用人杀它,晒也把它晒死了。 

            陈阵小心地说:阿爸,这个洞不是我挖的,是小狼自个挖的。那天它快晒死了,自个儿转悠了半天,想出了这个法子。 

            老人露出惊讶的目光,盯着小狼看,停了一会儿,说:没母狼教,它自个儿也会掏洞?兴许腾格里还不想让它死。 

            乌力吉说:狼脑子就是好使,比狗强多了,好些地方比人都聪明。 

            陈阵的心通通跳个不停,他喘了一口气说:我也……也纳闷,这么小的狼怎么就有这个本事呢?把它抱来的时候它还没开眼呢,连狼妈都没见过。 

            老人说:狼有灵性。没狼妈教,腾格里就不会教它吗?昨儿夜里,你瞅见小狼冲天嗥了吧。草原上牛羊马狗狐狸黄羊旱獭叫起来全都不冲着天,只有狼冲着天嗥,这是为啥?我不是早就说了嘛,狼是腾格里的宝贝疙瘩,狼在草原上碰见麻烦,就冲天长嗥,求腾格里帮忙。狼那么多的本事都是从腾格里那儿求来的,草原上的狼早就会“早请示,晚汇报”了。草原人遇上大麻烦,也要抬头恳求腾格里。草原万物,只有狼和人敬腾格里。 

            老人看小狼的目光柔和了许多,又说:草原人敬拜腾格里还是跟狼学的呐。蒙古人还没有来到草原的时候,狼早就天天夜夜抬头对腾格里长嗥了。活在草原太苦,狼心里更苦,夜里,老人们听着狼嗥,常常会伤心落泪。 

            陈阵心头一震。在他的长期观察中,茫茫草原上,确实只有狼和人对天长嗥或默祷。草原人和狼活在这片美丽而贫瘠的草原上太艰难了,他(它)们无以排遣,不得不常常对天倾诉。从科学的角度看,狼对天长嗥,是为了使自己的声音讯息传得更远更广更均匀。但陈阵从情感上,却更愿意接受毕力格阿爸的解释。人生若是没有某些神性的支撑,生活就太无望了。陈阵的眼圈发红。 

            老人转身看着陈阵说:别把手藏起来,是让小狼抓的吧?昨儿晚上我全听见了。孩子啊,你以为我是来杀小狼的吧……今儿早上,就有好几拨马倌羊倌上我家告你的状,让大队处死小狼。我和老乌商量过了,你还接着养吧,可得多加小心。唉,真没见过像你这样迷狼的汉人。 

            陈阵愣了几秒钟才吃惊地问:真让我接着养啊?为什么?我也真怕给队里造成损失,怕给您添麻烦。我正打算给小狼做一个皮条嘴套,不让它嗥。 

            乌力吉说:晚了,母狼全都知道你家有一条小狼了。我估摸,今天夜里狼群准来。不过,我们俩让各组的营盘扎得这么密,人多狗多枪多,狼群不好下手。我就怕以后回到秋草场,营盘一分散,那你们包就危险了。 

            陈阵说:到时候我家的三条小狗长大了,有五条大狗,再加上二郎这条杀狼狗,我们下夜的时候再勤往外跑,还可以点大爆竹,我们就不怕狼了。 

            老人说:到时候再看看吧。 

            陈阵还是不放心,忍不住问:阿爸,那么多的人让您下令处死小狼,您怎么跟他们说啊? 

            老人说:这些日子狼群专掏马驹子,马群损失太大。要是小狼能把狼群招到这儿来,马群就可以减少损失,马倌的日子就能好过一些。马群再不能出事了。 

            乌力吉对陈阵说:你养小狼倒是有这么一个好处,能减轻马群的压力……你千万别让小狼咬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前些日子,有一个民工夜里去偷牧民家的干牛粪,让牧民的狗咬伤了,差点得了狂犬病送了命。我已经叫小彭上场部再领一些药。 

            老人和乌力吉骑上马去了马群,走得急匆匆。马群一定又出事了。陈阵望着两股黄尘,心里不知是轻松还是紧张。


          124楼2006-12-02 0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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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的知青咋说?老人很关心地问道。 

              咱们队的知青大多数认为巴图是好样的,这次风灾雪灾加狼灾太厉害,换了谁也顶不住,不能处分巴图。可也有的人说,这可能是有人利用自然天灾搞破坏,反军反革命,一定得先查查四个马倌的出身。 

              毕利格老人脸色更加阴沉,不再问了。 

              人马绕过大泡子东侧,来到巴图最后开枪的地方。陈阵屏住气,做好亲眼目击血腥屠场的心理准备。 

              然而一滴血也看不见,一尺多厚的白雪已将黑夜所遮盖的血腥重又覆盖了。至少应该有突出于湖面的马头吧,但是也没有。湖面上只有一片连绵起伏的雪堆,雪堆之间的雪特别厚,雪堆后面又拖着被风雪刮出的一条条雪坡,把本来应该非常突出醒目的马尸雪堆抹平了。人们默默地看着,谁也不下马,都不愿揭开这层雪被,只是在心里一遍遍设想着当时的情势。 

              太可惜了。毕利格老人第一个开口,他用马棒指了指泡子的东岸:你们看,要是再跑一小段就没大事了。巴图从北边的草场能把马群赶到这块地界太不易了。风那么冲,狼那么多,就算人不怕,可骑的马能不怕吗。巴图从头到尾都在马群,跟狼群拼死拼活,他是尽了责的。 

              蒙古老人不忌讳替自己的儿子辩护。 

              陈阵向包顺贵靠过去说:巴图为了保护集体财产,一个人跟狼群搏斗了一夜,差点牺牲自己的生命,这可是应该上报的英雄事迹…… 

              包顺贵瞪了陈阵一眼吼道:什么英雄事迹!他要是把这群军马保下来才是英雄。他又转过头对着巴图狠狠地说:那天你为什么把马群放在泡子的北边,你放了这么多年的马,难道还不知道一刮风会把马群刮到泡子里去吗?你最大的责任就在这儿! 

              巴图不敢看包顺贵,他连连点头说:是我的责任,是我的责任。我要是每天傍黑把马群放到东边草场去,就不会出这么大的事故了。 

              沙茨楞磕了磕马肚,靠上去不服气地说:是场部让我们把马群放到那块草场的,还说全场就数那儿的秋草剩得多,春草也长得早。军马就要上远路,一定要保证军马吃饱吃好,争取再抓上点膘,要让来接马群的民兵骑兵一看就高兴。我记得那会儿巴图在场部抓革命、促生产会上就说过,马群放在大泡子的北边不安全。可场部说春天多一半刮西北风,哪能就在这几天刚好碰上北风呢。这事儿你也是同意的,怎么一出了事就把责任全栽到巴图头上? 

              几个场部领导都不说话了。场长乌力吉咳了咳嗓子说:沙茨楞说的没错,是有这回事。大家都是好心,想让军马再长壮实点,路上走好,为战备多贡献一点力量。谁会想到会来了这么一场白毛风,还是北风,又跟来这么一大群狼。要没有这群狼,巴图也准保能把马群赶到安全地方了。风灾白灾加狼灾,百年不遇,百年不遇啊。我负责抓生产,这次事故该由我负责。 


              包顺贵用马鞭指着沙茨楞的鼻子说:你的责任也不小,毕利格说得对,这群马再跑一小段就没大事了,要是你们三个不临阵脱逃,和巴图一块儿赶这群马,也就不会出这次大事故。要不是看你后来救了巴图一命,我早就把你隔离审查了。 

              毕利格用自己的马棒压下包顺贵的马鞭,板着面孔说:包代表,你虽是农区的蒙族人,可也该知道牧区蒙古人的规矩,在草原是不许用马鞭指着人的鼻子跟人说话的,只有从前的王爷、台吉、牧主才这样说话。不信你可以去问问你们军分区首长。下次他来检查工作,咱俩可以一块儿去问。 

              包顺贵放下马鞭,倒换到左手,又立刻用右手的食指,点着沙茨楞和巴图的鼻子喝道:你!还有你!还不下马铲雪,扫雪!我要亲眼验尸,我倒要看看狼有多厉害,狼群有多大。别想把什么责任都推到狼身上。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人的因素第一! 

              人们都下了马,拿起带来的木锨,铁锹,竹扫帚开始清理尸场。包顺贵骑着马,拿着一架海鸥牌相机忙着拍照取证,并不断对众人大声喝道:扫干净,一定要扫干净。过几天盟里、旗里还有部队的调查组,要来这儿现场调查。 
            


            142楼2006-12-02 0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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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顺贵点点头。他第一次平和地问巴图:当时,你就不怕狼把你的马也豁了? 

                巴图憨憨地说:我就是急,急得什么都不顾了。差一点点就过泡子了,就差一点点啊。 

                包又问:狼没扑你吗? 

                巴图拿起那根铁箍马棒,伸出来给包顺贵看:我用这根马棒打断一条狼的四根牙,打豁了一条狼的鼻子。要不我也得让狼撕碎了。沙茨楞他们没这家伙,没法子防身,他们不能算逃兵啊。 

                包顺贵接过马棒掂了掂说:好棒!好棒!用这家伙打狼牙,你也够毒的。好!对狼越毒越好。巴图你胆量技术了不得啊。等上面的调查组来的时候,你再跟他们好好说说你是怎么打的狼。 

                包顺贵说完便把马棒还给巴图。又对乌力吉说:我看你们这儿的狼也太神了,比人还有脑子。狼群这个打法我也看明白了,它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不惜任何代价把马群赶进泡子里去。你看……然后他掰着手指头往下数:你看,狼懂气象,懂地形,懂选择时机,懂知己知彼,懂战略战术,懂近战、夜战、游击战、运动战、奔袭战、偷袭战、闪击战,懂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还能有计划、有目的、有步骤地实现全歼马群的战役意图。这个战例简直可以上军事教科书了。咱俩都是军人出身,我看除了阵地战、壕沟战狼不会,咱们八路军游击队的那套战略战术军事兵法,狼全都会。想不到草原狼还有这两下子,原先我以为狼只会蛮干或者偷鸡摸狗,咬几只羊什么的。 

                乌力吉说:自打我转业到这牧场工作,就没觉着离开战场,一年四季跟狼打仗,天天枪不离身,到现在我的枪法比当兵的时候还有准头。你说得没错,狼真是懂兵法,至少能把兵法中的要紧部分用得头头是道。跟狼打了十几年交道,我也长了不少见识。要是现在再让我去剿匪打仗,我肯定是一把好手。 


                陈阵越听越感兴趣,忙问:那么,人的兵法是不是从狼那儿学来的? 

                乌力吉眼睛一亮,他盯着陈阵说:没错,人的不少兵法就是从狼那儿学来的。古时候草原民族把从狼那儿学来的兵法,用来跟关内的农业民族打仗。汉人不光是向游牧民族学了短衣马裤,骑马射箭,就是你们读书人说的“胡服骑射”,还跟草原民族学了不少狼的兵法。我在呼和浩特进修牧业专业的那几年,还看了不少兵书,我觉着孙子兵法跟狼子兵法真没太大差别。比如说,“兵者,诡道也”。知己知彼、兵贵神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等等。这些都是狼的拿手好戏,是条狼就会。 

                陈阵说:可是中国的兵书中一个字也没提到草原民族和草原狼,这真不公平。 

                乌力吉说:蒙古人吃亏就吃在文化落后,除了一部《蒙古秘史》以外,没留下什么有影响的书。 

                包顺贵对乌力吉说:看来在草原上搞牧业,还真得好好研究狼,研究兵法,要不真得吃大亏。天不早了,咱俩去看看那边的死狼吧。我得多照几张相。 

                两位头头走了以后,陈阵拄着木锨发愣。这次战地复盘、实地考察,使他对草原民族和成吉思汗的军事奇迹更着迷了。为什么成吉思汗及其子孙,竟然仅用区区十几万骑兵就能横扫欧亚?消灭西夏几十万铁骑、大金国百万大军、南宋百多万水师和步骑、俄罗斯钦察联军、罗马条顿骑士团;攻占中亚、匈牙利、波兰、整个俄罗斯,并打垮波斯、伊朗、中国、印度等文明大国?还迫使东罗马皇帝采用中国朝代的和亲政策,把玛丽公主屈嫁给成吉思汗的曾孙。是蒙古人创造了人类有史以来世界上版图最大的帝国。这个一开始连自己的文字和铁箭头都还没有、用兽骨做箭头的原始落后的游牧小民族,怎么会有那么巨大的军事能量和军事智慧?这已成了世界历史最不可思议的千古之谜。而且,成吉思汗及其子孙的军事成就和奇迹,不是以多胜少,以力取胜,而恰恰是以少胜多,以智取胜。难道他们靠的是狼的智慧和马的速度?狼的素质和性格?以及由狼图腾所滋养和激发出来的强悍民族精神? 

                陈阵这两年来与狼打交道的经历,加上他搜集的无数狼的故事,以及实地目睹和考察狼群围歼黄羊群和全歼马群的经典战例,他越来越感到成吉思汗军事奇迹的答案可能就在狼身上。战争是群体与群体的武力行为,战争与打猎有本质区别。战争有攻有防,战争的双方都武装到牙齿。而打猎,人完全处于主动,绝大部分动物都处于被猎杀的地位。打野兔、旱獭、黄羊,也是打猎,但这完全是以强凌弱,绝无你死我活的对抗,仅仅是打猎而不是战争。虽然在打猎中确实可以学到某些军事技能,但只有在真正的战争中,才能全面掌握军事本领。 
              


              147楼2006-12-02 0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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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接着说:那天,全场牧民人心惶惶,都以为腾格里发怒了,要给额仑草原降大灾了。马倌把马群扔在山上都跑回来看。老人和女人都跪在地上朝腾格里磕头。孩子们吓得大人再用劲打也不敢哭。乌力吉场长怕影响生产,也急了,给我下了死令,必须两天破案。我把全场的干部组织起来,让他们保护现场。可是现场已经被破坏。石圈外面地上的线索全让羊群和人踩没了。我只好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地在墙上找线索。最后,总算在圈墙东北角的外墙上找到了模模糊糊的两个狼的血爪印。这才破了案。你猜猜看,狼是怎么进去的? 

                  陈阵连连摇头。 

                  哈所长说:我判断,一定是有一头最大的狼,在墙外斜站起来,后爪蹬地,前爪撑墙,用自个儿的身子给狼群当跳板。然后,其它的狼,在几十步以外的地方,冲上来,跳上大狼的背,再蹬着大狼的肩膀,一使劲就跳进羊圈了。要是从里面看的话,那狼就不是像飞进来的一样吗? 

                  陈阵愣了半天说:额仑的狼真聪明绝顶。草原上才刚刚盖起石圈,狼就想出了对付的办法。草原狼真是成精了……牧民说狼能飞确实也没错。只要狼跳起来,以后移动的那段距离都可以算作飞行距离。狼从天而降,掉在羊堆里,那真得把羊群吓得半死。狼群这下可真捞足了,在羊圈里吃饱了也杀过瘾了。可就是留在外面的那条狼够倒霉的,它什么也吃不着。这条狼,风格挺高,还挺顾家,一定是条头狼。 

                  哈所长哈哈大笑:不对不对,依我判断,外面这条狼也飞进去吃了够。你不知道,草原的狼群集体观念特强,特抱团,它们不会拉下它们的弟兄和家人的。里面的狼吃足了,就会再搭跳板把一条吃饱的大狼送出来。然后再给饿狼搭狼梯,让它也进去吃个够。那外墙上的两只血爪印,就是里面的狼到外面当跳板的时候留下的。要不,哪来的血爪印?第一条狼当跳板的时候,还没有杀羊,那爪子是干净的,没有血。对不对?你再想想当时的阵势,狼真是把人给耍了。狼群全进了石圈,大开杀戒。人盖石圈明明是为了挡狼,这下倒好,反而把看羊狗挡在外面了。茨楞道尔基家的狗一定把鼻子都气歪了。狗不会也不敢学狼,跟狼一样飞进羊圈里去跟狼掐架。狗比狼傻得多。 

                  陈阵说:我也比狼傻多了。不过还有一个问题。狼群怎么能够全部安全撤离?我是说,最后那条狼怎么办?谁给它当狼梯? 

                  哈所长乐了,说:人确实比狼傻。当时大家也想不通这个问题。后来,乌场长趟着厚厚的羊血又进了羊圈,仔细看了看才弄明白。原来墙里的东北角堆了一堆死羊,至少有六七只。大家判断,最后一条狼一定是一条最有本事,也最有劲的头狼。它硬是独个儿叼来死羊,再靠墙把死羊摞起来,当跳板,再跳飞出去。也有人说一条狼干不了这个重活,一定是最后几条狼合伙干的。然后,再一个一个地飞出来。后来,乌场长把各队的队长组长都请来,在现场向大家分析和演示了狼群是怎样跳进去,又是怎样跳出来的,牧场这才慢慢平静下来。场部也没有批评和处罚茨楞道尔基。乌场长却作了自我批评。说他自己对狼太大意了,太轻敌了。 

                  陈阵听得毛骨悚然。虽然他完全相信哈所长的科学结论,但此后,草原狼却更多地以飞翔的精怪形象出现在他的睡梦中。他经常一身虚汗或一身冷汗地从梦中惊醒。他以后再也不敢以猎奇的眼光来看待草原上的传说。他也开始理解为什么许多西方科学家仍然虔诚地跪在教堂里。 

                  过了些日子,陈阵又想方设法实地考察了大队的两处天葬场。一处在查干陶勒盖山的北面,另一处在黑石头山的东北面。从表面上看,这两处天葬场与牧场其他草场草坡台地没有太大区别。但细细观察区别还不小,两处天葬场都远离游牧迁场的古道,地处荒凉偏僻的死角和草原神山的北部,离狼群近,离腾格里近,便于灵魂升天。而且,那里的地势坎坷,坑坑洼洼,便于牛车颠簸。 

                  在额仑草原,千百年来,牧民过世,有的人家会把死者的内外衣服全部脱去,再用毡子把尸体卷起来,捆紧;还有的人家不会再动死者的着装。然后将死者停放到牛车上。再在牛车车辕头上横绑上一根长木。到凌晨虎时,再由本家族两个男性长辈各持长横木的一端,然后骑上马,将车驾到天葬场,再加鞭让马快跑。什么时候死者被颠下牛车,那里便是死者的魂归腾格里之地,象征着一位马背上民族成员坎坷颠簸人生的终止。如果死者是由毡子裹尸的,两位长辈就会下马,解开毡子,将死者赤身仰面朝天放在草地上,像他(她)刚来到世上那样单纯坦然。此时死者已属于狼,属于神。至于死者的灵魂能不能升上腾格里,就要看死者生前的善恶了。一般来说,三天以后便知分晓,如果三天以后死者的躯壳不见了,只剩下残骨,那死者的灵魂就已升上腾格里;如果死者还在那里,家人们就该恐慌了。但额仑草原狼多,陈阵还没有听说哪位死者的灵魂升不上腾格里。 
                


                155楼2006-12-02 0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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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6 05:4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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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7楼2006-12-02 1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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