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染几级了？？

三首蛟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未免过于恶毒，但是他就像风魔了一般无法止住自己的嫉妒。千年的时光对于他而言并不长，但是足以改变许多，沧海桑田。
始终不曾变的是杨戬的冷，杨戬的伤痛。三首蛟不求别的，只希望永远伴随他就好，千年守望他不需要回报。但是沉香却像是不知是从哪儿蹦出来的瘟神，把杨戬本就伤痕累累的心再好好蹂躏一番，直到他心碎，心死。他说爱就爱，说想就想，但是他由始至终又为杨戬做过什么？只有屡次的伤害和负担。这叫他如何不恨。
杨戬只穿了一件长衫系着腰带，带着三首蛟匆匆奔了出去。放眼远处大漠，黄沙滚滚，烟尘漫天。风起卷起阵阵腥风，耳边尽是天兵天将的呻吟之声。杨戬突然觉得像是回到了封神之时，还有些的少年气盛，征战沙场，恣肆纵横，心中陡然生出一股豪气。
右手一翻，寒光闪现，折扇登时变作了三尖两刃刀。绝世的兵器和绝代的人，杨戬早就忘了有多久没有这般的真真正正的动手大干一场，三首蛟嗜血的心念也被勾了起来，登时就有了想和杨戬一起刀头饮血的欲望。
杨戬提起了三尖两刃刀直冲进战地中央，便是站在了黄沙之中等待着妖界大军的到来。只见远处撩起一阵阵腥风和黄烟，杨戬在周围结了个印，提起三尖两刃刀一个旋身腾空而起，只听见下面一片惨呼，一群妖兽触碰到了结印都身首分离。大军中不知从何处传射出来一道绿色荧光，将杨戬的结印击穿，杨戬顺着法力的方向望去，果见夜来坐在军中，朝他的方向冷笑。
杨戬冷哼一声，朝夜来飞去，指尖不断飞出金弹丸打中夜来所靠的椅背，却没有伤到他丝毫。夜来长笑了一声，到：“真君你还是这般怜香惜玉可不行，夜来前来倒也是斟酌了好久，怎奈仙妖不两立！”
“你我之间的契约只是为了达成目的，现在目的已经达成，我们之间早就没了什么信誉可言，所以也不要怪杨戬无情！”杨戬淡然回道。
“哈哈哈！好，今日夜来便要真君看看，到底是鹿死谁手！”夜来言罢，一拍掌从椅上飞起，抽出双刀迎着杨戬击去。她的法力本与杨戬相差甚远，但是她算准了杨戬此时必然身负重伤，即使是强行运功也成不了多久，只要把时间拉长，不需进攻杨戬也自然会力竭而死
夜来在前面飞驰，杨戬也一步不落的跟上她。杨戬内心暗忖可用之兵已经甚少，必须速战速决，杀了夜来才好。想到这里，三尖两刃刀已经在手，寒光闪现就朝着夜来刺去。
夜来回身一挡，怎奈力道之大竟是向后退了三步才站住。夜来心中惊诧，杨戬受了重伤怎么还会有如此力道？难不成他强行提出元神和自己拼命？但是这就是抱了必死之心，元神一散，灰飞烟灭。只见得杨戬长发无风自动，下摆向后飘起，素缎上还带有血迹，身体周围隐隐有蓝光流转，犹如弓上利箭，随时会出手。
夜来内心盘算了一下，此时和他拼命并不值得，倒不如找个帮手。他已经订好了找谁来帮忙——就让沉香来吧！到时候杨戬与沉香互斗，一定会很精彩。想到这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一挥手地上便猛地拔起了数棵参天巨木，立时将战场包的严严实实，不见天日。她转身飞回后方，如果没猜错，此时沉香应该正和阿璃斗得昏天暗地。

杨戬独自站在阵中，面色沉静。十指突然捻起结成口诀，深吸了一口气。其实刚刚夜来猜错了，他确实受了重伤，即使他想提出元神也无法做到——因为元神都已经破损不堪了。刚刚只是因为三首蛟对于夜来的恨意和倩碧珠的召唤激起了他嗜杀的本性，带动杨戬法力暴涨而已。
杨戬从怀中掏出老君的金刚圈，向上一抛，金刚圈却不再下落，而是悬浮在半空中，杨戬嘴唇翕动，大喝一声：“收！”只见得一阵刺眼的强光，钢圈已经将夜来部下的土木阵收拢起来。杨戬冷哼一声，转身又朝着夜来的方向追去，此刻三首蛟才渐渐的平静下来。他刚刚只觉得仿佛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那种切肤之痛和深刻的仇恨足以叫他发狂，仿佛还能感觉到尖刀刺进身体的冰凉和倩碧珠混合着血肉被取出时的窒息。
他这才发现杨戬因为自己的失控而气血逆行，慌忙道：“主人，我……我不是故意的……”杨戬摇了摇头，说道：“无碍，我没有什么事，这也怨不得你的。”
三首蛟听杨戬中音沉稳，知他没有什么事，这才松了口气。杨戬正在追赶的途中身体忽然一凛，猛然停住了，骂了句：“该死！”立刻转身回去，直奔妖界后方的大营，
该死，自己竟然把这件事忘记了！夜来势必会去找沉香，然后告诉他一切，让沉香来与自己相斗！
杨戬想到这里顿时如坠冰窟，他不怕与沉香反目，只是不敢去想象沉香知道这一切会是什么反应——这对于他来说太过残忍。想到这里不由得加快速度，手中紧握着早就准备好的咒符，只要这张符一出，即使自己魂飞魄散也可以收住夜来。但是他真的不想在沉香面前用这张符。
对于沉香而言，知道自己一直在所爱之人编织的谎言中生存已经足够残忍，如果再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灰飞烟灭，杨戬担心沉香会就此崩溃。他不管经历过什么，心底里最后都还是脆弱而单纯的。
沉香带领为数不多的天兵来到妖界大营，但是这里已经空了，看来妖界已经全部出动，志在此一搏。沉香正在犹豫是要回去帮助杨戬还是留守在这里，只听得耳边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有缕缕暗香袭来。身边的天兵都轰然倒地，沉香大惊，难不成香气有毒？他下意识的运功抵制，却发现不过是一般的花香而已。正在奇怪，身后就已经响起了婉转如黄莺出谷般的声音：“不必担心，他们只是昏过去了而已。”
沉香猛地回头，一挥手斧刃就已经指在了那人的咽喉。女子轻轻微笑，淡绿色的眸子透出光来，说道：“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帮你的。”
她的声音如此好听，以至于让沉香没有那么多的敌意，但是沉香依旧用斧子指着她的咽喉，随时准备进攻。女子轻轻抬起手，纤纤玉指放在颈边的斧刃上，只是一点上面就生出枝芽来，随即疯长出枝条花朵紧紧包住了开天神斧。
沉香一惊，右手一翻，震掉了上面的枝叶。冷声道：“我可不认为你是来帮我的。何方妖物，报上名来！”
夜来也有些吃惊，又有几分感叹。自己现在果真已经妖化到这种地步了，妖气已经完全取代了仙灵之气，沉香居然没有任何感受。
“小女子夜来，妖界之主。”夜来微微屈膝，说道。
“你就是妖界主帅？”沉香颇为吃惊，他本以为数次挫败天庭军队，神出鬼没的妖界之主会是何方神圣，居然会是个柔弱女子?
“很吃惊吗？”夜来对着沉香微笑，似乎真的没有任何敌意。
“哼，有话就说，你到底想怎样？单打独斗还是你们一起上？”说罢，视线朝周围扫了一圈。他虽然没有发现周围有其他的妖物，但是说不准到底有多少匿藏在这周围。
“你不必如此，我没有带任何人，而且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情，没有别的意思。”
“有话快说！”沉香有些焦躁了。
“你是不是喜欢杨戬！”夜来突然直白的问了这句话。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沉香大惊。


“确实没什么关系，我不过是有些怜悯你而已。”夜来叹道。
“你什么意思？”
“你可知道后羿是怎么死的？”夜来一步步的引诱。
“你到底要说什么！”沉香内心已经由焦急变为了恐惧，他隐隐感觉到有一个巨大的谎言是他所不知道的、
“实话告诉你吧，他是被我和杨戬一起害死的。在祭渊边上，杨戬用后羿的弓把他射进了祭渊。”夜来说着，冷笑出声来。他看着沉香眼睛里吃惊的神色，心中暗自庆幸。
“然后杨戬为了把谎说的更真一些，自己打了自己一掌，又用我的刀反手划了一刀，就等着像你这样的傻瓜上钩啊！或许你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吧？他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天庭，而是为了帮三首蛟取倩碧珠救他，他们相伴千载，情深义厚，又怎么是你这个傻小子比得了的？”夜来死死的盯着沉香的眼睛，看着他一步步的后退，她要用言语把沉香逼疯，然后再利用他去杀了杨戬。
“不会的，不会的……杨戬没有理由要去杀了后羿的！他与后羿无仇无怨，为什么要杀他！”沉香问道。
“他不过是想让王母难看，杀了后羿就是卸了她的臂膀，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可用之人了。”夜来言语的声音并不大，却犹如道道惊雷，砸在沉香的脑子里，久久无法平静。
不会的，不会的！杨戬确实是骗过自己，但是后羿不会是他杀的！他不是还问自己可否相信他吗？他不是还松了血珊瑚给母亲吗？他的心里还是有感情的，不然他不会在提及母亲的时候伤怀，不会在受了屈辱之后气的吐血。
——更不会在和自己交合之时落泪。
但是夜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自己曾经怀疑过的，他不得不感到恐惧。
只见夜来又上前了一步，说道：“你若不信，为何不去问问他嫦娥在那里？”
这句话登时就将沉香最后的心里防线击倒，嫦娥姨母一直是怀疑杨戬的，但是她和杨戬一起失踪，如今却只有杨戬一个回来。
沉香登时坐在了地上。
杨戬用最快的速度来到了妖界大营，他知道已经晚了，因为夜来面有得意之色，脚边坐着一脸落寞呆滞的沉香。
他突然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愧疚之心，似乎连脚步都放轻了。杨戬一步步走到沉香面前，夜来看着他，微微一笑，笑意不明。
杨戬稳了稳心神，走到沉香面前，说道：“起来吧!你我还有事情要做！”
沉香的刘海儿垂下来，遮住了一只眼睛，他有些艰难的从地上站起来，目光分散呆滞，半晌，声音嘶哑的问道：“舅舅，嫦娥姨母呢？”
杨戬登时立在了当场，他缓缓的回头看了一眼夜来，又回过头来注视着沉香苍白的脸。这个少年已经不再是自己当初见到的那么稚嫩，已经有些男人的样子了。他长高了，几乎要比自己还高，但是此时面容却是如此的憔悴，如此脆弱，几乎要被荒漠中的狂风吹倒。
“舅舅，嫦娥姨母呢？”沉香的声音拔高了些，俨然带了哭腔。
“你认为呢？”杨戬的喉头哽咽的一下，反问道。
“我不知道，我只要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只要你说我就信，你说我就信啊！我就信……”声音到了末尾，已经被呼啸的狂风压过，若不可闻，旷野之上只能听见微弱的抽泣声。沉香半跪在地上，把头埋在双臂间，双手不停的击打着黄土地面，渐渐的渗出血来。
杨戬有些愕然的后退了两步，心中只觉得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儿，随即身形一晃，嘴角落下一行血液
夜来说：“真君身体欠安？”
杨戬擦掉嘴角的血，冷笑了一声，说道：“这不正是你希望的吗？嗯？妖界之主，还是叫你青丘山神更好？”
夜来神色一僵，随即笑道“真君真是好记性，那都是前尘往事了，又何必再提？”
“山鬼，世世代代是青丘之国的山神，修仙问道。而你，三百年前却因为一只花狸妖放弃了山神之位，甘心入妖道。因为受了天谴，容颜迅速衰老，不得不寻求灵药。然后你找到了李靖……。”


夜来本意心如死灰，只想求得速死。却见得阿璃挣命的要冲进来，不由得两行清泪顺着满是皱纹的眼角淌下，她大笑三声，说道：“杨戬！你看见了吧！你看见了吧！就算是石头我也能让她有情，我最终还是赢了她……”
阿璃在外面疯一般的嘶吼着，喊道：“姐姐！姐姐！”边喊边狠狠撞击着杨戬设下的结界。每一次撞击都可以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血肉飞溅，沉香有些痴愣的看着这一幕，一时间转不过神来。
他这才意识到杨戬正在结界里与那女妖缠斗，生死相争。这才从刚刚的打击中缓和出来。但是他却没有动地方。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用一个什么态度去对待杨戬。
——他说过若是让他知道谁杀了后羿，一定会将他碎尸万段。
但是他也在濒临死亡的三首蛟面前说过，他要护杨戬周全。
沉香对于杨戬有愤恨，有厌恶，有伤痛，更多的是遭受磨难和打击之后的迷惘。一个人再怎样的残忍都不应该欺骗一个深爱他的人两次。每一次伤害到的都是自己极重视的。这是他与杨戬之间的悲哀吗？
就因为他注定的惊才绝艳，注定的智夺三界，注定的单薄冷清；还是因为自己的天真无知，自己的年少冲动，自己的欲壑难平？
或许是情至深处，便成了一种罪过，一种折磨。
杨戬站在结界内，看着阿璃不顾生死的向里面冲，有些发怔。他听得见耳边夜来嘶哑的笑声，或许妖本无情，但是时间和相伴可以改变一切，他本以为只有三首蛟是个例外。他的目光扫到结界外的沉香身上，那个孩子犹如痴呆了一般站在外面，杨戬在内心笑了笑，自己这一生造了许多孽，却未曾想造就出来这段孽缘。
一生魔障，一生魔障，自以为冷淡寡情，殊不知早就堕入孽缘。
可是生之将尽，阴谋和血腥都走到了尽头，什么都不剩，那什么去填平了魔障，那什么去抵消那一段孽缘？只能让它随着那个孩子的存在永远留在世间罢了。只愿岁月流沙，能够洗尽铅华，模糊了那个孩子的记忆。
杨戬看了一眼跪坐在一边哭笑不得的夜来，心下叹了一口气，一挥手打开了结界。阿璃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奔向夜来，看着她满头华发，苍老更甚从前，不由得悲从心出，落下泪来到：“姐姐……你为我竟至此……”还未说完只得掩泣。
阿璃自度今日定不得脱，狠下心来，那边三首蛟即将将两半倩碧珠合为一体，阿璃一咬牙积聚起所剩无多的法力直奔倩碧珠而去。就算是死，也不能让他们的了痛快!
三首蛟一惊，忙把倩碧珠吞入腹中，仗着身体柔软硬是从阿璃身侧虬行而过。盛怒之下一口咬住了阿璃的衣角，看势态竟是要将他活吃了。
夜来惊呼一声，杨戬朗声道：“三首蛟，放下她吧！”三首蛟闻言，一甩头把阿璃摔在了地上，又颇为厌弃的吐了吐口水。夜来勉强走过去抱住阿璃的身体，对着杨戬说到：“我知道你心中对王母不忿，只愿你留得妖界一条活路，也可以此牵制王母。我求你留下阿璃一条命，念在你我曾经也算是相识，留我躯体葬在青丘之国，惟愿魂归故里。”
杨戬默默点了点头，夜来此时还能从容赴死，不卑不亢，颇令他欣赏。
阿璃猛地吐出一口血，挣脱了夜来的怀抱，跪在杨戬身前。扬头看着杨戬说道：“你想要的倩碧珠已经得到，但是我知道切肤之痛不是那么容易偿还，你不要动我姐姐，他受了多少的苦，多少的痛，我一概奉还。大不了再换他一条命就是！”说罢转头看着那边几乎狂怒的三首蛟。
“你去死吧！我所遭受的怎么是你能够抵偿的！就是你把眼珠子抠出来也抵不上我一半的痛苦！”三首蛟咆哮道，他的双眼因为愤怒和嗜血而变成了红色，似乎连鳞片都要乍起来了。
话音刚落，只听见血肉分离的声音，阿璃把手指猛地插进右眼中，生生的将眼球抠了出来，狠狠的摔在杨戬面前。说道：“我现在把眼睛抠出来一个，招子不能全瞎，我还得留一只伺候我姐姐。所以我砍一只手抵上！”言罢，抽出匕首，手起刀落，柔荑就伴随着汩汩鲜血落在了地上。


杨戬略微怔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女妖竟然会决绝至斯，简直就是残忍的地步。三首蛟也有些愣住了，随即化作了人形跪在杨戬面前问道：“主人，请您决定是否给予宽恕。”杨戬看着白发苍苍的夜来和已经血肉模糊的阿璃，皱了皱眉，说道：“你决定吧，这毕竟涉及到你的利益。”
三首蛟过去拾起了地上的断肢和眼珠，用沾染了血液的手指在阿璃仅存的一只手上画下一个龙形的符号，说道：“从此以后，不许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你死以后，你的魂魄不入地府而要替我去九天之上赎罪，罪赎完了你就随便了。”
阿璃看着手心上的痕迹越来越浅，直到渗入了手掌之中，这才明白这两个人已经放过了自己和姐姐。她攥了攥手掌，忍着痛扶着夜来站起来，说道：“姐姐，我们走吧，我们回青丘之国，就像原来一样。”
夜来怔怔的看着她一只空洞的眼窝和残缺的手腕，心中百感交集，顿时泪如雨下，说道：“我真不知我是赢了还是输了，但是至少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遗憾了……走吧。”
杨戬撤了金刚圈，看着夜来和阿璃相互搀扶的背景远去。对着三首蛟说道：“你叫她赎什么罪？”
“我本应该在天庭再呆上一万年，如今逃离了那里却还有一笔罪孽的债，反正她俩都活不了多长时间，就去帮个忙吧。”三首蛟轻声说道。夜来被女娲古符击中，法力尽失，身受重伤。何况没有倩碧珠她会迅速的衰老下去，用不了一年就该老死了。至于阿璃，她也是身负重伤，又背着自己给李靖下的咒怨，也是活不长的。三首蛟暗自想道。
更重要的是他担心自己的罪会报在杨戬的身上，毕竟是杨戬倒行逆施，硬是为自己瞒住了事实，如今罪孽有人偿还，也就不必担心此事了。杨戬知他心思，心中又是一阵感慨，或许那番话不应该说给夜来，而是应该给自己。
妖本无情，一旦有情就一发不可收拾，直到把自己的血肉魂魄都输进去为止。
那边沉香还站在原地未动，看见杨戬出来了，抬起头说道：“杨戬，后羿是你杀的，嫦娥姨母是不是也已经被你杀了？”
杨戬看着他的眼神，闭上双眼回答道：“是，但是嫦娥是自己跳下悬崖殉情而死，他们都死在祭渊边上……你准备怎样？”
“……带我去。”沉香咬着牙不让泪水落下来。
“好，也好让你祭拜一下。”杨戬喉头哽咽了一下，有些木然的回答。
杨戬走在沉香的前面，距离并不远，不过是十步而已。但是沉香却觉得遥远的像是前世的风景，今世只能看见断井颓垣。沙漠中依旧有如此之大的风沙，黄沙滚滚，杨戬没有穿那间宽袍大袖的白衣，自己也没有再想去抓住他的衣角。耳边呼啸过去的风似乎有隐隐的惨呼，沉香知道那是那边还在鏖战的天兵与妖界的妖怪。空气中隐隐有血的味道。
他想起过往种种，自己多次和杨戬共同行于这般的风沙之中，曾经还牵起他的手，曾经看见他在战场上雪白的身影惊鸿一现，翩跹不似凡尘中物，不只不觉间已经泪流被面，被风沙一刺，生疼，犹如心里的针刺。
杨戬已经将他带到了祭渊的边上，这儿曾有夜来中下的青草，但是此时都因为主人的衰颓而一点点的枯黄。杨戬转过身来，似是淡漠的说道：“他们都堕入了祭渊，就是这里了。”
沉香看着杨戬面无表情的脸，痛苦的说道：“杨戬，我可否请教你怎能无情至此？”说着走到祭渊边上，对着下面的深渊掩面痛哭。他与后羿和嫦娥的亲缘并不算近，也不会如此伤感，他只是为了自己而哭，为了杨戬而哭。
杨戬紧咬着嘴唇，收紧了下颌，闭上双眼。他微微蹙眉，似是在忍耐——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想逃离这里，如果有可能，他此生再也不想来到这里。这里是他摒弃所剩无多的人格的地方，是他一生纠结之所在。他忘不了后羿落入祭渊时的淡然，忘不了嫦娥犹如一片白色的羽毛投奔黑暗的身影，忘不了三首蛟看着自己的清冽温纯的眼神。
他本以为可以忘记一切，却是低估了所有的伤痕。


他看着少年痛哭流涕，声音几近喑哑。想要伸手扶起他脆弱的肩膀，手却似有千斤般重，只能徒劳的抬一抬手指。杨戬抽了一口气，他竭力想平静自己的心绪却发现不过是妄想而已。他向前走了两步，朝着祭渊下面看去。眼前只有深不见底的黑色，仿佛是一双狰狞的眼睛，正在嘲笑他的作茧自缚。
真的是作茧自缚啊！杨戬自嘲道。他本想做一个六亲不认的人，但是看见少年温和极似妹妹的脸就下定决心要偷天换日；他知道少年爱慕的心本想用冷酷去拒绝，但是千年不曾波动的心却被少年打乱；他想冷漠的对待外在的一切，却要可笑的受着所剩不多的人格的折磨！
杨戬怔怔的望着祭渊那无底的黑洞，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双膝一软，竟是要跌入深渊中。三首蛟慌忙脱出身来揽住了杨戬的肩膀。杨戬挣开三首蛟，猛地睁开了天眼，竟是有一道血痕顺着天眼留下。
杨戬伸手擦拭额上的血迹，他看着手上的血，蹙了蹙眉。难道这么快就到了大限？三首蛟亦是心中一凉，天眼乃杨戬命门所在，恐怕杨戬大去之期不远矣。他自从扶植沉香开始便心力交瘁，开天神斧一击从来就没好过，再加之强行用花灵恢复法力，自裁数刀，早就是千疮百孔，但是三首蛟没料到他身体会提前这么多步入衰竭，他本以为还会再有一些时日的。
如此看来，杨戬恐怕是看不到明年桃花开了。
三首蛟心中悲戚又惊恐，眼前还有一个沉香没料理，杨戬现在脆的像是个玻璃人，万万受不起那小子的打击了。他强忍着想一脚把他踢进祭渊的欲望，扶着杨戬站起来。
杨戬知道自己已经步入衰竭的境地，横竖活不了多久了，他看着沉香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涌出一股酸楚，仿佛要窒息了他一般。他朝着沉香的方向走去，还未到他近前，只见沉香站了起来。
“别过来！”沉香突然喊出这样一句话。
这话听得杨戬和三首蛟具是一惊。三首蛟差点把“闭嘴”两个字脱口而出，他刘沉香可知道这一句话能伤杨戬多深？杨戬面色微动，但是依旧向前走去。
“杨戬！你再过来我怕我会想杀了你……所以你别过来……”沉香眼角尤带着泪痕。他是记得自己说过的话的，要是知道谁杀了后羿定要把那人碎尸万段。可笑如今他自己的心都已经被那人打入深渊，又拿什么去碎尸万段？
他无比的憎恶自己的软弱，他没有杨戬那么狠的心，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他也无法做到忘记一切。他的内心何其的爱慕杨戬，又是何其的憎恨他的欺骗，他的残忍。这种矛盾的夹持几乎要让他疯掉。他仿佛在给自己编织一个网，一个牢笼。他本想用此关住杨戬，却不料关住了自己的心。
“杨戬，你不要逼我！”沉香按住自己的头疯喊了一声，随机抽出了开天神斧来。
杨戬被兵器锐利的气息击的后退了一步。三首蛟骂了句该死立即闪身上来挡在杨戬面前，十指成爪，露出尖锐的牙齿来。杨戬用传音之术说道：“是该有个了解了，放心，我还有事情没做完不会死的那么早。”

也许是从这一刻开始，沉香才明白有许多事情生前是永远都做不了的，那么就只能等到死后，有过还有执念，就让魂魄去完成。
三首蛟载着杨戬一路夺命狂奔来到了玉泉山，三首蛟觉得自己的速度已经可以和孙悟空的筋斗云比肩了。当然代价就是他现在几乎脱力的身体和声音。
玉鼎真人依旧在洞内著书，三首蛟勉强化了人形抱着杨戬，一脚踹开了洞门，焦急的说道：“真人，真人，你又死到哪里去了！还不出来救人！”玉鼎放下手中的笔，拿了蒲扇，一脚深一脚浅的走了出来。说道：“你还是这么没有礼貌啊……又怎么了……啊！”玉鼎只觉得眼前一黑，作势又要倒，三首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把玉鼎真人揪的嗷的一声，才看清眼前的人。
三首蛟一身是血，不止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更让玉鼎眼前发黑的是他怀里抱着的人，若不是额上那一道金色流云纹，玉鼎几乎不敢承认眼前的是他的徒儿。只不过几个月没见就瘦的像个纸人一样单薄，面白如纸，一点人气儿都没有，嘴角却是鲜红的——明显是吐过血了。更让玉鼎几欲昏死的是他一身的白衣，胸口却是赫然一片殷红，现在似乎还有血在间歇的流出来，若不是三首蛟紧抱着她，恐怕来一阵大风就能给吹碎了。
三首蛟小心翼翼的把杨戬放在床上，玉鼎慌忙抓起杨戬的手腕，半晌，长叹一声：“没用了，天人五衰，元神俱损，女娲下世也救不了他。他现在不过是靠着那点法力维持着身体运转而已，最多活不过半年。”言罢，泫然欲泣。
“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了吗？”三首蛟虽然知道，但是听见玉鼎给杨戬下的死期，心中还是不敢相信。
“无力回天，无力回天啊……”玉鼎仰天长叹
“该死的刘沉香……”三首蛟咬牙恶狠狠的吐出这几个字，他深吸了一口气想保持镇定，但是连呼出来的起都是颤抖的。语气之恶毒让玉鼎都忍不住浑身一颤。
但是更让玉鼎惊异的是三首蛟身上的变化。
三首蛟似乎也发现了玉鼎目光中的恐惧和惊诧，他有些茫然的看了看自己，却在目光触碰到指甲的时候猛地一颤。
苍白修长的手指，指甲不知何时长出了三寸有余，但是这不知最重要的。那指甲是纯黑色的，甚至还透着几分血色，衬着三首蛟苍白的皮肤格外的诡异。三首蛟突然浑身一抖，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飞也似的冲出去，对着最近的水源看清了自己的样子。苍白的皮肤，嫣红的唇——还有深黑色的眼睛，这死一般的黑色中也是一样透露着血色，仿佛是凝固了的血迹。三首蛟有些不相信的抚上了自己的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是的，他的眼睛和指甲因为刚刚的愤怒变黑了。但是这在从前是绝对不会有的事情，他的眼睛和指甲永远是黑蓝色，最然有些妖异但是绝对没有这么鬼魅。
三首蛟有些木然的滑落水中，激起了几点水花。终究还是到了这一天？他入魔了，他从妖道更进一步的堕落，直接变成了魔。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或许从他被李靖取出倩碧珠的那一刻开始，怨恨和嗜血的欲望就占据了心头，再也克制不住杀意和集聚依旧的血怨。

三首蛟刚想发作，突然苦笑道：“他要是真有力气扒了我的皮倒还好了。”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对这玉鼎真人说道：“他可醒了？”
玉鼎摇了摇头，却说道：“三首蛟，你可知你身上的血气越来越重了？”
三首蛟冷笑道：“我当然知道，但是如果我不去吃别的东西，就只能喝自己的血饮鸩止渴，妖魔之气愈重，到时杨戬醒来不被气死也要吓死。”他几乎已经万年没有吃过东西，早就练成了辟谷，但是为了满足嗜血的欲望他现在只能以捕杀各种妖兽的方法止住狂症，不然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不怕入魔，他只怕自己不再认得杨戬，杨戬也不再认得自己。
他只希望在杨戬为数不多的日子里好好的待在他身边，但愿什么刘沉香，什么王母都老老实实的滚到一边呆着，不要再出来闹腾杨戬。
三首蛟没有再理会玉鼎和哮天犬，直接朝杨戬的房间里走去。屋中有袅袅的熏香吐露着香气，那是玉鼎为了杨戬特意从元始天尊那里讨来的镇魂香——生怕杨戬一个不小心元神破碎，魂飞魄散了。三首蛟站在杨戬身旁，注视着这个人宁静的容颜。这双眼睛睁开时美丽又凛冽危险，阖上时却是这般的温柔，长长的羽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不经意的收拢光华。
不管别人怎样看待他，三首蛟知道杨戬本身是个再单纯神圣不过的人，就像一张白纸，你可以在上面浸染墨色，却无法改变他的本质。所以三首蛟就一定要瞒住这件事情，因为以杨戬的性格是绝对无法容忍自己驯养的蛟入魔的，他怕看见杨戬失望和痛苦的眼神。
一旦让他知道这件事，杨戬会杀了自己吗？还是会默默的忍受？三首蛟突然有些恐慌，他几乎想到了一切可能的结果，遐想止不住，内心的不安和恐惧也不会止住。
他只觉得心烦意乱，乱几乎要冲出脑海，连血液都似乎在急速的沸腾起来。
正在狂躁的时候，却仿佛有一缕淡淡的温凉止住了心中的躁动，手指边突然又一种温暖，三首蛟激动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他低下头，果然遇见了那一道深邃的目光，像是笼罩着烟雨的湖泊，清澈而不见底。即使是刚刚苏醒，三首蛟也知道，就算三界中所有的光华都泯灭了，还会有他的目光在黑暗中闪烁。
——杨戬醒了。
仿佛是天地中唯一的生气了一样，杨戬微微抬了抬手指，触碰到的是三首蛟冰凉的皮肤，他缓缓睁开了双眼，声音低哑而变得极轻，似乎都有些温柔了问道：“我已经睡了多久？”
“已有半月了。”三首蛟恭恭敬敬的回答道，他其实是不敢让杨戬注意到自己，刻意显得极其贴服柔顺。
杨戬或许是因为被镇魂香熏的久了，神智不大清楚，没有发觉三首蛟身上的血气，淡淡的应了一声。他渐渐的回想起发生过的事情，自己昏迷之中竟然已经过了十数天，他本不该觉得时间长的，但或许是因为剩下的命不多，才会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快。杨戬苦笑，他好歹还算是个神仙，却荒唐到要算着时日活命，也算是开了先河了。
杨戬站起身来，他莫名的觉得眼前有些发黑，却没有理会，玉鼎和哮天犬感觉到他醒了，匆忙赶过来。玉鼎看见杨戬的脸，不禁老泪纵横，哮天犬更是抱着杨戬的大腿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杨戬本是会发怒的，但此时也只能无奈的笑笑。
玉鼎怔了怔，说道：“徒儿，我都多久没有看见你笑过了？”
杨戬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说道：“人之将死，总不能拉着张脸入土吧。”竟然是在说笑。玉鼎急忙呸了两声说道：“说什么入土，多不吉利。”
“师父，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样，你不必瞒我，徒儿我也不是贪活的人，生死对我而言早就无意了，更不会因此而寻死觅活郁郁寡欢。”杨戬摸了摸哮天犬的头，望着极远的地方说道。
“我只希望就此把所有都了解，我不畏惧死，也不怕活得痛苦，我只担心他人会因我而受到牵连。”杨戬的语气渐渐低下去，眼眸也黯然了。玉鼎望着那边刚刚跃入水中的三首蛟，明白杨戬说的意思。


“我若是死了，第一个活不下去的是这傻狗，然后……”杨戬便不再说下去了。
“你放心吧，那家伙圆滑世故的很，心比他的血还冷，你就是死在他眼皮底下他都不会掉一滴泪的。”玉鼎摇着那把破蒲扇说道，干笑着。
“他骨子里有一种狠和绝，你不懂的，师父。”杨戬轻轻叹了口气。
玉鼎不再说话，他又如何不懂三首蛟的狠和绝，要是不狠怎么能挺着刨心的痛苦飞到玉泉山；要是不绝又怎能入魔也要留在杨戬身边陪他一起死？本以为杨戬是不知道他的想法的，想不到杨戬是如此清楚的了解，那么两个人的关系又算是什么呢？
玉鼎叹了口气，他真是想不透这些人的想法啊！
“娘娘，不是我说你，今天你未免太强词夺理了些，好好的把人都弄得不欢而散干什么呢？咱们也不是卸磨杀驴，得罪尽了刘沉香又有什么好处？”玉帝喝着杯中的万年沉香，慢条斯理的说着。
“陛下，臣妾只是不相信杨戬死了，其实他死不死倒也无所谓了，但是他身上的天眼才是最重要的啊！”王母似是痛心疾首的回答。
“那就算你得到了天眼又有什么用处？难不成你还要弄个三界第一战神当当？”玉帝笑道
“陛下，那天眼是瑶姬留给杨戬的东西，杨戬当初就是因为有了这个天眼才能一直打到天上来，算来这天眼里面已经聚集了瑶姬和杨戬的法力，要是落在别人手中也是一大祸患啊！倒不如让我们得来，一百个刘沉香也是不在话下的。”王母越说越激动，仿佛那天眼已经在她的手里握着一样。
“你不过是不想让杨戬的外甥做大，又不想提拔李靖而已，我知道你对于刘沉香挫了你的面子，改了天条心有不满，但是事已至此还是既来之则安之吧。”玉帝喝光了金樽中的酒，摇了摇头。
王母咬了咬牙，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玉帝终于还是讲不过她，无奈道：“成成成，娘娘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只要别太过分，我就做个睁眼瞎子总成吧？”王母闻言，终于脸上带点笑。说道：“来人啊，把本宫的绿扇如意拿来，赐给华山三圣母！”
杨戬，我不相信你死了，你要是没死，你的妹妹出事你还会置之不理吗？
沉香回到了刘家村已经近一月了，除了四处拜访相邻，他也去东海看了看敖春和敖红。敖春娶了丁香，丁香怀孕了只是产期较别的妇女要长得多，或许是因为做了母亲，便没有原来疯疯癫癫的性子，变得温柔慈善了许多。沉香去看她时，她居然在刺绣，微微发福的脸上显露的无一不是喜悦和幸福。沉香看着眼前的女子，曾经的那些誓言与纠缠仿佛都是前世一样，又好像只是昨天。他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中，人间已经过了百年。
曾经一起欢笑的女子，已经嫁作他人妇，自己挣扎沉沦在那人部下的天罗地网之中，时光远逝，流年不待，早就是另一般的天地了。想到此处，心中难免万分感概，又思及小玉空守了自己百年光阴，顿觉惭愧万分。她每每看见敖春和丁香的幸福，心中又该是何等酸楚呢？越是如此便越下定了决心要好好的陪伴在父母妻子身边。
告别了敖春和丁香，沉香不知该去何处。他站在沙滩上，一步步的向前走，这里离刘家村很远，但是沉香若是腾云也不过时片刻的功夫。只是他现在有些惘然，他从战场上回来了，却发现物是人非，一切都是那样的熟悉，又好像是那样的陌生。仿佛他已经被排斥在外了一样。远处海天相接，天海一色，都是望不到边际的蔚蓝。波浪一卷一卷的滚过来，带走了流沙，偷走了沙滩上的脚印，似乎从来都没有人踏足过。沉香俯下身，在沙滩上写下几个字：思君令人老。
一波海水，毫不犹豫的冲刷掉这几个字，只留下一点浅浅的痕迹，又一波海水，便是连痕迹都不见了。
沉香嗤笑，自己当初的疯狂与爱慕，是不是就像是这沙滩上的字迹，刻得很深，但是冰冷的海水扫过，就全无踪迹了呢？


但是沉香也不知道，他的深情，却被冰冷的海水卷走，偷偷地深藏在海底，不见天日，总想要遗忘，但是却犹如珍宝，愈久愈深刻。
杨戬坐在玉泉山中，山间林鸟争鸣，草木繁荫，葱茏淡绿。杨戬看着那边正在斗嘴的哮天犬和玉鼎真人，微笑了一下。他惊觉自己变得爱笑了，曾经他冷漠如一从不露出笑容。或许是因为知道生命将尽，心中莫名的轻松吧！杨戬一生之中从未感到有这般的轻松过，即使是在孩童时代也是如此。尽管身体时时疼痛难耐，但是他已经习惯于伤痛，这些都算不得什么的。
他不希望别人在他仅剩的几天里还要担心，故此每到疼痛难忍时就来到密林之中，待病痛过去再回到他们身边。但杨戬知道，即使能瞒过所有人也瞒不过三首蛟，但是他或许是知道杨戬的意图，也不说明，只是到了杨戬虚弱之时就默默的出现，扶着杨戬出去。
他越是如此，杨戬心中便越是不安。
杨戬觉得自己对他似乎是太过残忍了些，剥夺了他的自由，在他动情的时候又默不作声，直到自己要死了，再把痛苦留给他。可是自己真的无法接受，因为剩下的生命太短，于己于人，都是一种折磨。何况自己……杨戬笑了笑，抚上了双眼，眼前是越发的昏暗了，杨戬知道自从天眼流血的那一刻开始，自己就已经有失明的前兆了。
如果连眼睛都瞎了，当真是残废了，他自幼便心高气傲，争强好胜，连低头都困难何况是要别人照顾呢？杨戬不能在死前连尊严都保不住，他过去为了沉香，为了阴谋已经放弃了几乎所有的自尊，如果失明了要别人服侍，那还不如让他现在就死。
他勉强提了一口真气，眼前稍微清明了一些。杨戬走出树林，突然从面前飞过一只龟壳，猛地一转身避开了。皱着眉朝湖边望去，水中有一丝血迹晕开，三首蛟蓦的从水中跃出，看见杨戬，匆忙变作人形，说道：“主人你没事吧！”他没料到杨戬会这么快出来。
“那只乌龟是你吃了？”杨戬蹙眉问道。
“呃……有点饿了。”三首蛟咬了咬牙，他希望杨戬不要看出什么端倪才好。刚刚吃了一只五百年的乌龟，希望借此灵气压住魔气，谁知到差点把龟壳砸在杨戬身上。早知道他就连乌龟壳也一起吃下去了。
“罢了，只是那乌龟修行不易，下次不要轻易吞食灵兽。”杨戬嘱咐道，他只觉得有些奇怪，三首蛟跟了他几千年也不见他吃过什么，怎的此时就开始吃东西了？他虽心中生疑，但是眼前越发的昏暗，不愿意让别人发现异样，强撑着回到了屋中。见他离去，三首蛟竟是忘了去扶，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算是躲过一劫。他越是看见杨戬近日的笑颜，便越是害怕杨戬知道这件事。他本已经放下所有，如果让他知道自己入魔，杨戬也许会被气死，或者会深恨自己。
他知道杨戬素来修身自好，他容得下妖，却容不了魔。
如此一来，便真是参商永隔了。


沉香几日来把能走的亲戚朋友都走了个遍，终于又安安生生的回到了家，突然觉得心中倦怠了。他兀自的蹲在房上，看着父母在树下轻声细语的交谈，妻子在下面向自己招手，暖暖的微笑。这些不正是自己期待的吗？为何还是会觉得如此的陌生和不知所措？
“沉香！你快下来啊！王母前几天派人送的东西，来看看嘛！”小玉从屋里不知拿出了一个什么。沉香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嗖的跳了下来。小玉拿出一个檀木盒子，中间欠了一块玉，沉香心中暗道王母又是耍的什么把戏，小心翼翼的额打开了盒子，锦缎上躺着一个巴掌大的如意，碧绿的颜色几近妖异，中间镶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宝石，竟是一把扇子的形状，沉香眼中带着疑问望向小玉“这是王母派人送来的？”
“前些日子你不在，有的天官送来这个，说是王母赐给娘的。我们觉得不收也不好，便收下了。娘说放在她的屋里好生供着，任谁也就都挑不出错了。”
沉香端起如意，握在手中冰冰凉的，这是好东西，但是王母没有理由会把这赐给母亲的。一没功劳二没过，怎么都是说不通的。沉香试探着里面的灵力，似乎是没有什么害处的。这东西要是给杨戬，想必他一定会知道的……
沉香怔了怔，自己怎么会又莫名其妙的想起了他？这种感觉已经有些陌生了，自己似乎已经有好久都没有想起过杨戬了，似乎这个人已经淡出了自己的生活，不再属于这个世界。沉香莫名的有些恼怒，便罢了罢手，说道：“应该是没甚问题的，摆在那里不要动他，王母想必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小玉应了一声，她看出沉香心中的烦躁，却不知道是为什么。她只是想要好好的呆在沉香的身边，和自己的丈夫过最最平凡的生活，至于别的流言蜚语她不想去在乎。
沉香转过身，皱了皱眉。他心中不知为什么总会生出一种不安，却找不出缘由。还有一种毛躁，按理说他应该已经忘记所有了，是因为杨戬，还是因为王母？沉香不知道，他只是感觉似乎还有什么事情没有结束，似乎还有什么在等待着他，让他再继续挣扎下去。
杨戬走在树林中，脚步踉跄，这几乎是他每日必做的事情。他觉得胸中闷痛的喘不过起来，扶着树干，缓缓的坐下。他不希望有人发现自己现在狼狈的模样，自然是走的越远越好。出于自尊心，他也不希望师父和哮天犬为自己担心。就算是要死，他也还是杨戬，即使有伤痛的折磨，他也不可能是病弱的人。
杨戬深吸了一口气，他身体受多方面的创伤，早就让他分不出哪里在痛。但是久而久之他居然就淡然了，这或许也是一种妥协。杨戬蹙眉，他只期望这种痛苦尽快过去是好，师父还约了自己喝他刚刚讨要来的牡丹绣球。约过了一个时辰，杨戬眼前一黑吐出一口血来，他阖上双眼觉得身体轻了些才缓缓地站起来。他看见自己衣角沾上的一点点血迹，皱了皱眉，不能让别人看出一丝一毫的端倪。
面前有一个湖，杨戬走过去，撩起一点水清洗自己的衣角。
突然咚的一声，溅起一些水花。有什么东西从袖中掉了出去。杨戬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沉香送给自己的那一块玉，圆润的玉石，悄无声息的沿着水流流向湖的深处。没有过于明亮的光泽，日光照下来，在清澈的水中无声无息的折射着阳光，散落下一点点的光影，给了杨戬一个标识，在清澈见底的水中可以清楚的看见那块玉石沉入水底的深处。
杨戬这才反应过来，伸手要去抓，却是如何也抓不住的。
手指已经伸到了水里，冰凉的触感提醒了他。为什么要去捞呢？自己和沉香早就是缘尽了，他的东西，按理也应当从自己的身边清除才是，为何还要恋恋不舍的抓住？如果没有理由，就没有必要再去留恋了。
只是，不太甘心。
若有所失的感觉杨戬不是第一次体会，但是这种感觉让他生厌。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不干脆，着不像是自己以往的作风。杨戬的手臂就这样放在水中，冰凉凉的湿透了。当杨戬想要抽身离去时，注意到水中突然出现一抹幽兰的光亮，他心中一动。水纹波动，幽蓝的颜色越来越近，杨戬微微一笑，果然是他。


他贪心，贪恋于在杨戬身边的时光，即使是冷漠且平淡的，他也视如珍宝。
但是曾经的时间那么长，二人也不过是冷漠的主仆，而如今时间屈指可数，三首蛟却生出了欢喜。至少他知道，杨戬虽然忘不了沉香，可是毕竟待自己是不同的。
他怔怔的看着湖水，水清澈的让他生厌，因为会毫不留情的暴露他在嗜血时的血腥和残忍。但是他现在却发觉，这水似乎并没有那么讨厌了。
三圣母持着宝莲灯在华山中巡查，说是巡查，也不过时例行公事而已。华山是三圣母的封地，宝莲灯的威力足以叫一般的妖魔闻风丧胆，不敢侵犯。自从与刘彦昌结好之后，三圣母的修行之心便渐渐地谈了下去，法力越发趋于温和，除非是盛怒之下运用宝莲灯，否则没有太大的杀伤力。
前些日子，沉香拿给三圣母一块血珊瑚，问他是从哪里得来，沉香支支吾吾的回答是杨戬托他送过来的。三圣母闻言脸色就沉了下来，眼中也平添了黯然，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杨戬曾经做的事情说她不恨是不可能的。但是毕竟是几千年的兄妹之情，血浓于水，很多事情杨婵心里就没有那么介怀了。胸中的块垒抑郁也在闲适温馨的家庭生活中消失了大半。
三圣母站在华山之巅，从袖中拿出那鲜红如血的珊瑚，雕琢成了桃花的形状，是自己最为喜爱的碧桃花的样子，足见杨戬的细心和用心。可是杨戬所为杨婵可以原谅却无法忘记，何况后来又出了沉香之事，她对待杨戬的态度就是异常的微妙的了。
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儿子会和自己的哥哥闹出这种有辱斯文的事情。无异于是奇耻大辱，三圣母自问并非是迂腐顽固的人，不然也就不会有当年背着天条和凡人生子一事。但是唯独是杨戬和沉香，她永远都无法接受。就算是沉香喜欢男人，那个人也绝对不可以是杨戬。
因为杨戬不仅是他的舅舅，更是曾经害他父亲，关她母亲的人。就算是前尘往事，杨婵可以忘记，但是难免还是会有小小的芥蒂和不适感。因此，杨婵此时看着手中杨戬的礼物，才越发的难以取舍。
杨戬已经死去，照说这小东西也算是他的遗物了。若是从前，杨婵对于杨戬恨意正浓时，自然可以毫不犹豫的把杨戬这等罪大恶极之人的东西付与尘土，踩上两脚也不算是过分的。但是此时杨婵心中没有了许多恨意，想起过往杨戬对待自己的好来，心中便越发的纠结，思来想去，还是来到了杨戬曾今囚禁她的水牢之中。
自从杨婵被沉香救出，着水牢就再也没有了结界。却没有因此而荒废，反而被村民维护起来，当做是英雄少年救母的功德碑，外面看来并没有什么破败，只是杨婵进到里面，才觉得恍如隔世一般。
水牢的铁门又一次被拉开，因为长时间的弃置已经生了铁锈，吱呀作响。脚下的青石缝中也印上了青苔，灰败的绿色并没有给此处带来多少生机，反而是一片物是人非的荒凉凄清。三圣母把这块血色的桃花放在早就没有了结界的莲台上，想来想去，还是封上了一道不轻不重的结界，稍微有些法力的便可以破开。如此一来，便也算是轮回过去，没什么遗憾了。

加油，虽然已经看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