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 惘然 遇合。
十一月初的天气,已经开始散发着伤感的寒意。
夏艾兀自走在冗长的甬道上,手中攥着一张已被揉捏的边角发皱的纸。
虽然那有些刺骨的风还在指间不断缭绕,可那张纸的一角,却已被手心渗出的细密汗渍浸染到微潮。
---那是今天发下的成绩单。
鲜红妖冶的可怜数字,煞是刺目。
这条回家的路,走了无数个来回。却从没像今天一样觉得漫长的看不到边尽。
深秋,是比冬更容易让人低落的季节。
说不清大脑里盘旋着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念头。
---亦或许,只是一片空泛的白。
可耳旁,却已然真实而清晰地充斥起了尽管还未到来的怒骂斥责:又是这点分?! 我说,你到底长没长脑子!我上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孽!竟然养了你这么个废物!
......废物......
嘴角朝上挑起,勾勒成一抹苦涩的笑......
窄道两旁终年繁盛的法国梧桐。如今望过去,却莫名感到了些许萧瑟的味道。
手指,不自觉间又紧了紧。
很痛苦呢。---等待必然将到来的咒骂时的心情。
可是,又能怨谁呢。
自己? 还是那个尖刻的咒骂体?
算了,省省吧。
笑容,更深了。
“夏艾?...”
被身后突兀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
转过头,一张嬉笑的脸落入眼眶:“许蒙?...”
骑在单车上,单脚撑地的少年---班里数一数二的高材生。
“什么事?”收讫了笑容的脸,像十一月的天,微寒。
“不过想结个伴,打发回家路上无聊的空闲咯。”那张脸依旧摆着笑。故意忽略掉了明明很显然的排斥。
“哦。”夏艾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盯着自己脚尖的姿势,向前走。
“干嘛那么冷淡啊。”
一成不变的笑容,让夏艾有些作呕。---同情吗?可惜自己从来就不需要这些毫无用处的,廉价感情。
“哼...”心里默默地讪笑。
“对成绩不满意吗?”开门见山的发问方式,让夏艾微微一怔。
但眼中的愕然仅仅是一晃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拒人于千里的冷淡,“不劳费心。”
从未品尝过失意的人,哪有什么资格盘问别人? 笑话!
机械的挪动着对想逃离的心情来说略显沉重的双腿。
径自前行,不再理会那还尾随在身后的,不知是不是还在微笑的人。
其实,若摒除了心里小小的偏见。客观地说,那张脸,的确也算是很好看。
---奇怪,怎么会想到这里来!
切... 自嘲的撩拨开那些扰人的遐思。
可胸腔中某个不知道的地方却像是突然滚进了一颗石头,滚向了某一个不知名的角落。
激起了无数不大不小的涟漪......
仍旧摆着一副冷冰冰的抗拒表情。
但身后那不急不缓的链条转动声,的确让夏艾感受到了,安定。
不容小觑的平和,在不知不觉间替换掉了先前那些晦涩的焦虑。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就连周围的空气都因恬静而愈显透明。
这种感觉,很…默契。
是从很早很早以前吧---早到甚至已经消逝了关于确切时间的记忆---自那时开始,就一直住在同一片区的两人。
在此之前,却全然没有过同路的契机和回忆。
与其说是无缘或不巧,倒不如说是夏艾在刻意回避着这种机缘与巧合。
毕竟,鲜有人会愿意将自己置于一份巨大的差距离,任自卑的尖牙啃噬侵袭。
夏艾,也不是例外。
虽说是同一片区。
其实,还是有差别的。
一边,是夹挤在旧老住宅楼中的,有裹着围裙的女人叉腰骂街的污隘仄暗弄堂。
另一边,是笼罩在葱郁茂绿中的,有各式叫不出名字豪华轿车穿梭的高层小区。
一条不算宽的马路,却俨然分割出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夏艾与许蒙之间的差距。
---就像是一个端点放出去的两条线,却朝向了两个方向。
于是,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有太阳的天气,真好。”就在离各自的家已经很近的地方,许蒙突然不痛不痒的冒出这看似无关紧要,也毫无意义的一句。
“嗯。”为什么会接上这附和的音节,夏艾自己也说不清。---如同受到了某种力量的驱使,不能自已。
然后,两人“分道扬镳”。
恰似约好般,都没有说“再见”。
潜意识里,那原本理所应当的礼貌,此刻却被认为很......多余。
对......多余。
夏艾走进家门的时候,一个围裙上浸染着一团团油渍的女人已经徘徊着等在那里。
女生心里很明白,这拥有温馨表象的一幕,决不是出于什么可笑的母女情深。
至少,对她而言,那很遥远。
夏艾没有作声,将手里那张皱掉了边角的纸丢进女人怀里。头也没抬的走进屋里。
等待……
果不其然。很快,同她料想的如出一辙的揶揄嘲讽,便穿透了还未来得及关紧的门,直逼耳膜。
……废物……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