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捷尔!!!”
突如其来的断喝把神游的瓶子从记忆与虚幻交加的黑暗冰洋里打捞了回来。眼看着那人焦虑无比的表情,脸颊间感受到熟悉的灼热温度,刚才还在仓皇不安的心就稳了下来。
“我没事……”笛捷尔勉强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三个字。他低下头,用青色的刘海遮住了不会说谎的慌乱眼神。但煞白的脸、青紫的唇、还有仓促的呼吸,又如何瞒得过蝎子的眼睛?
又过了几秒钟,笛捷尔抬起头,再度开口:“我没事。”
听出好友的声音是平常的沉稳,卡路狄亚很仔细地再三挖掘藏于苍冰瞳内的细节,确认并无异常后才慢慢松开手。
贤者半蹲下去,想把地上的本子捡回来。然而当眼光第二次扫视到本上使用熟悉字迹写着陌生内容的时候,笛捷尔依然觉得两眼发黑头痛欲裂,连站都站不住了。
什么时候写的,写的是什么东西,完全没有印象。
记忆里硬生生多了一个巨大的黑洞。除了虚无,什么都没有。每每意图接近黑洞一探究竟,巨大的疼痛就会贯彻全灵。
连丢失了什么,都不可知……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极为重要的东西,所以,才会是身心被挖开的疼痛。
“不要看!不要想!”
卡路狄亚一把拽住摇摇欲坠的友人。他无法确切得知发生在笛捷尔身上的事情,只知道病因大约是本子的存在以及笛捷尔多思的个性。
体力透支严重的笛捷尔,怕是撑不下去了。
当这个判断从蝎子的脑中明了之时,钳子自动从拖拽模式转变成推搡模式,
“赶紧把自己放到床上去!给我好好休息!!”
笛捷尔本想多逗留一会儿,无奈疲乏的身体始终拗不过卡路狄亚霸道认真的力道。被推往卧室的途中,混混沌沌的脑子霎时清明起来,像是开窍了一般。灵魂似乎飘升脱离,无法再操纵自己的身体。
卡路狄亚。笛捷尔听到自己在说。那个本子……
你不用管,我会收拾起来的。你过些日子再看。笛捷尔也听到卡路狄亚的回答,声音仿佛是从梦境的另一端传过来,遥远飘渺;同时他看到——感觉是用灵魂的眼睛而不是透过真正的眼睛看到——卡路狄亚那在故作轻松之下流动着的烦躁不安。
不用了。你把这本子捎给他吧……作出这个决定时,笛捷尔并没有感觉到任何负担或者轻松的情绪,就像刚作出是一个晚饭在哪吃吃什么的简单决定。
可是这本子上面的……真难得,卡路狄亚居然在婆婆妈妈罗里啰嗦,一副要管到底的态势。笛捷尔正在这样想时,嘴唇不受控制张合起来:
我大概丢掉了这本子相关的所有记忆。所有。既然他是如此希望的,给他好了。
头脑中没有任何要说这句话的愿望,打断别人话语也不是恪守礼仪的自己的习惯做法。不过,这话还是说出口了。
然后他“看”到卡路狄亚湛蓝眼底涌起来的悲伤。
知道了。蝎子简单直接地回答。他把瓶子推进卧室,顺手带上了房门。
勉强把疲乏得不受操纵的身体挪到床上去,然而精神一直处于亢奋的状态。
笛捷尔再一次努力回想笔记本上的内容,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在床上辗转翻覆时,他不断地猜想笔记本记录其后凝聚的记忆、感情与时光。那大约是一段美好的、忙碌的、充实的日子吧?但他最终只能用一些空洞乏味的形容词去描述丢失的部分。唯一能想起来的,就是卡路狄亚在睡觉、而阿斯普洛斯和他一边喝着茶一边似乎拿着本子讨论的情景——只有动作,没有对话。
其他几乎所有的细节,都已经随风而去,再也无法被唤回。
然后惊觉,对于这么一段理应很重要的经历的丢失,之前明明痛得要命,但现在的他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连一丁点的痛觉都没能残留下来。
就好像这一部分从来没有在他20年的人生中存在过一样。
“就算是被你‘背叛’,我还是无法恨你啊,阿斯普洛斯。”
笛捷尔把右手臂搭在眼上,泪水不可遏制地从眼角滑落下来。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想去相信别人。”
“因为,我不是孤身一人……”
“终于肯乖乖睡着了么……真是一条不能让人省心的书虫。”
“就算是这样,却依然还想相信别人的话,那就去相信吧。”
天蝎座的低声细语如沉重的剑鸣:
“为你献上我的剑,以及,不变的忠诚。你手之所指,即为我剑斩之方向。我的辅助官。”
感觉到门内另一端平稳下来的小宇宙,卡路狄亚解下披肩包好笔记本,离开了宝瓶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