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个多月下来，尚扬吃他喝他看他的电视用他的电，即使态度很傲慢，但却也总是嘻皮笑脸。他早就忘记，野兽终归是野兽。
「你跟我爸说什么？嗯？」
话，问得很轻，但尚扬却用力到几乎将他的好老师整个人给架起来。
「我……」
「你觉得我烦，不会直接告诉我吗？见鬼的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我讨厌你，我跟你讲过几百次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你以为我没有说吗？我是好老师你是坏学生，最好滚远一点永远也不要让我看见……
这些，季宇时都没办法说出来，话全部被卡在喉咙间，被尚扬死死按住。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跟我爸说话！听见没有！」
「……」季宇时的眼泪，被逼到从眼角滑下来。
「听见没有！」
停止不了的咄咄逼人。
季宇时艰难地点点头，下一秒就被放开了。在舒缓过来的那一刹那，他弯下腰猛烈地咳嗽起来……而后他听到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等待咳嗽过后，他已经看不到尚扬的背影了。有点蹒跚地下楼梯，大门没有关上，他立刻追出去。在这一秒，他的脑子窜过很多想法。
很想要揍尚扬几拳，很想要踢尚扬几脚，很想……很想再多解释着什么，很想问那头金发野兽：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我这么倒霉要教到你？
这个问题，或许连老天爷也不会寄E-mail回答他。
——为什么要天天来我这里？不要说欣赏，我们彼此连一点点看顺眼都没有。
其实，季宇时最想问的却是：尚扬，面包我买了你的份，你要不要吃……
来到大马路上，季宇时看到尚扬正走到对街，他快步地跟过去，正要开口喊他的名字时，转角突然冒出一台银色轿车。
「喂——」
电影里全都是骗人的，季宇时在那时只有这个想法。
每次电影里有车祸的情节，车子的逼近总是有办法让主角喊出对方的名字。而事实上，他根本连尚扬的名字都来不及叫出口，就往尚扬的方向冲过去，之后，两个人的身体一起带到人行道上。
那差点撞到尚扬的银色轿车却连停也没有停下来，反而加速开走了。
「嘶……」尚扬被压在地面上，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一味地转头开骂：「你搞什么鬼啊你！」
「啊，对、对不起……」季宇时连忙道歉，早就吓坏了的他也忘记自己是个老师。他想要从尚扬身上爬起来，右脚却传来奇怪的麻痹感。
「喂！还不滚！」
「喔，好、好……」全身都在听从尚扬的命令机械式地移动，季宇时发现他的右脚肯定发生了什么事，还来不及转头看，惊吓的感觉过后，是沿着神经慢慢恢复过来的痛感。
「好痛……」
转过头，他看到一根细长的东西沾满了有点偏黑色的液体，而那根细长有点像是塑胶硬水管之类的东西，正是从他的小腿突然「长」出来的。
耳边，尚扬的声音突然激动了起来：「老师！老师你不要动！」
季宇时回过头看见尚扬慌张的表情，总觉得有点好笑，正要扯开嘴完成一个笑容，他就发觉自己的脑袋已经先一步撞向地面。
季宇时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只闭上眼睛几秒钟而已，他看到美真两眼红红的。知道他眼睛睁开，她便惊叫：「你醒了？」
他觉得脖子有些僵硬，人也疲累得只能「嗯」一声，而后再次合上眼。
这次就真的有「过了很久」的感觉，只因为他做了个梦。他梦见白己在授课，再平常不过的画面，底下是二年丙班的学生，吵杂的声音像真的一样钻入自己的耳里。
他正在做自己最喜欢的事：画黑板。他向来热爱直线，但是在梦里，他站在讲台上，努力地想画出直直的线，却变成弯曲杂乱的线条。
很想要挣扎着醒来，他知道自己一定要醒，他不想活在没有直线的世界里。
不过，无论怎么努力地让自己清醒，他依旧在恶梦中无法控制自己的手，再也画不出直线的手。
「老师，你的线画歪了喔。」
他转过头，看到坐在最后一排显眼的位子上，那个染着金色头发的家伙正对他笑。
「呃……」季宇时终于能睁开眼睛了，他的第一个反应便是疼痛。来自右小腿的刺痛一点一滴清晰起来，几乎让他想砍掉小腿不要它了，免得让他痛苦。


过了一个多礼拜，他在医生的批准以及美真的同意之下出院。
而在出院的前一天，季宇时在病床上迎接一个意外的客人。
好像是九点半吧？就在医院门禁时间的前半小时，这位客人带着小花束来到病房，还细心地将花插到花瓶里，却没有将花的包装拆下来。
那个时候季宇时正在看书，他抬起头，有点手无足措地称呼对方：「尚……尚先生。」
「季老师你好。」
尚行一身整齐西装的模样让季宇时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连忙道：「啊，请坐。」
「谢谢。」
「不客气。」
接下来，现场足足安静了五秒钟以上，季宇时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开口的时候，尚行立时为这场尴尬解围了。
「季老师什么时候出院呢？」
「啊，明天就要出院了。」
「真是抱歉，我今天才回国，这才赶过来看你。」
「尚先生不用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事。」
「……谢谢你救了尚扬。」
「啊，不，那个是……」本来想找什么理由搪塞过去，但季宇时回头一想，这又不是偷看色情杂志被抓到的糟糕事情，也没什么好说谎的地方，只好点点头表示接受尚行的道谢。
「今天，尚扬突然来机场接我，跟我说他会好好照顾自己，不会再给我惹麻烦，真是让我吓一跳……天知道他多久没主动找我讲话了。」
对方诚挚和认真的语气让季宇时有一种「不妙了」的感觉。他并不想插手管学生的家务事，就他所接触到的，也能够猜想到尚扬与他爸爸的感情并不融洽，至于是什么原因，他一点也不想知道或了解。
他只是个普通的老师而已，而老师也没有古人说的这么伟大。
他们跟学生与家长一样，都是个人而已。
「季老师，或许跟你说没关系吧，尚扬的妈妈在三年前去世了。」
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季宇时暗自吞了好大口口水。
他记得……尚扬的个人数据上，母亲的字段明明就有一个「存在」的名字。
「他妈妈死于癌症，过了一年后，我再次结婚，这对他来说，打击很大。刚开始我的第二任妻子惠兰也是很有耐心地对他，但他简直是拒绝惠兰当他的妈妈，后来惠兰就失去耐性了，而且，她后来也怀孕了。
「对再有一个小孩这件事，我当然很高兴，不过尚扬并不这么认为。他连功课都不管了，品性也变得很差。不论我怎么跟他沟通，他总觉得我不要他了，每天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刚开始我还会着急地找孩子，但最后他都会自己回来，我也就不去管他了。」
听到这里，季宇时很想将耳朵捂起来。
总觉得尚行接下来好像要交代什么重要的任务一样。
「直到最近，你打电话给我说他一直赖在老师家，我反而放心了。谢谢你，老师，谢谢你，麻烦你了，真的很谢谢你，尚扬总算肯跟我说话了，虽然态度依然很无礼，但这总算是第一步。」
这一点都不是他的功劳呀。
他也不想被感谢，他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做啊。
但他知道，尚行还在期待从他嘴里能说出什么，对于那样的眼神，他总觉得右小腿已经愈合的伤口痛了起来。
「尚先生，我并没有做什么事……」
「是真的很感谢你，老师，我从下飞机他就一直跟我说你的事。」
但季宇时却不觉得他做到什么，就连别让尚扬撞到车，反而都弄得自己大伤小伤的。他曾暗自想过，如果自己不推尚扬一把，其实那台车也不会撞到尚扬吧？
所以，这顶高帽子他戴得莫名其妙。
「我认为……尚先生，你要再多多关心尚扬，那才是尚扬这个年纪最需要的。」
「我当然知道，季老师。」尚行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全部化为一点一滴的父爱，「以前他拒绝我的关心，所以我才不管他了。现在，他要我的关心，我当然会全部给他，全部都给……」
季宇时叹了口气。
尚扬这死小子，有这样的老爸还把他拒于心门外。或许，尚扬没办法接受的是他爸爸竟然再婚这件事吧？那对小孩来说，确实是个致命的点。
脑海不断出现的是尚扬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将头望向窗外的寂寥画面。
那个小鬼……应该是很想被爱，却拉不下脸要求亲情吧？
伤害自己又伤害家人，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第五章
　　出院之后，季宇时又在住处里多休息了几天。这期间，除了脚上的伤不要去想之外，其实过得舒服至极。
　　而美真，她天天都往这里跑，两人之间的感情似乎因为受伤的事而加温了。
值得一提的好消息是，尚扬并没有再来他的住处。大概是尚爸爸跟尚扬好好地谈过了吧？而他，也没有常常想起那头金发野兽，只有在美真去上班，而他待在床上看书看累，耳根子觉得过分安静的时候，才会偶尔想起尚扬。
一般而言，尚扬都会故意在他耳边叨念着食物很少、电脑游戏不够新、沙发可以再换一组躺起来更舒适的……现在，整个楼层里安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请了整整一个月的假，好不容易脚已经能行走而不靠其它的辅助物，而这也提醒着季宇时，是时候回到工作岗位上了。
他曾经听学校的同事说，为他代课的老师并没有很管束二年丙班，连该到的早自习时间都会找其它校务的事来做。
简而言之，这一个月以来，二年丙班都处在「无上司」的状态。
所以，当季宇时站在二年丙班的门口外，心情有点忐忑不安……不，岂止是「有点」不安，他不安到连手都有些抖。
不知道门一打开，里面是不是在恶斗？可是从关紧的窗户里，并没有传出厮杀的声音……这代表里面是安全地带吗？
季宇时叹了口气，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他一鼓作气地转开教室门把，马上听到碰碰碰的声音。
「欢迎归来！」像爆竹般响亮的年轻声音四面八方涌进耳朵。
迎面而来的「某种」轻飘飘物体正攻击着他，虽然身体一点也没有疼痛的感觉，但他仍是「啊」了一声，踉跄地往后退，一个不小心就摔在地上。
右脚传来一阵阵的钝痛，但他确定没有流喵血……
教室突然又安静下来了。
季宇时从挡在脸上的胳膊中抬起头，看到身上布满着划成细丝的彩带。
一个男孩子蹲下来，露出觉得可笑般的笑容直直地盯着他。
「老师，你没事吧？」
声音，对了。五官，符合。那种对自己讲话彷佛欠他几百万的方式也一模一样，不对劲的是那头头发。
那头发，应该是耀眼的金色才对，现在，却变成一丝丝的黑。
「尚、尚扬？」季宇时睁大了眼睛，「你把头发怎么了？」
　　「喔，这个啊。」尚扬拨了拨头发，「染回黑色啦，你以为我天生金发吗？」
此话一出，全班都笑了。
季宇时除了一脸大便也不能说什么，只得悻悻然地站起来。
奇怪的是，季宇时对这欢迎他回归班导师职位的阵仗并不感动，甚至还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他跟这群家伙并没有好到这种程度，有时他反而觉得自己有点像小玩具，学生们高兴的话就逗他一下。
尤其是尚扬。
但是现在这一秒，季宇时似乎必须把自己在心底暗自骂过尚扬的话全都收回去。
这天放学后，因为脚受伤的缘故，美真规定他只能搭公交车，而他到达车站后，却没想到站在旁边一起等公交车的是尚扬。
「你干么？」季宇时问。
「放学了，当然是回去啊。」尚扬理所当然地回答。
但是季宇时却没问他是「回到哪里去」，所以等到他下站而那家伙也乖乖地跟在他身后下车，便反射性地问：「你家住在这附近？」
尚扬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道：「老师，你神经喔？」
说完，就往季宇时所住的旧公寓楼层走，最后还从怀里掏出现成的钥匙开门。
季宇时有点呆滞地看着尚扬驾轻就熟地走进客厅后倒进沙发。
「喂，你跟你爸爸不是和好了吗？」
空气突然凝结。
季宇时有种糟糕透顶的预感。
尚扬果然抬起头，专注地瞪着他，严肃的表情可怕的怒气似乎在慢慢蕴酿着。但，尚扬却没有再次地像上次那般失控，下一秒又将怒意完整地收藏起来。


　　「虽然跟他和好了，但我的包容力还没强到看着别人的家享天伦之乐，自己也开心。待在这里反而轻松多了，跟他们比较起来，我还比较不讨厌你。」
就算是这样，季宇时也不觉得受到尚扬的「不讨厌」赞赏有什么值得欣慰的。
看到尚扬从书包里拿出书本，他便咋咋舌。
那个书包不是向来都只装空气吗？
「你要干么？」
「念书啊，这不是学生的义务吗？而且期末考也要到了。」
「你念书？」
「是啊。」尚扬回答之快，谁的脸皮都比不上他厚。
天，真的是要下红雨了。
就在季宇时不知脸色该发青还是发白的时候，这种感觉就像以前他还没担任二年丙班的导师，而尚扬却跑来问他数学题目，他只想知道这家伙到底想搞什么鬼？
头发染回黑色又怎么样？
他不相信尚扬会从一个「小混混」变成一个好学生。
他不相信尚扬父亲所说的话。
更不相信自己有这样的能力，引导一个孩子入正途。
「老师。」
「嗯。」重重地，嗯了一声。
「如果我数学很烂，你会教我吧？」
　　本来想回答：「你的数学是怎么样都救不起来了。」
不过尚扬染回黑发后，整个脸变得正经非常，他也只能改口：「好，教你。」
尚扬伸手抓了抓耳根，说：「老师，谢谢你……我知道你跟一般的大人不同，你比他们好这么一点点吧。」
尚扬接着把食指跟拇指拉开约一公分的距离，继续道：「不过，我知道这一点点却是真心，你对我很好，都是真心的。」
语毕，尚扬的耳根像被丢进热锅里的草虾，红通通的。
季宇时听到这样感性的话，没有感动反而头皮麻了起来。末了，才僵硬地道：「尚扬，你要记住。这世界上会无条件对你好的，会对你付出真心的，也就只有你的家人而已。」
——而我，则是恨不得能赶快摆脱你这颗烫手山芋。
期末考在这逐渐变冷的天气中结束了。
在寒假开始之前，紧接着的是最后一堂自习课。季宇时踏入乱哄哄的教室，他想，不知道这样的吵杂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但他又想，对这群学生其实也没什么可以宣布的事项，所以他也不去吼大家安静。
「喂！老师来了，你们安静点好不好？」
清澈又具「威严」的声音响起，季宇时转过头，看到教室最后一排的人仍旧懒洋洋地将双脚放置在桌上，像个流氓一样。
不过，尚扬的命令全班没有一个人不听从，教室马上静得让人连喘口气都觉得紧张。
「呃……」季宇时清清喉咙，有模有样地叮咛着：「从明天开始就放寒假了，大家放轻松去玩吧。记得，父母给你红包的时候要说谢谢，出外游玩的时候要注意安全，不要进出不正当的场所……」
「够了。」
尚扬突然打断他的话，教室里的安静也同时间再度吵杂起来。
季宇时知道这些学生都是冲着尚扬的突然之间尊敬他，他们才跟着配合，而不是因为自己这个身分真的被所有人认同接受。无奈之余，他也发现自己根本不必要去care这些问题，他从来就不想当一个万人迷老师。
教学便是教育的全部，这样想才会轻松一些。


　　「老师。」
季宇时看见尚扬双手插进门袋，慢吞吞地走近。
「跟你打个赌如何？」
「什么赌？」季宇时很顺口地问，想一想，又觉得不对，「赌什么赌？你才几岁？不许赌。」
说完，又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可笑。
「听听看嘛。我说，如果我期末考的成绩能够考到全学年的前百分之三十，小过年晚上的时候，你能不能出来？」
「百分之三十？小过年？」季宇时眉头挑得高高的。
二年级总共八个班，总共三百五十个人左右。而每次期考下来，二年丙班的学生全数坐落第三百名之后。这样的烂成绩，尚扬竟然说他要考喵前百分之三十？
季宇时真的很想「哈」一声，然后离开这里。
不过他倒是想知道尚扬在搞什么鬼，于是漫不轻心地回答着：「好啊。」
全校的成绩出来的时间比过年还早。季宇时愣愣地看着二年丙班的成绩，全部都在意料之中的满江红。只有一个人的成绩特别显眼，在同年级的排行之中，竟然挤进资优班争夺名次的第十八名。
在名次旁边，清楚地显示着尚扬这个名字。
「难怪他信心满满地说要打赌……」
一想到小过年那天没办法跟美真过，他就一阵头痛。不知道美真听到这个消息会生气多久……光是他要回彰化老家度过整个年假这件事，就让她叨念了好久。不过，当他说出「以后不也是你的家」之后，她的脸色才好看一点。
在学生放假的第一天后，学校因为作业方面仍在继续，所以还不准许老师们也跟着开始放假，直到除夕前两天，校务方面才真正处理完毕。
季宇时想，学生们收到成绩单应该是初六的事了吧？
紧接着，在美真依依不舍的目光下，他搭上从台北回到彰化鹿港的火车。
一到站，他看到家里的人全员出动到车站迎接他。爸爸、妈妈，还有弟妹。还在念大学的弟弟从他一下火车就缠着他聊天，他都快要招架不住了。
「好了好了，让你哥哥休息一下不行吗？」最后，还是爸爸为他解除这个危机。
回到小乡下，举目都是稻田的情景，让季宇时有种肩上的石头可以稍稍放下的感觉，所接触到的空气跟人群都让他觉得特别亲切。
一进到老家为他所保留的房间，季宇时马上倒入软喵绵绵的床被上，棉被满是清洁剂的香味，他知道妈妈特别为他洗了被单。
在这样安心舒适的感觉之下，他竟然舒服到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
在笔直的大马路上，他骑着自己的小型机车，载着美真。他开心极了，道路的两旁并不是高楼大厦，而是长满一大片小雏菊的田园。这全部都是他想要的东西，平坦又安稳的人生，就这样和美真过一辈子。
「好慢。」
「嗯？」季宇时在梦里皱起眉头。
美真的声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粗了？
一回头，他看见尚扬的脸在面前放大。而那张白净、嘴唇又红的脸，看起来可怕非常。
「你、你怎么在这里？」
梦里，他看不见自己，相当真实地以平时的视野盯着尚扬。
他明明就载着美真，怎么对象会变成尚扬了呢？
「老师，你骑得好慢！」说完，尚扬就越过他，将手贴在他握住油门的手上。
「喂！你干什么？」
尚扬强硬地将油门转到最底，机车以恐怖的速度往前飙去，引得季宇时发出一声声的低吼声。
「老师，这样才刺喵激嘛，你说对不对？」
季宇时听到手机在响，马上就醒了。醒来的时候，有一股莫名其妙的不爽，再回想一下，只隐约记得刚刚是做了一个恶梦，可是却忘记梦些什么。
不过说真的。忘记，也没什么不好。

　　季宇时应该早就明白尚扬是个怎么样的人，在争执的途中，尚扬把他赶出门、推进计程车、强硬
拉下车，用扯的扯进了名为Diving的night
club里。
一进到店里，震耳欲聋的摇滚音乐让季宇时不禁皱起鼻头。正想要伸手捂住耳朵，手就被拉住往
店内拖去。
「慢、慢点！」
尚扬转过头，略微稚气的脸上挂若兴奋的笑容，「老师，enjoyit！」
在人群里闪躲不及，季宇时走得摇摇晃晃的，心里暗想这家伙说什么英文啊?
用人山人海来形容现场的盛况似乎是太夸张了些，不过人实在多得离谱，而且几乎每个人都在舞
池里使劲热舞。
季宇时看到许多涂抹着浓妆、以及明明天气很冷却穿得清凉的女人，还有打扮入时的型男，心里
想这真是个俊男美女的世界。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格格不入显眼极了，完全忘了自己可是被经过一番改造。
「两杯马丁尼！」尚扬带着他来到吧台，要了两杯酒之后又往里面走。
好不容易找到座位，季宇时一坐下来马上道：「我们回去吧！」
已经浅尝一口酒的尚扬几乎把酒吐出来，用夸张的表情说：「老师你开玩笑吧？你坐下有没有三
十秒啊？」说完，尚扬便把酒塞给他，「喝吧，我叫的是水。」
「水？你当我白喵痴吗?」虽然这么说，但季宇时仍然将酒一口入肚。
「这要慢慢喝啦！」
季宇时觉得一阵涩味涌上喉头，很认真地回答着：「尚扬，这根本就是酒！」
「不够?那我的给你喝。」
一点也不拒绝尚扬递过来的酒杯，他头一仰把杯子里的液体喝得一干二净。
「咦？」季宇时发出疑惑的声音，下一秒就开始傻笑。
「你酒量真的有差到！」尚扬凑到季宇时耳边，引得他缩了缩脖子。看到老师这副样子，他更是
兴起了捉弄的心情，强硬地贴到他耳边。
「老师，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别被女人拐跑了啊，记得师喵母会生气喔！」
「师喵母?」
捏捏老师看不出脸红但摸起来却温热的脸颊，尚扬又回到吧台要酒。
「尚扬，你今天带谁来啊?」酒保熟稔地再次递上两杯马丁尼，认为对方绝对禁得起开玩笑地问：
「真难得你这次不是带女生来。」
「呵。」对于酒保的疑问，尚扬轻松一笑带过，交代着：「等会再送一些过来，我今天耍灌醉人
喔。」
「那有什么问题。」
尚扬回到坐位时，见到老师两眼闭紧，嘴巴轻启像条小鱼在水中吞水的样子。他有点看好戏地坐
到旁边，继续捏着老师的睑，得到一个皮肤真好的结论。
「你对这里很熟？」眼睛没有睁开，季宇时的声音似乎在冷静与失控中排徊。
「啊？没有啊。」
「可是你在跟酒保说话啊。」
「老师你很笨耶，你买酒酒难道要别人使出读心术吗?不说话怎么行？」
季宇时半眯着眼睛，看了尚扬一眼，不受控制地笑了，「也对……」
看到老师这副样子，尚扬停顿了一会儿，问：「老师，你现在脚很痛吗？」
「不会啊。」
「那，要不要下去跳舞?」
「我不会跳舞。」
「不会跳就要学啊，你不是老师吗?感觉老师就是什么都要会。」
「好吧，其实我脚很痛。」
「哈！」尚扬表情夸张地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是几岁的小孩会被你骗?走啦！」
他稳当地一把抓喵住老师的手，有点得意地说：「我教你。」


就好像上天听到他的祈祷般，老师反抗的动作越来越太。尚扬睁开眼睛时，他看见老师满载着惊
恐的眼神……那样脆弱的眼神，好像有股魔力吸引人去破坏他。
「唔……尚……扬……你在……干什么！」字不成句地从缝隙中寻找说话的机会，季宇时却被压
制得无可动弹，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甩掉尚扬。
疯了……疯了……这是季宇时唯一能想到的形容词。
用全身的力气压住老师，虽然对方已经能够响应他了，但却不是尚扬想要的那种回应。他胯下用
力往前一推，让老师实在地感受到他想要的是什么。
底下的身体马上僵直了。
他放开老师，在极近的距离直视对方。差别在于他的眼神是渴望，老师则是惊慌。
「尚扬，你……你……你给我滚出去！」季宇时狠狠地往尚扬的胸瞠揍了一拳，但力度太小，能
活动的空间也太狭隘，尚扬不痛不痒地抓喵住老师的手腕。
「老师。」
「你还知道要叫我老师！」
「老师，我想，我是不是喜欢上你了？」突如其然的表白让气氛变得更僵。
「不可能……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可能不会喜欢上你呢？」
「不可能……不可能……」季宇时不停地重复这三个字，大力地想推开尚扬，但尚扬却依旧稳如
泰山地压在他上方。他疑惑地看着尚扬的同时，对方又凑过来吻住他了。
「嗯、不要！」季宇时不断地踢着床，但完全找不到着力点。
「老师，不要害怕，有什么好怕的？」
尚扬贴紧两人密切之处，并不是没有发现从头到尾只有自己一个人处于兴奋状态，等到内喵裤已经
传来湿意时，老师的挣扎已经消失了大半。
趴在老师的身上，紧紧地抱着他，尚扬就有说不出的满足感。
「老师，我喜欢你。」听着尚扬的告白，季宇时只能闭上眼睛假装没有听见。
朱美真已经很久没有进到季宇时的住处了。
两人自从工作逐渐上轨道之后，就像老夫老妻一样，生活里没什么激情，只剩下平淡的爱情。更
甚者，两人的关系已经从中升华为亲情。
不是爱得那么热烈，但没有对方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天，她难得地从电话里听出季宇时声音里的急切，这样的感觉似乎只有在交往的最初，对方的
那种毛毛躁躁让她不自主地笑了。
可是当她走上楼梯拿出钥匙时，门板上的两道锁及墙上的刷卡机让她呆愣了会儿。
「喂，季宇时你搬家啦?还不开门？」她对着手机失笑地讽刺着，话筒彼端严肃而着急地答道：「
你等等!」
之后，门内传来凌喵乱而沉重奔来的脚步声。
哔，刷——喀喀喀。传来好几道开喵锁的声音，门边立时露出季宇时的头。
「喂，你干么啊？」
「快进来！」季宇时拉着她的手腕将她拉进门内，之后还鬼鬼祟祟地确定门外没有其它人，才放
心地关上门，丝毫不嫌麻烦地把两道外锁及三道闪锁锁好。
「时，你在搞什么啊，这里是遭小偷吗？不然干么装这么乡锁？」
相较于美真脸上好笑的表情，季宇时是一点点也笑不出来。
「是比那个还要糟糕的事。」
看见男友如此认真地说着，朱美真总算知道事情不如她想象的这么简单。
「怎么了?宝贝，你别吓我。」
「……没事。」
「怎么会没事……唔……」话还没说完，季宇时就按着她的颈封住她的唇。
朱美真打了他两下才把他推开。
「神经病，这么突然?」美真往客厅仔细地看了看，又伸长脖子往厨房的方向瞄了好几眼，可爱的动作让季宇时化解了脸上的僵硬。


第七章
尚扬跟以往一样，搭着公交车离开学校，来到一幢老旧的公寓前。下车后，他毫不犹豫地走上楼。虽然手中的钥匙已经不能用了，他还是将它放进掌中把喵玩，心情却不带一点轻松。走到那道门前，他停顿了—下，最后还是将钥匙放进口袋里，好好地收着，然后整个人坐在楼梯上，等着公寓的主人回来。不一会儿，楼梯间传来皮鞋轻触地面的声音。
尚扬的肩膀突然绷紧了，他连忙站起来，而来人正好出现在拐弯处。
看见尚扬，来人停下脚步，有些不自然地将头转开。
「老师。」
季宇时抬头望着尚扬，动了动嘴唇，但最终还是无法顺利说出些什么。
两人这样无语的情况，已经从那夜过后一直维持到现在。
以前老师偷偷换锁，尚扬都能轻而易举地进到门内，可是近来换的可是高科技产品。老师为了躲他，不惜划自己的钱包好几刀。就连去学校，老师也会故意绕道而行，生怕会遇见他。
「老师，你是不是在躲我？」
「……」
「你知道我没耐性，上课我举手发问，你也不怎么理我。」
「……你上课什么时候这么认真？」
「我上课一直都很认真。」
季宇时当时心想：认真到用露骨的眼神看着他？谁相信啊。
未了，他对着尚扬叹了口气，问：「你哪一题不会?」
「我全部都不会。」
然后，尚扬看到老师脸上露出困扰的样子。那个表情让尚扬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在学校的对话相当不愉快，而公寓也进不去，日子突然像漫长的路看不见尽头一样。尚扬每天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就会乖乖地自己离开。
被人拒绝于门外，心情非常沮丧，让他想好好地找个人很扁一顿。而现在，他见到老师，心里有好多说不出来的话，想开口却又脑袋空白。
楼梯间有些闷热，这让季宇时的脖子都开始冒出细汗来。最后他实在受不了沉默，才又开始顺着楼梯往上走。越接近尚扬，心跳则加速到让他不敢相信的地步。
尚扬很安静，乖乖地退到一边，看着老师又是锁又是卡的打开大门。
本来以为老师会像过去一样当作没看见他而关上大门，虽然以他的脾气他绝对会把门撬开踹烂，但他都一直忍着。他怕他这么做，老师只会讨厌他而已。不出尚扬所意料的，老师从打开门后就再也没看他一眼。
「要进来吗？」
听到这句话，尚扬迅速地抬起头，他不能确定背对着他的人是否在跟他说话。
「啊？」
「我说，要进来吗?」
「啊，当、当然要！」进到门内，明明装潢跟以前一模一样，尚扬却有点紧张，傻傻站在原地的样子让季字时差点笑出来。
「去看电视啊。」
「啊，我要念书。」
「念书？」
「第一次期中考快到了。」
「那你慢慢念吧，要不要吃洋芋片？」
「……」一模一样，尚扬心里想着，老师的态度跟以前都一模一样，就好像那夜发生的事突然消失在对方的记忆里，什么也没发生过。
「老师，我们去Pub之后的那晚……」
「尚扬，我知道你喜欢开玩笑，下次不准再那样。」季宇时撑开有些僵硬的笑容跟以往一样自顾自地走进卧室里。
什么？开玩笑?
原来……原来他的告白是玩笑？


　　季宇时仍不将眼睛睁开，虽然知道尚扬是从背后抱住他，但他怕一睁开眼睛，如果眼前的景象没有随着接触到光线而变不见的话，那么，这一切，不就都不能用「梦境」来解释了吗?害怕?抖得连牙齿相磕的声音都听得见了。这是害怕而不是怨恨吗？
「老师，我呀，我已经怕过了。发现自己对你有意思……好像是过年时候的事吧，我已经怕过了。我们这一代的小孩，没有经历过贫穷、没有经历过没有饭吃是怎么一回事，鬼片跟限制级片是从小看到大，我们害怕的程度都已经被降到最低了，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旧。成天打架、跟老师学校作对，天不怕、地不怕……」房间在尚扬结束说话的那一秒开始变得安静起来。气息变得漫长而黏喵腻。仿佛再不说话，世界就会因为寂静而灭亡。
「可是，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不，他什么也不想知道。
季宇时真希望耳朵也能够有像眼睛那样的功能，能随心所欲地关上耳朵，但他不能。而且，抱着他的手，慢慢地使劲起来，让他真的想有所反抗也不行。
「你知道吗？我现在跟你一样害怕。不过，我们怕的东西可能不一样。我怕你讨厌我，非常害怕。你呢？你怕什么，你怕我吗？」
……怕死了。
季宇时怕尚扬。从两人第一次见面开始，在那个打群架的操场中，就怕死他了。
「季老师，原来你在这里。」训导主任一进到教师室，就看见那个正在低头认真改作业的男人。他一喊，男人便抬起头。看到那苍白的脸色，主任立刻道：「季老师你还好吧？你看起来，气色很差呢。」
「啊，最近为了出考喵卷而熬夜了。」季宇时尴尬地回以一笑，但他知道自己气色差根本跟这个临时掰出来的理由毫无关系。
「年纪轻轻，可得顾好自己的身体，身体健康只有一次，不能重来。」训导主任想起来教师室的目的，严肃地看着季宇时，说：「你应该听说魏老师的消息了吧?」
「嗯。得知以后，我非常难过。」
曾是二年丙班导师的魏老师在昨晚死于胃癌，据说死前还把枕头都咬破了，季宇时不敢想象那是多么痛的病，原本希望魏老师能够平平安安回归学校，但现在似乎是永远不可能的事了。而魏老师的座位会由其它新来的老师取代。好像人活着唯一的证明，就是烙印在与之相处过的每个人的脑海里。
「真是很遗憾啊，魏老师是这么好的老师，想来老天爷也非常不公平，竟然这么快就把一个好人招回它的身边。」
「或许，是好事吧？」
「嗯？」
「我曾看过一篇文章，它说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有一张集点卡，做了一项好事就盖一格，盖满了，人也就能回到那里，清静一下。」季宇时以手指着上方，表情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认真到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是吗?那真是一篇令人深思的文章。」
「嗯。」
「季老师，你也别太沮丧，你把二年丙班带的很好，魏老师如果知道的话也会很欣慰的。」
　　「像尚扬，他把头发染回黑色的时候我还真是吓了一大跳呢，何况，他还在这次的期中考喵中考了全校第一名，真是跌破每个老师的眼镜。我就记得他以前国中的时候成绩很棒啊，只是没人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而把自己搞得这么槽糕。」
「那完全不是我的功劳，要不要念书，上不上进，全都是他自己的造化。」
「你太谦虚了季老师，我当初知道你要接二年丙班的导师时，就相信魔王班会有所变化。你一定比你想像中还要有责任感跟说服力。怎么说呢？一个人的能力会发光的，别人不可能看不见。」
「季老师，好好加油，就我所知，学校似乎决定发函给你，请你继续带领二年丙班直到毕业。」直到毕业……
季宇时睁大眼晴，在心里数着指头。毕业，自己还能撑到毕业吗？


大伙聊天的聊天，看漫画的看漫书，修脚趾甲的人也有。
纠察队好像是新面孔，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班级。他在傻眼过后看见只有尚扬一个人乖乖地趴在桌子上，脸上才出现一些欣慰的表情。可惜，很快的，他又匆匆地低下头，不敢看着尚扬。
那分明就是野兽才有的眼睛。
英俊脸蛋上的眼睛里，包含喵着凶狠、残喵暴、气势凌人……看他一眼似乎就会万劫不复了。很快地，纠察队随便地在本子上划上几笔就溜走了。
可实际上，尚扬什么也没做，他只是趴在桌上，将眼神放空，停留在窗外的某一点而后发呆，他告诉自己什么也不要想，但脑子却拼命地出现某个人的样子。
不论是那个人紧张的样子、害怕的样子、明明生气得要命却还是忍住的样子、在他身下哭出来的样子，在印象中最深刻的是笑的样子。
老师很少对他笑，或许因为这样，所以他特别记得老师的笑容，小心地收好放进记忆的柜子里。
「唉……」嘴边叹了口气，尚扬揉了揉眼睛，打算要继续发呆的时候，就看见最近搞不定头发问题而干脆把它剃成英文字母ТMD的大宝凑了过来。
「喂，尚扬，隔壁的天狗最近放出风声要给我们好看！」
以往要是遇到这种划分这一带势力的事，尚扬都会直接骂出三字经，然后抄家伙要他们一起去埋伏。而如今，尚扬只不过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好像看到什么Discovery的频道报导神奇的事，大宝咦了好几声，再度补上：「昨天可乐伦跟正妹去吃冰，天狗带人把他揍得脸上的青春痘都喷出来了！」
尚扬瞥了一眼可乐伦的座位，空空如也。到这里，他才直起身，慵懒地问：「可乐伦带哪个正妹去吃冰？」
「呃……这个……」就见大宝用手指抓了抓脑袋，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好像是天狗的干妹……」
尚扬瞪了大宝一眼，后者立刻噤声低头。
「自作自受。」丢下四个字，尚扬又趴下去，给大宝一个后脑。
大宝则是手足无措地抬头看见一帮兄弟脸上惊讶的表情。视打架如命，对兄弟的事向来不过问原因一定挺人挺到底的尚扬，现在竟然转性了?
午休时间结束，尚扬的眼睛一直停在手中的课表上，今天下午……没有数学课。有了这样的认知之后，他立刻趴在课桌上，一点也不想上课了。好不容易到了放学，他背着书包就往外走，也没理会大宝他们问要不要留下来打篮球。到公车站的时候他要搭的那台车刚好正要开走，尚扬死活就是要搭上车，边跑边拍打着车身，最后车子停下来，他在司机责备的目光中毫不愧疚地上车。
他必须比老师还要早回到那栋旧公寓才行。
为了不让老师更讨厌他，在上数学课的时候他不敢一直盯着老师，也不敢去车棚堵人了，只敢比老师早一步到公寓，然后在对街的柱子后面偷偷看……尚扬都快被自己窝囊的样子逼得喘不过气来。明明就很想跟老师当面说说话，但他又怕老师对他说出什么绝情的句子来，那会让他心脏紧紧的，极不舒服。这样的他，一点也不像他。虽然很想强迫老师看着自己，然后说出「以后就跟着我吧」这样潇洒的话，但他知道这样行不通。


　　老师古板的死脑袋里，大概容不下「师生恋」这三个字吧。
而且，有时候看到老师的女朋友大方从容地走上公寓，他简直想把她狠狠地踢到一边。
心里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不行呢?
年纪比较小？可是就外表来说，他比老师还要高大呀。
长相不够俊？这点从他百分之百的回头率看来，应该是一点问题也没有。
性别是男的?
因为，一个是老师，一个是学生？
靠在柱子旁边的尚扬正在思考，这时，一阵熟悉的机车引擎声让他转过头，一见到那道身影他立刻躲进阴影处，确定那个人看不见他之后，暗自地松了口气。老师从机车后箱里拿出包包，然后提着印上家喵乐喵福图案的塑胶袋，看样子是准备上楼。
尚扬既期待又害怕，希望老师能四处张望而后看见他，但又怕老师会露出像看到鬼的表情。所以他默默地把自己藏好，在看到老师手中的袋子因为抓不稳而掉到地上时，他略微往前倾，不过身体在下一秒也停顿了。
同时，背部传来沉闷的声响。
尚扬霍然往前趴倒，迟来的钝痛才渐浙地清晰起来。
「干喵你喵娘！尚扬！你再躲啊，再躲啊！」
耳边传来的声音有点空洞，他眨了眨眼睛，紧接着又一棍落在他的背上。
「啊！」不大不小地叫了一声，尚扬翻过身，就往来人的小喵腿上踢了一脚。
而他也看清楚是谁攻击他，也不禁想起今天大宝才跟他说天狗放出风声要他们好看。天狗实在太给他面子了，总共带了五个人过来。他立刻直起身，抡起拳头就往天狗的肚子上狠狠撂下。
「去你的！」
肩膀一沉，尚扬才知道自己又挨了一棍。
「尚扬！」
场面变得混乱起来，尚扬听见老师的声音，却分辨不出他在哪个方向，只能手脚并用地揍踢天狗
一帮人。
「尚扬！」老师又叫了一次，这次的声间更更近了。
「他喵妈喵的！叫你多管闲事！」
「老师！」
不知道为什么，老师的样子在面前突然变得极为清晰，尚扬丢下那群人往前跑了几步抱住老师。
下一秒，他连风声也没有听见，只觉得脑袋进裂出或许只有他听得见的声响，不知名的热流滑过脖子，他觉得很痒。他看见老师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老师伸手捂住他的头，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很缓慢。意识到自己脚软之后，尚扬转过头，看见那个拿着棍子的天狗一脸惊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棍子末端沾着红色的液体……
「啊——尚扬！尚扬！尚扬！啊啊啊——」
一切都像是在失真的空间里发生的。
尚扬躺在老师的怀裹，觉得温暖极了。
他很想叫老师别哭，这，有什么好哭的呢？
他比较喜欢老师笑，因为老师对他笑的次数真的很少，少到他必须珍贵地挪出一个小地方来收藏老师的笑容。


第八章
新闻记者跟摄影师几乎将医院大门踏平，校长、主任、家长都纷纷赶到医院。面对一堆麦克风，在还没讨论出一个「官方解释」之前，他们只能保持沉默地挤进医院。
急诊室的灯亮着。季宇时呆呆地看着那盏灯直到有人摇他的肩膀。
「……主任。」
「季老师，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训导主任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脸色非常难看。
「尚扬的爸爸来了吗？」
「还没，他正在路上。对方的家长倒是先来了，吵着要警喵察放了他们家的小孩。所以，究竞哪边是对的?是谁先惹谁的？季老师，你不是在场吗?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怎么说，季宇时茫然地看着主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校长在和警喵察说了几句话之后，也走过来。
「季老师，你要不要回去换个衣服？」
「嗯？」季宇时低头看着自己的衬衫，沾上了已经凝固的血液，他眉头一皱，却没有表示要回住处的意思。最后他匆匆地去医院附属的商店买了一件T恤换上，在这个时候，他根本无法离开这里。
好像他只有一秒不待在这里，尚扬就会死在手术台上一样。
不久，尚扬的爸爸尚行出现了，他脸色苍白地询问着医生，还算平静的态度经过忍耐表现在不断颤抖的双手上。在得知医生也没办法断定仍在急诊室的尚扬会有什么状况，他绷着身体来到季宇时面前。
「季老师，他……尚扬他……」
尚行原本严肃又令人敬畏的面孔如今化为恐惧，不得要领地希望得到季宇时的安慰，即使是谎言也好，他需要有人来告诉他他的儿子没事。
但季宇时就是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没有人比他更希望尚扬没事。
在那个混乱的场景里，男孩在喊着他时那种强烈的表情，有力的双臂环住他，直到瘫软在他怀里，他还是感到不真实。
那时候，尚扬是真正地在保护他，用性命，保护着他。
就因为如此，才令季宇时格外痛苦。
在媒体过度渲染的报导之下，这件事渐渐由「青少年的暴力事件」转变成「在场老师袖手旁观」的标题。
隔壁校惹出事来的学生家长们在得知这项新闻之后，开始维护起自己的小孩，表明在场明明有老师可以阻止，为什么只有他们的小孩需要负责任？有这样的老师才会出现这种教育漏洞，摆明了能拖一个人下水就多拖几个的态度，搞得变成学校的不是，惹事的学生们反而引起社会的同情。
对于不知道真相的大众，季宇时一点兴趣也没有。他只在乎手术后已经两天却不见清醒迹象的尚扬。虽然学校希望他先回校管自己的班级，但他还是坚持请了三天的假。
「时，你好歹回家洗个澡。」
美真在事发的当天赶到现场陪他，本来打算请假却被他阻止了。
在电话中，季宇时倒是听进她的建议。跟尚扬的父亲打个招呼之后，先回到住处洗了个澡。当水冲在脸上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美真的话清晰地在脑海中响起。
——你只是他的老师，不是上帝，你已经把你该做的都做了。
或许，他坚持留在医院，只是为了要还尚扬一些什么，好像在那边守到尚扬没事了，他就不欠对方什么。
洗完澡穿戴完毕后，季宇时隐约听到放在客厅的手机发出铃喵声，他胡乱地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匆忙地跑出来。
「喂！」在看到来电显示为尚行时，他急得连手机都差点握不住。
「季老师！尚扬他醒了！」
钻入耳里的声音仿佛一针强心剂，他惊喜到能够将自己的心跳声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尚先生，你说清楚一点。」
「尚扬醒了，他没事，还一直叫着我……太好了，太好了……终于没事了……」


一进病房，只看到尚扬正对着电视机哈哈大笑，一见到他来就立刻把电视关掉了。
「老师！」
「嗯。」季宇时看了看门外，确定尚行并不在外面，而护士也在远处，看来还没到查房的时候。转过头，他关上房门，问：「你爸爸呢？」
「他今天公司有重要的事，所以不过来。」
因为手术的关系，尚扬不得已被剃短了头发，季宇时原先以为尚扬醒来之后会对此发一场脾气，不料该生气的人没生气，只是对镜中的自己抱怨一声「好丑」。
但季宇时并不觉得丑，尚扬本来就有一副非常俊美的五官，头发短了他却觉得非常可爱，毛躁的感觉也去了不少。
尚扬往自己挪出来的床边拍了拍，季宇时很听话地坐上去了。
「怎样，有买到吗？」尚扬兴奋地问着。
「啊，有。」
「快点！快点！」
「急什么？」
「等你住院你就知道，这里的伙食有多么可怕！」
「我又不是没有住过……」
在不久前，他的小喵腿才受过伤，完全明白尚扬为什么着急。医院提供的食物确实清淡，但那也是为了病人着想。摇摇头，将包包打开，里面的零食洋芋片就冒出了包包。
尚扬迫不及待地抽喵出来，一气呵成地打开包装连续吞咬了几口。
季宇时看了，不禁笑出来。
「你是饿多久了？」
仔细地盯着老师的笑容一会儿后，尚扬才道：「你也知道老爸他都不给我吃这些，说什么油炸的有碍伤口复原。」
「你爸说得没错啊。」
「拜托！那是他没吃过医院的伙食！」
「没那么夸张吧。」
「不然的话，从明天起我都留一些给你吃好了。」
「……算了……」
见尚扬吃得开心，季宇时在旁边看了便道：「你也吃慢一点。」
「……好吃嘛。」
「不过，医院会配一些他们的伙食给你吃也不是没道理的。」
「既然这么说，你干么买洋芋片给我吃？」
当然是希望你的伤口别这么快好，住院最好住久一些，免得在班上作乱。
季宇时很想这么回答，但他停顿了几秒，脸色突然发白了。
他想的是，因为尚扬受伤的样子，让他有种减少了攻击性的感觉，人变得可爱多了，也让他喜欢多了，所以，就保持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吧……
喜欢……
「老师，你还好吧？」
季宇时记得尚扬曾经对他说喜欢，他不能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学生突然变成了同性恋，也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对一个同性拥有任何牵扯得上爱情的感觉。
他没有忘记那天尚扬的强迫，虽然进入身体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快到他皱起眉头喊疼的时候尚扬就退了出去。
所以……所以……
搞什么鬼啊？他应该对这个小孩怀抱着怨恨。对了，他应该要杜绝任何的可能性。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热爱直线。
天生的个性就是一个会规划、很有条理的人，活到现在，都二十六岁了，不可能会为了一个生命中的过客而有所改变。
他的人生会很美好，他会娶美真，他会有一个顺遂的人生，就像一条笔直的大马路，不管路上有任何的小路歧路他都要视而不见。
「你说什么？」
「嗯？」回过神来，季宇时看见尚扬睁大眼睛盯着他，肩膀也被对方抓得痛了起来，「什么？」
「老师，你刚刚说什么？」尚扬的表情，一点一滴，形成了欢喜的样子。
「我说什么？」
「你说、你说，你问我不在乎你跟你女朋友的关系，是不是真的。」


　　第九章
「尚扬，你最近都很早来学校喔。」
每次都最「早」到的班长对着尚扬打招呼。说是早，因为倒霉而被遴选出来的班长，也不过是尽义务地在迟到时间的前五分钟来到教室，而后才陆陆续续有一些习惯不迟到的学生进来。
尚扬微微一笑当作回应，却没说什么。
为了享受那短暂的甜蜜时光，他还没七点就在校园里晃顺便啃早餐。
不过，一想到是为了什么，一切都变得很值得。
「老师，暑假快到了呢。」
中午时间，两人在操场边隐密喵处吃着午餐。本来呢，尚扬是计画跟老师一起甜蜜蜜像电影里一样在阳台上欣赏蓝天享用中饭，但老师一个劲地抗拒说天台是学校禁止进入的地方，要上去的话就别找他一起吃饭。
被这么一堵，尚扬只好露出委屈表情，选了个满是沙尘却隐密的地方。所幸大热天艳阳高照，中午大家只管自己的肚子，哪里会闲闲没事跑到操场运动。
「嗯。」
「你暑假要干什么呢？」
「干什么？」季宇时刚好夹起小香肠，都还没放到嘴边，立刻被人咬走。他呆呆地看着尚扬把小香肠咬烂然后吞进肚子还不忘说声「谢谢」，这时才把眉头皱起来。
「你不是也有？干么吃别人的啊？」
「因为老师夹的那个看起来很好吃啊。」
「……」季宇时不放弃地再补充道：「那我用过的卫生纸你是不是也要从垃喵圾筒里捡起来用啊？」
这时尚扬笑笑，并不回话。
扁着嘴，其实季宇时也是很喜欢吃香肠的，还特地把这道菜留到最后才吃。
正在回想着食物的滋味，尚扬又问：「老师，你暑假要干什么？」
「没有意外的话，美真会请一个礼拜的假跟我回老家。」
季宇时倒是很老实地回答，童叟无欺。这回换尚扬脸色难看了。
老师一直都很少提到「她」的话题，不过就算提了，他也不能生气。
「是喔……」
「嗯，大致上是这样。」
「那你什么时候回台北啊？」
「美真会先回来，我则留在家里，我家附近的图书馆很棒，做一些数学相关的研究很好，我想我不会无聊的。那你呢？打算怎么过暑假？」
怎么过？尚扬用手指抓了抓头，本来计画要跟老师一起去，但现在问对方的话，老师肯定不会答应吧？直接问：老师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国？我爸安排我去游学。
人家不都常说，异国风情会冲昏一个人的脑袋，老师对他的印象会加分也说不定。
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老师，我暑假会出国一趟。」
季宇时脸上倒是满惊讶的，「真的？去哪？」
「澳洲。」
「不错啊，多拍些照片回来。」
就这样？尚扬嘟起嘴。还以为老师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跟他话别，然后嘱咐他不能乱看洋妞的胸喵部，不能干坏事，不能这样，不能那样……想不到，就一句多拍些照片回来就把他打发。
看老师把便当吃的干干净净，低下头完全没瞧他一眼。要知道他心里一直念着的人就是老师，而对方好像没他也能够把日子过得跟平常一样。
两个月的暑假呢！可不是两天或是两个礼拜。
这么久都不会见到面，真令人连苦水都不知道往哪边倒。
「老师，你就这么一句叮咛的话？」
季宇时抬起头，看见一张写着不满的脸。想了想，才道：「嗯，过马路小心点。」
听得尚扬差点吐血。
　　「才不是这个！你要说，不能乱看正妹，吃饭睡觉的时候都要想我，这样才对吧？毕竟我们是……我们是……」


男女朋友？男男朋友？老师学生？
尚扬把脸憋红了，也接不出下一句话来，看得季宇时有点好笑。
「嗯，你不能乱看正妹，吃饭睡觉的时候都要想我，满意了？」
完全没料到老师会这么听话照他所说的尚扬愣了几秒，而后整张脸轰一声像是被炸过一样，红得都熟透了！
尚扬僵硬地点点头，「好，我不会乱看正妹，吃饭睡觉的时候都要想你，我会听话，乖乖的。」
季宇时眉开眼笑，「你干么一副小媳妇的模样？」
不过这个模样，让季宇时觉得很可爱，认为尚扬一点也不像二年丙班的魔王了。
当初的害怕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我哪里像！」
「好好，不像。」
到这里，尚扬又开始不好意思起来，小声地间：「那，老师你会想我吗？」
「当然不会。」
「你！」
季宇时只是笑，「开玩笑的。暑假都还没来，我怎么知道我会不会想呢？」
那段对话不久后，暑假真的来了。
尚扬搭飞机的那天，只有家人来送机。前两晚他打电话给老师的时候，老师正在住处整理回老家所要带的东西，他隐约能从话筒里听到女人熟悉的声音。所以只是问候几句就急急忙忙地挂了电话，免得心里难过。
其实尚扬的英语也不是多好，顶多就到开口跟外国人打招呼的程度，再深聊下去，就会很想当场走人。听也听不懂，好不容易听懂了，想回答时所有的东西却都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这次的出国，尚扬其实也没有多少挣扎，去年的暑假爸爸也是一样花一大笔钱然后送他出国让他见识见识，但那次尚扬在那边并没有认真念书或练习外语，只会搞自闭，不然就是带坏同团的小孩。
这次，尚行语重心长地说：「你这次出去，好歹学些东西，让季老师惊讶一下。」
自从老爸知道他比较听老师的话，尚行有事没事就拿老师出来威胁利诱他。
他听得都烦了。
不过却是百试百灵。
而另一边，季宇时在尚扬远行的这天很早就起床了，他望着窗外的天气，艳阳高照的，阳光的亮度让人不禁皱起眉头，想着今天一定又热得让人汗流浃背。
洗完脸刷好牙，他坐在床上，鼻子闻到从厨房传来的食物香味，妈妈在做早饭吧？
但他没有下楼的意思，手里拿着手机发着呆，而屏幕上出现着XYZ三个英文字母，代表此人无解的意思。
也是，季宇时大概永远也不会料到尚扬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尚扬，应该已经上飞机了吧？
胡说，怎么会有这么早的班机呢？胡说，怎么不可能有这么早的班机呢？
电话屏幕就停在那一格，手指轻轻地贴在播出键上，但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跟他说句话也好吧？去整整一个多月呢……
脑子里突然塞满了一堆尚扬的表情，鬼脸、笑脸、哭脸、凶得要死的脸……什么样的表情应有尽有。一个叫做思念的东西浮上脑海，季宇时全身震了好大一下，同时手机响了，他紧张到差点把手机摔到地上。
一看来电显示，上面标示着「世上最宝贝」，季宇时心情才平静下来。
「喂。」
「喂，时，起床了吗？」
「嗯，起来了，你呢？」
「早就起来了……一早起来只想打给你，啊……真是对你过意不去，本来请好的假却被上司拉回来上班。唉，我多想跟你一起去逛逛鹿港，去拜拜求个平安啊。」
「也不是不行，周末再下来吧。」
「原本是七天的假，真是……要是我也有这么长的假期就好了。」
「没关系的，工作要紧。」
「嗯……好吧。那我周末再下去。先这样，记得要想我。」
「好。」
合上折迭式手机，季宇时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