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聂冷冷道:“在下何事有负于赵,公子要这般待我?”
“你窃据国宝,还敢心生怨愤?”
“秦军就在一墙之外,日日夜夜,死在强弩巨石之下的兄弟成千上万;我等每每多活一日,都是不知道多少条性命换来的!”盖聂忍不住厉声道,真气在全身疾走,“不见尔等去和秦人交战,摆布自己人倒是很有一套。公子嘉重璧而轻士,如此也堪为人君?!”
矮个子刺客见盖聂虽然躺在地下,却衣袍鼓荡,青筋爆起,面色时而嫣红,时而惨白,不禁暗暗心惊,心道:此人武功厉害,听说那日郭开府中的四大高手齐上也非他对手,要真叫他挣脱锁链,只怕一不留神反送了自家性命;事已至此,只好敷衍公子说此人至死不肯吐露和氏璧的下落,宰了他再作计较。他心思电转,已决意行凶——忽然抬肘下划,短剑自左向右急扫,眼看就要将盖聂的脖颈割断。
盖聂四肢大力挣动,似要强行拉断铁索,其实只是掩人耳目。他刚刚加入“山鬼”之时,因为轻功高明,中山狼常叫他去戒备森严处刺探情报,为此特地传授过几种斥候营秘传的逃脱之技。当年盖聂在楚国为卫庄所囚,曾放言道该走则走,任凭何等铁索桎梏亦阻拦不住,正是由此而来。
他双手藏在背后,左右各伸出二指互相掐住拇指指根,巧力一拉,双手拇指同时脱臼,随后整只手从镣铐中抽了出来。这法儿巧妙至极,没有半点声息,公子嘉派来的两人尽在咫尺也被瞒过。待那刺客的短剑抹到,盖聂左臂如箭般探出,一把拧住了他的手腕。矮个子刺客下意识地挥起左手去抓对手的手臂,但盖聂的右手五指后发而先至,又将他左腕扣住。刺客脉门被制,顿时全身酸软,短剑再也刺不下去。他双手使不上力,大急狂呼道:“狐兄!狐兄!!”。
屋内那个拿着九死的同伙立即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抽出长剑便向盖聂眉心刺去。盖聂脖子一缩,顺势将双手抓着的刺客往上方一举,九死便不得不缩回。那人立即变招斩向他双脚,盖聂膝盖用力,手脚并用,把刺客往下一推,堪堪挡住。倏忽之间那同伙已刺出十来剑,盖聂身子虽然比手里抓着的人高大许多,却将他当做一面盾牌灵活使用,无论对手的剑从哪一路击到,总能将周身门户遮掩得严严实实。这持剑之人却是个狠辣角色,他怕拖下去再生变故,干脆一剑笔直地刺入同伙的背心,穿胸而过,心道此次你看不见我的剑从何处来,那可就必死无疑。
盖聂忽见被当做肉盾的刺客发出一声惨呼,面上肌肉震颤,五官都走了形,极是狰狞恐怖,刹那间已猜到发生何事:眼看一道白惨惨的剑刃从皮肉中穿出,向自身胸口寸寸逼近,他绝境之中灵光乍现,将真气反灌入覆在身前的刺客体内;那刺客得他真气,一口内息不绝,一时半会儿竟不得死,反而全身绷紧,肌肉僵硬,将穿过身体的一柄长剑牢牢夹在体内。背后那人一剑插不到底,只得频频加力,而盖聂也不断运力与之相抵。但他知道一旦“肉盾”断气,以九死的锋利,非刺中自己不可,于是寻机双掌运劲一推,脚跟却在泥地上施力一蹬,整个人躺在地上向后弹出半尺。
持剑之人见同伙的尸身向自己扑来,蓦地向后避让,而此时盖聂身体翻滚离开原位,右手疾探,一拳击向其侧肋。鬼谷派武学博采众家之长,两名弟子在剑术以外亦各有所成,其中卫庄更精于暗器,而盖聂略胜于拳脚。这一拳看似拳面无法触及对手,但一股拳风却来势汹汹,有如一头蛮牛当头撞去;如果打实了,少说也要砸断两三根肋骨。持剑那人知道厉害,因为长剑还陷在同伙体内,不得不弃剑逃开,边跑边从腰后摸出一柄牛角轻弓;盖聂怎容他扣弦发射?他左掌向地面按下,转眼间借力弹起,右手变拳为掌向外削向其膝;这一掌却是化用了军中的粗浅戟术,专攻人、马下盘。盖聂没有武器,便以赤手代替长戟,但他掌力雄浑,又另具一番威力。那人已逃到七八步开外,本以为盖聂双腿仍被绑着、万万追赶不上,于是急身站定,取箭开弓,不料忽觉膝盖一震、剧痛传来,哀嚎一声翻倒在地。盖聂顺势揉身而上,左手变爪拿住其后颈。他余光望见门外有个黑影一探又消失,知道那是门外放风的第三人,心下微急。
然而随后并未有人进来,只听嗖嗖几道破空之声,数枝羽箭陆续钉在对面墙上,箭头四寸没入土坯中;有一支却正中盖聂手里的人,扎穿身体,箭簇从背后露了出来。盖聂见此暗暗心惊:这几人竟是一个赛一个地不顾同伙死活。
他知门外那人十分精明,此时装作中箭惨叫,时机没有配合,反会引起对方疑心;于是故意原地晃了晃,再往地下重重一摔,与手中抓着的一具尸体先后倒地。此时中箭尸体半覆在盖聂身上,掩住要害,但也使他的视线也大受限制,瞧不见门口附近的情形。
盖聂闭气聆听,却不闻丝毫脚步声——但他却生出一种武者的直觉,那门外第三人的目光和武器,都已牢牢罩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