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他的稚拙
这里说的拙有两层含义,一是与巧相对的拙,一是与熟相对的拙。
先说与巧相对的拙,这是做人之拙。看他的现场采访,有一个感觉,他不是伶牙俐齿、能说会道那种,他绝不会投机取巧。他不会头头是道,侃侃而谈,有时似乎显得有些口拙。这样的拙,我理解是因为他从来不说假话、套话,从来不说言不由衷的话。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他的心、他的脑,自然不会有成套的大路话顺口往外溜。
记得张炜这样说过:一个经历过挫折的人,他进入的内心世界越广大,他看上去也就越笨拙和迟钝了。复杂的阅历,使他有很强的联想能力,对于一个问题,一瞬间会想起许多与之有关的事物,他需要在头脑深处飞快地选择和权衡,所以从外部看上去就有些像反应迟钝。而那些反应敏捷的人,往往只有一副简单的头脑,遇到一个问号,答案脱口而出。这样的人是一个机敏的人,也是一个机械的人。一些没有做出什么贡献、小有得手的人,往往在生活中处处表现得刚勇泼辣。不用说,这是有知之前的无知,是不足为训的。
张炜这番话深得我心。实际上,他绝对是一个聪明机敏的人,他有时显现的拙,是他真诚、素朴、天真、自然的表现。正所谓:“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再说与熟相对的拙,这是演戏之拙。记得采访中常有人问,你最喜欢自己演过的那个角色。他回答,一部戏一旦结束,就要求自己尽快把这个人物忘掉,不再去想。拍下一部戏时,一切重新开始。这个问题他在天涯的访谈中阐释得最详尽。他说,我是演过就把它忘了,不要老沉醉在以前,不要沉迷在里边。我演过的戏,我是怎么演的,我那个当时感觉,尽量快点忘记。就希望下次的时候,我有一个全新的、不一样的演法、样子。
这让我想到中国书法的一种观念:学书法需要临帖,但临摹太熟并不是好事。中国书法提倡生、拙、老、辣,反对熟、巧、嫩、甜。中国艺术最厌恶熟,认为熟就会俗,更重要的是,太熟就没有了艺术个性。过熟则全无生意,了无生趣。所以要能进得去,又要能出得来。演戏与之同理,他是深谙此道的。
曾见过有的演员,处女作一炮走红,成名作家喻户晓,但从此之后,所有的戏都这一个味,可以说艺术生命也就此结束。而他的尽快忘掉,实际上就是要摆脱熟门熟路,要冲破以往经验的束缚,以求艺术的不断创新。
艺术是一种创造,而创造是不能重复的,是不可逆料的。中国艺术特别强调偶然性,过熟往往是对偶然性、个性的破坏。而他正是抛弃熟巧,执拙守拙,不断以全新的艺术感受,为我们创造出一个个独具特色、个性鲜明、令人难忘的形象。
他的做人之拙、演戏之拙,自然使我们想到一个词——大巧若拙。实际上,中国人一向崇尚“拙”,强调“宁拙勿巧”,认为最高的巧是一种拙,也就是不巧。在中国艺术家那里,拙是一种极高、也极难达到的境界,它既是审美的境界,也是人生的境界。老子的守拙哲学认为,“拙”是人的本性,是人的本来面目。人的本性是生活在“拙”的状态中,而不是在巧中展示的。大巧若拙,追求的就是素朴纯全的美。不强为,无机心,不造作,自然天成。拙,是对生命童稚的回归,是一种天真的境界,是一种高逸超越的情怀。这其中蕴涵着不可逾越的美感。
一般人,处事为人最怕自己显得笨、拙,最怕别人笑话自己笨、傻,时时都想表现自己的聪明,处处都想展现自己的能耐。现如今,人人不甘寂寞,在各种的场合,抓住一切的机会,憋足全身的劲,使出浑身的解数,来展示自己的能巧。于是我们看到了太多的能人,太多的机心,太多的智巧。而他的本然素朴、自然率真,他做人、演戏的执拙、守拙,老老实实,本本分分,认认真真,真切地为我们展示了人生的大巧、大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