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刘沉香！亏的本宫如此信任你，你到底是做了什么？”
沉香倒抽了一口气，刚想上前去坦白，却见得杨戬抢他一步上前，朗声道：“娘娘，虚迷幻境所示之事也不过是心中所想而已，所谓想，不意味着做。我想自己心里想些什么怕是只有自己清楚，不告诉别人的事情也就是见不得人的，如果想也算是犯了天条，那么不如都来试试这天庭之上的人都有什么想法！以正威严！”
杨戬此言一出，众人也都默默无语了。王母虽然目的并未达成，但是这件事情已经让杨戬丢够了脸面，也足以气得他半死，至于沉香要不要问罪并不是什么重点。也就不再多说什么。毕竟这一仗，杨戬是输得一败涂地。
众仙恭送着王母离去，都偷偷的瞟了杨戬和沉香一眼，各自离去。整个大殿之上只有杨戬和沉香在，沉香看见他的拳头依然攥的紧紧，面色苍白，沉香知道自己这一次让杨戬难堪到了极点，因为自己，他所有的自尊和淡漠被众仙的言语撕碎，一片不剩的泯灭。
“杨戬……我……”沉香刚要说话，杨戬却扫了他一眼，转身向真君神殿走去。脚步之快，沉香几乎跟不上。
到了神殿的门口，守卫的士兵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二人，沉香苦笑一声，他真是低估了天庭消息的传播速度。杨戬第一次如此狼狈，几乎是用逃的速度回到这里，一点不见往日的从容气度。一路穿行，直奔到了书房才驻住。
沉香也跟着奔进来，这里是司法天神办公的地方，若是没有准许是绝对不会有人进来的。杨戬直到了这里，才把攥着的拳头松开，一掌打在面前的桌案和墙上无以计数的书籍上。华美的桌案和巨大的书柜轰然倒地，陈旧的书页碎裂开来，呼啦啦的纷飞在寂静的屋子里，屋子里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只有纸片上下翻飞又落在地上的声音。
杨戬似乎此时才呼出一口气，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猛然喷出一口血来。他刚刚在大殿之上是何其的羞愤难忍，但是他不能怒，不敢怒，因为那样就意味着完完全全的被王母打败，王母就是要看着他气绝，所以他绝不会在大殿上泄愤。
只有这里，只有这里才是最隐蔽，足以让他展露所有伤口的地方。
沉香站在杨戬的后面，看着眼前早已消瘦的人影，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没有倒，杨戬还是直直的站在那里，半晌，沉香开口说道：“舅舅，我错了。”
杨戬一愣，他从没想过沉香还会叫自己‘舅舅’，抬手轻轻擦去嘴角的血说道：“你没错，换了是谁都抵不过虚迷幻境。但是今日之仇我是一定会报，我杨戬从未这般被人羞辱过，此等奇耻大辱，我若不让王母加倍难堪，誓不为人！”
“或许我在密室里的时候真的就是这样想的，不过我只知道我是真的希望可以和你过那样的生活，即使很短暂也无所谓……这么想是有些自私了，可是永远都只是看着你我真的做不到，我还是太幼稚吧……”沉香一句句不找边际的说。
杨戬转过身，蹙眉。这个孩子的执念已经如此之深了吗？杨戬确实是感动的，她似乎是从未被一个人这样子炙热深切的爱过，因为这种爱情对于他来说大多都是痛苦，或是模糊的感受。但是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在自己活着的时候这样做，也不许沉香这样做。若然如此，就彻彻底底的伤害他，让他知道一切都只是妄想，也许就会更了断。
杨戬看着沉香的眼睛，坚定的说：“如果你真想，今天晚上我就在神殿的密室里等你。”
沉香乍一听怔住了，随即便明白过来。但是他又害怕了，这样子算是什么，算是杨戬和他划清关系的决定吗？退后了两步，一脸无措。
杨戬看了他一眼，又恢复了冷漠的样子，说：“你不敢？不管你敢不敢，今天晚上我都会在密室里等你，去与不去，你自己决定。”
杨戬于沉香说完，一拂袖走了出去。路途中也不免听到舆论，口口相传，到他再听见是就已经是变了不知道几番，香艳旖旎，足以销魂噬骨。杨戬站在云端，脚下是云雾飘渺也是万丈深渊。天是蓝的，有霞光从云缝中露出来，斑斓缤纷。他从袖中掏出折扇，说道：“你下界去吧，回到营里，切莫让人发觉……待我唤你再上来。”


但是现在可以得到他了，心里却没有半点的激动和喜悦。只是觉得空落落的，因为杨戬并不愿意，这样子就意味着划清了界限，杨戬用身体交换了自由，以后就连赖在他身边的机会都没有了。
杨戬发觉沉香魂不守舍，心不由得软了。想了想主动环上沉香的肩膀，迎合着吻着那少年。这对于杨戬已经十分难得，他本想是一动不动的等着沉香掠夺，因为这是他极其厌恶的事情，和自己外甥作出如此行径已经足够羞耻，如何能主动逢迎？但是他又一次因为沉香心软，又一次越过了底线。沉香感觉到杨戬的主动，终是被欲望占了上风。混乱的一路向下吻去，肩颈，胸口，解开了杨戬的薄衫和自己的衣服，又一次看见那健美的身形，只是消瘦的更多也更苍白。
沉香抱起杨戬，放在那华美的床上，欺身上来。杨戬任他肆意的亲吻抚摸，只是紧紧攥住拳头。沉香抬起杨戬的玉圌茎，轻轻的揉圌捏，杨戬没有迫使自己拒绝那样的快意。时有时无的呻圌吟消散在空气里，沉香紧紧一握，杨戬倒抽一口冷气，“嗯”了一声。便释放了出来。沉香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插圌入后面的密圌穴，杨戬刺得颤抖一下。沉香就立刻停下了动作，杨戬撑起身体说到：“无碍……你，你可继续……”
沉香低头吻上杨戬光滑的脊背，让杨戬半趴在床上，紧握住杨戬的手。对着还干涩的密圌穴送进去，杨戬疼的闷哼一声，随即就忍住了呻圌吟。只是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苦笑一声，还……还是太年轻啊，毕竟没有经验。沉香慌张的停下动作，问道：“很痛吗？对不起……”
杨戬吭了一声，说道：“你可以找东西润滑一下……不然，你我都不好受。”
沉香怔怔的应了一声，却不知道该用什么好。杨戬脸上微有些酡红，不只是酒的作用还是难见的羞。说：“你……可以就地取材”沉香愣一下，过会儿才反应过来杨戬说的是什么，也不由得红了脸。不过为了杨戬好受些，这也是个办法。他缓缓从杨戬身体里退出来，沾了些两个人的白液，探进小圌穴里。
动情之处，沉香也忍不住猛力的抽圌插，杨戬偶尔从紧咬的唇中透出的呻圌吟使他更加兴奋，低声呼唤“舅舅，我爱你。”恍惚间忘记了杨戬水润的双眸和迷离的眼神，只是记得断断续续的声音，“不要……不要叫我‘舅舅’。随便，叫什么都好……不要叫我‘舅舅’”表情是难言的悲伤和恍惚。
沉香就依他的，轻声说道：“戬，戬……”
杨戬不再说话，只是落下了一滴泪。紧紧攥住的手松开，搭在沉香的颈上。
一夜纵情，春色旖旎，外面的繁花被雨打落，簌簌的落下，铺了一地。
沉香已然睡去，杨戬悄声起身，穿好了衣衫。看着熟睡的少年，蹙了蹙眉。挥手捻了一个十字诀，指尖一弹，弹出一点幽兰的光华。他已经唤了三首蛟，想必此时他也感到了。从袖里忽然甩出一块玉石，叮叮咚咚的滚落在地上。杨戬俯身拾起，是沉香送给自己的晶石。上面还刻着那句“思君令人老”，杨戬把这块石头拿起又放下，放下又觉得不妥，沉香在睡梦中含糊的叫了一声“戬……”，杨戬走过去看着沉香还是稚嫩的面庞，心中说不出来有什么东西，还是拿起了那块玉石，放在怀中。

王母的脸色硬了硬，过会儿才说出话：“百花，你可能回答杨戬的话？作为百花之首，竟然胆敢公然污蔑与司法天神和军师，当真是罪该万死！来人啊，给我拉下去，杖责二百！”随即说道：“杨戬，百花确实无真凭实据，不过得有个原因他才会诬陷与你吧。天庭这么多神仙，怎么就偏生的找到你身上了？”
杨戬转头看了看李靖，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意思很明确了，这是李靖故意的。众仙都看出来杨戬的意思，但是没人敢做声，只是暗自看着王母的脸色，看看当权者如何处理这件事情再随声附和就好。
李靖有些恼怒，走到杨戬跟前，竟是一把抓住杨戬的衣袖，大力一扯，杨戬左边的袖子整个被扯断露出半个肩膀来。杨戬一惊，没想到李靖会大胆如斯，王母也是一震，不过随即就忍不住笑出来。
杨戬反射性的抬手便是一掌，直要拍在李靖的头顶。却在即将落掌之时急急停住了。王母之所以笑的原因是杨戬的肩颈，苍白的皮肤上有明显的暗红色的痕迹，似乎只是不久前留下的。
李靖道：“杨戬！你作何解释！”
杨戬冷哼，“李天王作出如此无礼的举动就是为了证明这个，这是自欺欺人吗？我承认这是欢好时留下的印记，如何？”
李靖慌忙道：“杨戬，什么是自欺欺人你给我说清楚!”他心中一惊，没想到杨戬可以绝到这个地步，刚刚和自己的外甥作出那种事情来，转头就可以赖在别人身上？
“娘娘，杨戬确实和他人作出些不和礼法之事，但也是迫于无奈。若然，以我曾经法力全失又如何能毫发无伤的从李天王的看守中逃出来？”杨戬故意一瞥李靖，实则心里已经是厌恶自己透了。他现在都觉得自己这般语气低贱的犹如流言中一般，甚至更甚。但是却不得不如此，这样子才可以一举干掉李靖，杀了王母的锐气，才是真正的完成了一半的布局。
——才可以让沉香死透了心。
闻此言众仙皆是一凛，想不到……杨戬真是这么绝。李靖还真是有够无耻的，人拿到了手还不肯罢休，非要处处紧逼，杀了灭口才可以。李靖也是满面的惊愕，他本以为杨戬随不择手段但是好歹还有一份傲气在，就不会作出太绝的事情来，想不到逼到这时候他连傲气都不要了，只求可以扳倒自己。心中不免有些惶恐，急忙看向王母。
只见王母面色铁青，她自是知道杨戬的目的。刚刚自己和李靖合伙讥讽他众仙都看在眼里，现在却倒打一耙李靖的不是，就是在她脸上狠狠的扇了一巴掌。王母为免尴尬，自是装作看不见李靖求助的眼神。咳了两声，怒道：“李靖，想不到你竟然如此无耻！枉我对你这么信任。”
李靖知她是想把自己退出去挡门面，心中固然不忿，也不敢做声。只得空喊两句“臣冤枉！”王母听了罢了罢手，道：“李靖你伙同杨戬作出此等伤风败俗之事固然有错，但是杨戬也**天庭，罪不可赦。但念在尔等对我天庭多少也有些功劳，李靖罢免职务，回自府邸面壁下界一百年，杨戬……身为军中人，作出此等事情就更为可耻，自领杖责一百！”
众仙都看出来里头的不公。但是杨戬还是冷冷一笑，斜眸看了李靖一眼。即使是下界的一百年，也就是只有三个月也足够自己完成要做的事情了。
杖责一百，算不了什么。刚想上前领旨，却听见身后少年一声：“不行！”杨戬抖了一下，紧紧咬住唇，心里一紧几乎要悲泣出声。缓缓的转过身，一身鹅黄的少年就在身后不远处站着，挺拔如松，目光坚毅。
看得出他是急忙跑出来的，衣服上的扣子还有一颗扣错了位置。大步走到杨戬身旁，一把拉住他的手，说道：“不行！凭什么李靖只是面壁三个月，而杨戬却要杖责一百！若是杖责，我愿替他！”
王母有些诧异沉香的表现，道：“你以为自己是谁？何况这杖责又哪有替的道理？”
“那便我与他一起！我九十九，他一个。”沉香紧紧拉着杨戬的手，眼神炙热，低声道：“我带你走，我不要当这劳子什的司法天神了！你想去哪儿，我就陪你去。”


杨戬一愕，随即甩开沉香的手，狂笑道：“你算是什么人？凭什么替我杖责，我已经承认我与李靖所作所为，从我把你娘压在山下的时候你我就没有半分的关系。”
他捉住沉香的手，不轻不重的把它从自己的手上拿开，然后收回。这一个轻缓的动作只是在一瞬，但是杨戬的心在那一瞬温暖过，无奈过，最终冷血。
在飞飞扬扬的黄沙中，他拉过自己的手，炙热的温度熨帖了自己的心。
在激流暗涌的宝殿上，他拉过自己的手，依旧是炙热的温度许下稚嫩的诺言，心中酸楚几乎可以用热泪将寒冷的心融化，但是自己没有犹豫的松开了手。杨戬看得见沉香眼中的惊异和如山崩般的悲切。
众仙皆是一惊，惊的是沉香的态度，更为惊诧的是杨戬毫不犹豫不留情面的拒绝。随即引来的就是一阵窃窃私语。王母也被杨戬的话一震，一时间有些缓不过来，就这样惊在那里。
沉香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似乎连眼前的世界都崩塌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杨戬的转变会如此的突然，就在刚刚，他们还有过那样旖旎的回忆，杨戬对他还是少有的温情。但是现在就都成了白纸一张。除非……只是利用。只是利用身体作出这样的事情，让自己死心还可以嫁祸给别人。沉香并不是个笨人，只需要一点点时间的平静就明白杨戬的用意。
或许并没有完全明白，但是至少，他了解到杨戬反常的主动和温情，了解到了他的眼泪。不是因为其他，只是因为内心的纠结和愧疚。他用所有的真心对他，用所有的责任想去担负起对他的承诺。作为少年，他从未许下过这样子的承诺，即使是对小玉也一样。或许曾经的感情有少年轻狂，但是现在他真的是爱上了杨戬的，真的是想把所有的温暖都给予那个人。在他和杨戬相拥，亲吻，交合的时候，他就明白杨戬不是自己可以只说爱就不会失去的人，他可以什么都不顾，父母，妻子，朋友，三界众生都不要了来换取和杨戬永远在一起的权利。
可是那个倾惑三界的人，只是想用这承诺和真心来完成蓄谋已久的计划。
叫他如何甘心，如何不伤心。
但是现在却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大庭广众之下已经说出那番的话，却被杨戬狠狠的拒绝。他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曾经拉过杨戬的手，却没有反抗，今天拉过去的时候也一样没有反抗，只是毫不犹豫的甩开了。
沉香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三首蛟爱杨戬爱得那么深却从来不会去表达。不是他不会表达，而是因为知道伤心会伤成什么样子。还不如自己一个人爱得深，藏得也深。
杨戬别过脸去，刚刚不小的风波丝毫不影响他倾人的侧脸。但是让沉香看在眼里只是一冷到底。三首蛟一样惊愕，他本以为杨戬与沉香有情，不会这般的决绝，伤他心到底。心中不由得有些暖了，这般说来，杨戬与他已经是情深义厚了。
杨戬似乎是被刚刚突发的状况弄得有些羞恼，只是匆匆道了一句“杨戬告退。”一拂袖就扬长而去，却不曾看见从眼角瞬息而落的液体，那般轻微和迅速的掉落在地上，瞬间就蒸发干净。快的连三首蛟都感觉不到。
就像所有的思绪和真情都一样蒸发掉了一样。
沉香就呆滞的站在那里，只看得见杨戬转身离去是飞扬起的广袖和身旁余有的幽香。他没有再回头去看杨戬一眼，不愿，不敢，不能。王母似乎也是刚刚从惊愕中缓和过来，看见杨戬早已经远去的背影才听见耳边那句敷衍之词。匆匆的宣布下朝了。

正思索间，听见有罐子破碎的声音，回过身去却在门口看见了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小玉泪眼朦胧的站在大门口，一身粉红的衣裳有些旧了。她见到沉香心里一惊，摔碎了刚刚买回来的莲子茶。看见沉香回头，哗的眼泪就下来了，“沉香，你回来了……”
沉香惊异于小玉为何憔悴成这个样子，原本圆润的脸庞何时消瘦的连颌骨都看的清清楚楚。却不曾想到，情伤和相思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比时间更残忍。他这才彻彻底底的了解到什么是岁月易人，流光难追。
“嗯，从此以后，我都不会再走了……等那边的战事完了，我就永远和你们在一起，永远都是一家人。”永远都是一家人，不会再有他，就此忘记。
到了晚上，杨戬是子时过后才回来的，后羿看见杨戬回来就先开了帐子走出来。杨戬偶然间一瞥，也看见了帐内的嫦娥。轻笑了一下，道：“有兴趣喝两杯吗？”后羿先是怔了怔，然后也笑了笑：“能得杨戬的邀请，三界之内怕也没有几人，荣幸之至。”
杨戬回身道帐篷里取了一只紫砂壶和一对儿泥杯，放在了外面的石桌上。施法术弄了些热水竟是沏了一壶茶。随即给后羿和自己各斟满一杯，做了个请的手势。后羿有些愣，他本以为杨戬是邀请他喝酒的，却不知竟是喝茶。端了起来闻了闻，道：“真是好茶，只是这茶具糙了些，白白浪费了真君的技艺。”
“想不到以后羿之英雄气概竟然也懂得茶道？”杨戬风轻云淡道。
“我是不喝茶的，不过原先嫦娥喜欢喝茶，对于茶具也很讲究，我也总是会弄些好玉来给她打磨成茶杯……”后羿说道一半，才想起杨戬和嫦娥有层关系，便住了口。杨戬依旧在默默品茶，似乎没有任何波澜。半晌，杨戬说道：“我决定明天和妖界在祭渊附近决战，并且已经下了战书。”
“这么急？”
“有些事情还是早解决得好，迟则生变。”杨戬这话时说给后羿听得，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有时候这个世上很可笑，因为英雄和小人的下场是一样的，都不会好。不过有时候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而已。但是始终，英雄会被更多的人记住，谁人都知道后羿是三界中的英雄，不知道你会不会也走这条路？”杨戬突然说道。
“我有那里可以自居英雄，真君不也是当世豪杰？”后羿又喝了一杯茶，接道。
“不，你是英雄，但是我是小人。”杨戬缓缓说道。月冷星稀，大漠上的风刮起来也有几分刺骨，杨戬的长发被吹向一边，一时间遮住了他的面庞。后羿没由来的觉得有些心惊。
风停了，杨戬最后给后羿斟满一杯茶，端起自己的茶杯在胸前，郑重道：“我敬你一杯。”说罢，一口喝了下去。后羿也是如此，把酒杯撂在石桌上，道了一句：“多谢款待。”转身离去。
身后，杨戬端起一杯茶，朝着后羿的背影洒在地上。


荒漠中永远有卷不尽的狂沙，杨戬坐在军帐中，在那些泛黄的纸上写完了最后一笔，默默的将它收在袖中。他已经准备妥当，只差后羿上战场步入他的牢笼。
“报——，主帅已经准备完毕，请问军师几时出发？”
杨戬拢了拢衣衫，拿起桌上的折扇道：“我今日与他一同前去，通知老君在此坐镇。”报告的军士听了显然是一愣，毕竟打仗打了这么久杨戬从未亲自出手过一次。随即匆匆出去回禀。
杨戬唤醒三首蛟，心中传音道：“我将此咒交与你，我出去后将其放入环营的水渠中，待我唤你，你便起云雾催动此咒。切忌，一定要等我唤你再动手！”
三首蛟应了一声，杨戬食指一点，三首蛟便化为一道青光跃出。杨戬出了营门，遥遥的看见那边的后羿和在后羿身后目光期期的嫦娥，驻足了一下，偏过头去不再看他们。这般姻缘起于自己的手中，今天也要彻底毁了他们，杨戬心中实属不甘不忍。却听见后羿道：“真君怎的今日亲自上阵？”
“今日决战，妖界势必拼死一搏。沉香并不在这里，我恐前方应付不过，所以才来相助。”
“好！若有真君亲自相助，想必一举灭掉妖界已成必然之事，我们出发吧。”
杨戬并不着急上前，只是跟在后面慢慢的走。不出十里，果见妖界大军严阵以待，为首的是一女妖，颇为妖娆。黄衫璃瞳，臂上攀附一条细长的小蛇，尖牙竟是青黑色，一看就知道必有剧毒。杨戬知道这是阿璃，那么等会儿说话的就必然是夜来。
约有半刻，妖界大军后面传来一清越的女声：“二郎真君和后羿亲自上阵，当真是给了我等的面子，此等壮观，小女子得见，实属三生有幸也。”
循声而去，一只花妖推出一个女子，隐约有仙气萦绕。眉目清秀，乌云叠翠，着的是汉人女子的装束，白衫青裙罩着一件黑色的纱衣。碧色的双眸犹如清泉一般，似能生出无限生机却又有一丝的冷。后羿皱眉道：“玉肌碧眸，是山鬼。想不到山鬼竟然也会进入妖道？”
“世事难料，个人有个人的命。”杨戬回答。他说完这话不由得想起自己，想起后羿。苍生多变，即使位列仙班又如何？这世上有太多的东西无法预料，比如情感，比如人心。而世人也都是栽跟头在这两样上。
“姐姐，不用和他们废话了，今天一定要后羿死在这里！”阿璃说着就抽出软鞭，直欲向前。夜来饶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也不阻止，命他前去。后羿一声令下，天界数十万天兵就冲上去。杨戬并不插手，只是站在一边，偶尔拂袖挡住前来袭击的妖兽。白衣玉颜，静驻在滚滚黄沙之中，不似凡尘中人。夜来也不动手，静坐在椅上一直面带微笑。
阿璃与后羿已经交手，后羿之勇非常人可敌，阿璃也不迎面攻击只是以快如闪电般的速度环在后羿周围，臂上的青蛇不知何时溜到了地上，嘶嘶的吐着信子。后羿感觉到脚边冰凉的滑动，他知道阿璃蛇毒的厉害也不敢轻敌，双手一合形成一道金色的屏障，周围萦绕万张光华。后羿手掌一翻，紧攥成拳。蓦地打在地上，霎时间飞沙走石，荒野龟裂。阿璃一惊，慌忙跃起，打了个口哨就不知从何处来了一群黒紫的巨蟒。
夜来看见那边战况，与杨戬对视一眼。从椅上缓缓走下来，碧眸闪烁，裙摆过处竟有些许绿草从荒野中疯狂的钻出来。挥手轻轻一招不远处就有一只巨大的白虎飞奔而来，驼上夜来朝杨戬奔去。只见得眼前白虎咆哮声震耳欲聋，杨戬也不躲闪。只待猛虎一跃到眼前时忽然折扇一转，侧身打在白虎的头上翩然向后飞去数十丈远。夜来笑道：“真君何必为难我这坐骑，待夜来与您切磋两招吧！”言罢就从白虎上一跃而起，从广袖中甩出两把弯刀，直逼杨戬胸口。
杨戬手中虽无三尖两刃刀，但是仅凭一把折扇也已经足够。何况，这只是做戏罢了。杨戬并不躲闪，佯装不敌而向西边飞去。夜来十指轻捻，不知从何处招来飞花碧叶化作气流朝杨戬打去。那边阿璃用巨蟒一次次的围住后羿，又被后羿一次次的震开。但是她心里知道杀后羿不是目的，早晚会有人杀了他的。又唤出一批妖兽把后羿向后逼去。


杨戬已经落在了祭渊边上，夜来伴着朵朵飞花而来，轻轻落在地上，身后也有白虎相随。杨戬说道：“不愧为青丘之国的山神，山鬼一族幻化生灵的本事果然不俗。”夜来骑上白虎笑说：“真君过奖，我也无非就这些草木鸟兽之能，哪及得九转玄功道法深妙。”
夜来向北方望去，幽幽道：“阿璃已经快把后羿引到此处了，祭渊之深，埋葬此等英雄也算足矣。”杨戬并未说话，只是看着那无底的深渊，如果古书上说的是真的，或许自己的罪孽还可以减轻些许。不足片刻，果见远处金光漫天，隐有妖兽咆哮的声音。只听得后羿仰天一声长啸，震得各种妖物退后百步。夜来面上有自嘲之色：“让真君笑话了，看来我的功夫还是不到家，无法把所有妖兽都训练的如我白虎这般。”说罢伸手摸了摸白虎的头。 杨戬见了，抬手一掌打在自己肩头，嘴角边有鲜血流出。夜来也摆好了互斗的架势，腾空而起，掌中积蓄灵力。
后羿刚刚来到此处，便看见杨戬与夜来缠斗不休。而且杨戬嘴角还带有血痕，似是受了伤。后羿想不到那女妖还有这等的本事，竟能伤到杨戬，反手幻出神弓，搭上箭就要助杨戬一臂之力。杨戬见得后羿，心中默默传音给三首蛟。
三首蛟在杨戬出去的时候就已经潜伏在营地周围的水渠中，听见杨戬的召唤，睁开双眼甩了甩尾。便绕着营地周围飞速的游动着，随着速度越来越快竟是在空中形成一层水幕，早已经溶在水中的咒符渐渐幻出淡蓝色的光，凝聚在水幕上。待三首蛟停下时，整个营地都已经被淡蓝的荧光包围，水雾不散，营内之人看不见外面的一点踪迹。
嗖嗖的几只箭从夜来耳边飞过，划断了几缕长发。身后的后羿喝道：“汝还不束手就擒，休怪我箭下无情！”夜来看了杨戬一眼，也不理会，继续与他缠斗。后羿大喝一声，飞身而来一掌即将打在夜来身上，杨戬已经闪身到后面，一腿踢在后羿的背上。杨戬这一腿是用了七分力的，后羿当时就喷出一口血来，手中的神弓也随之滑落，坠在地上。
后羿踉跄着站起来，嘴角还有血流下，道：“杨戬，你……为何暗算于我？”
杨戬皱了皱眉说道：“你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英雄和小人的下场是一样的，永远不会好，而暗害英雄的往往就是小人……不巧，我就是那个小人。”杨戬捡起地上的神弓，轻轻擦拭了一下。接过夜来的短剑，搭在弓上，弦已满。
后羿笑了一声说道：“想不到今日我就要死在自己的弓下，这也算是宿命吗？昔日我因此弓而被打入天之涯，今日死在此弓下，也算是往复轮回了。”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有些黯然道：“别让她知道我是你杀的，不然他会恨你，也会恨我。”杨戬平静的听他说完，道：“祭渊之深，生死不定。”言毕，举起了弓，轻轻松开搭剑的手。利刃就那样从弓中飞出，划破寒风，铮然有声，然后又无声的没入后羿的身体。
后羿被箭刺穿肩膀，被惯性带的向后跌去，落入了祭渊。
落日熔金，黄沙滚滚，杨戬就这样的看着后羿的身体向后倒去，然后缓缓跌入那无底的深渊中，带着后羿轻不可闻的声音：嫦娥，我总归是要与你分开。
夜来看见后羿掉下去后，叹了口气。指尖轻动，有绿意聚集，在祭渊周围洒下点点绿色。很迅速的就从荒野中长出一片片的青草，茂盛之极。幽幽说道：“一世英雄，总不该死的太惨淡了。”转身看着无言伫立的杨戬，道：“真君，合作愉快。不知后事真君想怎么处理？”她指的是如何能不被别人发现后羿是杨戬杀死的。杨戬并未做声，只是运了五成力，猛地朝胸口击下，立时就吐了一口血。又拿过夜来的弯刀反手在身上切过，白衣染血，犹如落梅。夜来看着杨戬似是报复性的自残后，有些惊诧道：“真君果然够胆识，夜来告辞了。”便骑上了白虎回到战场上，总整妖界的军队。
杨戬任由血从嘴角流向颈边，那两刀他划得还是很真的——现在有些站不住了。踉跄的站在祭渊边上，看着后羿跌下去的地方。又一个目标达成，但是为什么心中又有些空洞。他又伤害了一个人，不，是两个。一切的事情都是自己所选择的，或许悲伤的话会有些做作，但是杨戬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真的悲伤——不是为了后羿，而是因为自己的无奈与宿命。也许有一天自己也会如预言的那般，得一个和后羿一样的下场，这样才算是有始有终。杨戬想到。


残阳斜影，风沙打在身上生疼。一阵狂风吹过，杨戬轰然倒地。血液流淌下来，染红了崖边的青草，染红了斜阳万丈。
随着杨戬的倒下，营地中的咒符渐渐消失。军中众人也渐渐的见得清明，敖红慌忙带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嫦娥放心不下后羿，这雾生的蹊跷，必是有人故意部下，也许是妖界之术也说不定，于是也跟着去寻。
三首蛟莫名的感觉到杨戬的伤痛和虚弱，看见众人都离去便从水渠底下飞腾而出。他记得杨戬的计划应该是在祭渊附近，以自己的速度独自一人定会比他们快。极力的向祭渊方向飞去，荒野之中总有黄沙，索性在高空看的还算是清楚。但三首蛟还是觉得难受，他刚从水里出来就被狂风沙粒打击，落差实在是过大。一边寻找一边仔细的感应着杨戬的位置，这是别人绝对找不到的细微，离得近了三首蛟几乎可以感觉到杨戬的呼吸。
飞过祭渊边上时被那一抹绿意吸引，在荒野中绿色要比任何颜色都扎眼。再往下看三首蛟登时心就凉了，带着鲜血的白色也是一片青绿中最扎眼的部分。他立刻落在了杨戬的身边，杨戬身上两处刀口，还有内伤——但是，为什么感觉像是他自己的法力？三首蛟此时也顾不得这么多，他得想办法把杨戬带走，这么大的风沙就算不受伤刮的时间长了也不成，何况杨戬还流着血。但他现在无法变成人形，若是自己将他带回军营别人定会生疑。
三首蛟想了想，盘在杨戬身边，用身体将他包围在里面。一边凝聚空气中仅有的水汽，阻止风沙吹进来。杨戬在昏迷中觉得有一种温和明亮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勉强睁开了眼睛，朦胧中只看见三首蛟幽蓝清洌的眼睛，笑道：“你还是寻来了……不必担心，伤是我自己划的。”
“待会儿他们就会找到了……到时你藏在我袖中就好。”杨戬缓缓抬起手遮住面庞，夕阳斜落，阳光专注的盯着大地似乎要看穿所有的阴谋和悲欢离合，但是过会儿就又会入夜，一切还是重演。三首蛟已经将杨戬包围在内了，余晖照耀在他的鳞片上，璀璨的近乎惊艳，五色缤纷流光溢彩。光彩流到杨戬的身上，便更为明显。他一身白衣染血，犹如落梅，温和绚丽的光辉映照在苍白的面上，不知是增色还是刻意的对比，三首蛟突然不忍心再看下去。
阳光刺得杨戬眼睛有些痛，三首蛟轻轻俯下身，用身体遮蔽住直射在杨戬身上的光，又让温暖的余晖从缝隙中射进来，不会太过的黑暗。杨戬的头微微偏过去，苦笑道：“多谢”，缓缓阖上了眼睛，便不再动了。三首蛟知道杨戬是昏过去了，但是内心还是无比的惶恐，他总觉得杨戬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就像睡着了一样，然后就再也不醒来。贴的进了，感觉到杨戬微弱却平和的呼吸才有些安心，他听见不远处的人群脚步的震动，听见嫦娥不顾形象的喊声，呼唤着她心中的人——后羿。
终是找到了这里，三首蛟缓缓抬起身子，眯了眯眼睛向远处看去，主人的苦肉计演的还是不错的，至少真实的连他自己都伤在了里面。化作一道青光，偎在杨戬的袖中。
当大军浩浩荡荡的找到这里的时候，所有人都有些震惊。祭渊，几乎所有人都认得，却没人认得周围长满了青草的祭渊。更令人震惊的是绿草如茵上倒下的白衣男子，表情宁静安详，如果忽略了身上两道长长的刀口和严重的内伤。
老君和敖红慌忙跑过去，敖红惊道：“怎么会这样！是谁将杨戬伤成这样！后羿又去哪儿了？”

那边嫦娥几乎跪倒在地上，她发现了后羿的弓，就落在祭渊边上。地上的血虽然已经干涸，但是还可以看出这里曾经有一场恶战，并且伤的惨重。那么……后羿，后羿……嫦娥几乎不忍想下去，虽然任何人都可以想到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杨戬重伤，后羿阵亡。
杨戬被人几乎是抬回到军营中去，他此一生都没有如此尝败绩，还被人抬着回来，至少看来是如此。
老君一脸严肃的从帐中走出来，碰上了敖红焦急殷切的眼神，道：“受了很严重的内伤，身上有两处刀口，索性并不致命。但是也要歇养一段时间才是。”敖红听罢，松了一口气，随即表情又肃穆起来：“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将杨戬重伤至此，只怕是佛祖下世也没有这么轻易吧！后羿竟然会……”敖红话到嘴边，看见一脸怅然的嫦娥立时就住了嘴，大家心中都是明明白白的，后羿必然是死了。但毕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谁也不下定论，因为谁都不想再去刺激嫦娥足够脆弱的心了。
老君长叹一声道：“而今唯有等杨戬醒了，才知道后羿的下落和到底是怎么回事。”敖红低下头，却也无可奈何。难道真的是天道注定此次劫难万万躲不过去了吗？这个节骨眼儿上又出了这样的事情。
杨戬躺在榻上，他并没有什么转醒的迹象。夜深人静，三首蛟悄悄从杨戬袖中幻化出来，虽然无法幻化成人形，但是凭神识感知杨戬的身体也已经足够。这些伤虽然是杨戬自己弄上去的，但因为是反手向外挥的刀，所以连老君都没有看出来。只是三首蛟知道，杨戬那一招招都是下了狠心的——不只是单纯的做戏，而是恨着自己，却不知是为什么恨。
杨戬心里面或许也悲哀吧，他必须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不齿于自己的行径所以报复性的攻击这具躯体。三首蛟忽然惊觉身后有人进来，再一看居然是敖寸心。他心里一惊，心道是这疯女人又要做出什么乱子来，该不会是一时犯了失心疯要一刀结果了我主人和她双宿双栖吧？
只见寸心摇摇晃晃的，一步步走向杨戬。她早就已经处在了半疯的状态，一边走嘴里一边念着什么，似笑又哭的，吓得三首蛟心惊肉跳。看见了杨戬躺在那里，轻声道：“杨戬……你起来啊，起来陪我玩儿……”
“你不用装死了！我知道你不屑看我一眼，那也不必躺在那里做死人，找你的心上人去吧！”
寸心时而像个孩子，时而又似多年前那个善妒多疑的妻子，她走过来，轻轻的抚摸杨戬苍白的脸，簌簌的落下泪来。三首蛟不知道她是想到了什么，但是见她刚刚反复无常的样子，这会儿柔情似水，下一会儿没准就会一嘴巴子扇在杨戬的脸上。着实是担心，不由得出声说道：“我主人这辈子是够惨的了，你若想找他，我也不拦。但你就不成等到他好些醒过来的，他现在可撑不住你这么的折腾！”
寸心听了他的声音，蓦地站起来，道：“三首蛟，我不害他，你跟了他这么些年，我俩好歹也算是夫妻一场，我也算是你半个主人吧……我只是想和他待会儿。”寸心此时似乎又清醒了。
三首蛟听了冷哼一声，道：“我只有一个主人，别说你已经不是杨戬的妻，就算还是，这九天十地除了杨戬我也谁都不听。你若想待他好，早那几千年做什么去了？我却不会拦着，但我告诉你，你最好是离他远些。”
寸心似乎听他这话颇有些惊讶，苍白纤细的指尖放在杨戬的唇边轻轻触及。她记得的杨戬朗眉星目，眼神就似那三月刚刚开化的春水，冷冽的冰中还带着温和的水纹。嘴唇像是刚摘下来的菱角，还带着水汽。可不知是何时，他的眼里，心里，都像是结了冰的大海。依旧眉目如画中清俊，却苍白冷硬的让人不敢直视。
这是从何时开始，又是为什么开始。寸心只是知道，杨戬与他生活的这千年里从未开心过，有时看见他落寞沧桑的背影，觉得他似乎突然老了许多，她也觉得自己老了，连眼角都生出细小的纹。虽然自己不可能老，皮肤一定是永远光滑白皙，可是真的老了——心老了，也疯了。


寸心此后的八百年里无一天不是在思念着杨戬，思念着那些过往。她是从心里头恋着想着杨戬的。但是却无能为力，无可奈何。所以人生之大悲并非是不懂情爱，而是真正的懂了的时候却没人可爱。
三首蛟在一边看着，他因为杨戬的缘故，素来看不惯寸心。她和杨戬夫妻千年，三首蛟就暗地里咬牙切齿了千年。杨戬不知当中缘由，只当他是听不惯寸心的吵闹。但今时今日，物换人移，他突然觉得寸心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三首蛟素来滥情，并非是虚情假意只是情多而短罢了。他并非人类，所以对于人事百态也无怜悯或是厌恶，对于女性更少了几分良知。今日能够觉得寸心可怜实属不易，这个女人和自己算是半个同族，虽然性格任性吵闹了些，作风也总是带着她先祖的自命不凡和作态，但是好歹算个正常的人。自从与杨戬结缘后，他们两个就是互相折磨，寸心也变得越来越歇斯底里，到了今天半疯的样子，好不容易清醒了些却还是心心念念着杨戬。
但这不影响他此时内心的不快，道：“你们俩前半辈子的纠葛早就两清了，他从来就没有安生过，你看也看了，想也想了，就请出去吧。你忘了他，他也好忘了你。”这话说得极是刻薄的，三首蛟也没想到自己说出来的话会是这般尖酸，有些发愣，却见寸心哭的更狠，还是欠了身到了声“多谢”，抽噎着出去了。
三首蛟看着杨戬平静的面容，自言自语说道：“主人你不会怪我吧……”，化作一道荧光缠在杨戬的指尖，偎在他身旁。
沉香在家中带了已有半月了，每日与父亲下棋，帮母亲侍弄花草，有时还和小玉一起去河中摸鱼。父母都闭口不谈杨戬的事情，小玉也一直是满脸的笑颜。沉香觉得生活蓦地轻松悠闲了，虽然他心里还是念着一个人，一件事。
天庭那边既然没有主动找自己，那也就不必请缨上阵非要去那苦寒之地掺和一脚。何况，他也不愿意去面对那人，面对那种尴尬。现在的生活十分闲适，虽然有些空虚，但是沉香尽可能得多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为的是弥补曾经的亏欠。
手中的棋子迟迟没有落下，刘彦昌看出他的失神，喝了口茶说道：“沉香，下棋贵在专心，胜在投入，你这般样子是永远也赢不了我的。”
沉香被唤回了思绪，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随便找了个地方落子，刘彦昌随便一子就将沉香的棋子吃掉大半。端起茶杯，杯盖轻轻抿茶。树下落花甚多，一阵风过棋盘上就是点点粉红，沉香的肩头也有许多花瓣。远处三圣母端着茶点来，微笑着替沉香拂去肩上的落花，笑容中有着母亲特有的慈爱。
沉香恍惚间有些醉了，他觉得眼前的天伦之乐几乎不怎么真实，但确确实是的就在自己的身边。这曾经是自己儿时一个怎样美好的梦啊！慈爱的父母，美丽的妻子，大房子，当所有的梦想都汇集在一起的时候却发现在某个角落里缺少了那么一部分，最阴暗的角落中少的东西，重要也是不重要，不敢去面对。
“沉香！沉香！外面有个白胡子老道士找你，好像是天上派下来的！”二狗跳到刘府的墙上喊道。
沉香一惊，他没想到天庭的人会主动来找自己。三圣母也露出担忧的神色来，沉香安慰了她一下，就匆匆出去。开门一见是太白金星，草草的行了一礼以表尊重，说道：“不知道您来找沉香有什么事儿？”
“……沉香，告诉你个不好的消息……”太白面色沉重，压抑了一下。
“有什么事儿您就直说吧，能帮的我尽量帮。”
“呵，是这样。西北那边的战事恶化了，后羿阵亡，杨戬也重伤至今昏迷不醒。那边连个主心骨也没有，老君可以坐镇军中却不能上阵杀敌，所以娘娘想让我请你去帮个忙。你已经不再天庭就职，娘娘也不强求你，全凭你的意愿……”太白干笑了两声。
沉香一阵沉默，如果去了的话就又要离开家人让父母担忧，但若是不去遭人话柄，王母恩威并施自己实在是没有什么理由推却，不由得向院中望去。小玉在一旁端着茶盘，目光期期艾艾的望着自己，又何以忍心再抛下她？


当杨戬的头转过去，嫦娥的眼神有跟了过来，三首蛟嘀咕了一句“讨厌”就不再说话。杨戬依旧不动声色的喝着老君递上来的药。等又寒暄了几句，不相干的人也就都散的差不多了。唯有嫦娥留了下来。
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穿了一身素衣，头上只带了一朵白色的簪花，其余的物饰都尽数卸下了。玉立在远处好似谷中幽兰，怀抱一张赤色的弓，像是在抚琴。杨戬将手中的碗放下道：“不知仙子还有何事？杨戬重伤初愈，恐不能多做招待。”
嫦娥像是没有听见杨戬隐晦的逐客令，缓缓抬眼，轻声说：“真君当真不知嫦娥用意？”三首蛟听了在一旁碎念“这女人今日是犯了什么冲，听不懂我主人的意思还是怎着，居然还不走……”他心里知道杨戬会有这种托辞就是身体不够应付着女人的质问，不由得担心起来。
“仙子是指……”
“后羿真的死了吗？”
“……许是吧。”杨戬看着嫦娥低声说道。他的声音还有些暗哑，所以听起来就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来。
嫦娥落下泪来，却没有离开而是继续问道：“因何而死？”
杨戬蹙眉道：“仙子难道不知？杨戬重伤，后羿则是战死，请节哀顺变吧。”
“战死是必然，只是……不知是为何人所杀，尸身又在何处。”嫦娥一改往日的谨慎步步紧逼，颇有要一问究竟的架势。杨戬体内气血郁结，尚未痊愈，听她所言心中一凛更是血气上涌直逼胸口。
“不知……仙子认为……如何？”杨戬抬起手，指尖放在唇边佯装咳了一声。
“嫦娥不知，故来请教真君。”
“呵，仙子冰雪聪明尚且不知杨戬又从何得知？杨戬今日身体不适，恐露病态与人前。恕不能继续招待仙子，仙子请回吧！”杨戬这番逐客令下的是彻底又干脆，嫦娥蹙了下眉头却也不得不离开。待嫦娥走出帐，便呕出一口血来。
他刚刚血就已经流到了嘴边，只是又硬咽了下去。杨戬实在是胸口郁结心中烦乱，生恐再多做相持会暴露出更深处的伤——强行用花灵恢复法力的后果。只得先下了逐客令摆脱嫦娥的问话才是。他本是打算过些日子再去找嫦娥，没想到她却主动来了。
三首蛟看见杨戬吐血心中对于嫦娥的厌恶更是多了三分，望着她走去的方向恶狠狠的骂了句“该死”，便慌忙化作灵体缠在杨戬的手腕上，稳固他的元神。杨戬压着胸口喘了一阵，终于稳住了气息，用手指按住额头。他试图用天眼探寻后羿的下落——他是否真的死了。他一开始把后羿推入祭渊是希望可以给他一条活路的，虽然机会相当的渺茫，但是杨戬希望用这样的方法使自己的良心稍安。
其实杨戬明白，自己做出这样的事情就已经没有良心这样东西了。不过是不想彻底的否定了自己罢了。他定了定心神，起身去案上翻找以前写下的咒符，放在火中尽数烧掉。衣袖一甩，从袖中叮咚一声掉出一个东西。杨戬心中一惊，他已经想到那是什么了，自从在大殿之上作出那件事情后就不曾再将玉拿出来观看。因为不想再记起那个孩子的心，和他似乎受伤的表情。想到沉香，表情便默然了。
杨戬将三首蛟唤出，对他说道：“你去一趟玉泉山，找我师傅帮忙。请他在阐教藏书中找一本名为《灵通载物》的书来，速速拿与我。”三首蛟应了声，化作一道青光转身便要离开，却被杨戬又给叫住：“你……伤可好些了？”虽然三首蛟不说，但是杨戬也猜得到他会被李靖折磨成什么样子。光是那一声惨叫，就足够让杨戬心寒，他自问是见过风浪的人，杀死的妖兽也有无数却没听过这般的凄惨的叫声。
三首蛟一愣，随即回答道：“没什么事儿了……只是还有些疼。”说不疼是假的，只是暂时死不了了而已。他长这么大却还未试过什么比这还疼的，疼得他都想自尽。一想到杨戬这话是在安慰自己，心中甚为欣慰和温暖，只是不敢表露出来罢了。若是这般，再痛一些也是值得的。杨戬嘱咐他万事小心，便叫他去了。


沉香问道：“这么好的东西为何要送给我娘？”
“我与他兄妹一场，过往种种不想再提，权当做是最后的心意吧！想必她不会再认我这个哥哥，我也无法再保护她了。”杨戬苦笑道，他曾经送给杨婵的好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他甚至想把天眼也给她。但是始终没能有机会，待这次的事情完了，自己若是尚能存活便不再涉世，天眼要着也无用就托师父送去给三妹。若是死了……若是死了，就留给沉香吧。
“你若死了，一定要等我！”
他还记得沉香对他说的话，只是就算死了也无法等他。留着个东西，也算是留个念想。正当思索间，想到三首蛟去取书，现下也该回来了。于是说道：“你先回去休息吧，得空了回去看看小玉，你有责任让他快乐。”待沉香走远了，就出了营帐去等三首蛟。
果然，不需许多时候，一阵寒光闪烁三首蛟就落在了杨戬的旁边。三首蛟化作一道流光回到了扇中，杨戬打开那本残破的书籍迅速的翻着，终于在一页发黄发脆的纸页上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他快步走进帐中划破指尖，按照书中所写的的文字，在原来写下的咒符上用鲜血涂抹起来。待写好后又凝聚法力加了天雷咒印。三首蛟看着杨戬手中的符不禁颤抖了一下，想到：还好不是用在我身上的，仙家血咒加上天雷咒印，还有那本书上奇怪的文字，无论是诛神还是诛妖都绰绰有余了。
杨戬写完便将其收了起来，问道：“我师父可有说何时将书还与他？”
“未曾说过，只是借的很是小心。”
“这是必然，此书中记载了三界之内所有族类和其所惧，若非是我要借师父怕是死都不肯拿出来吧！罢了，既然他不急用，就等我结了这里的事情再去拜访他，顺路还了。”说着起身走了出去，他撩开帐帘，月冷星稀，向远望去分不清那里是天幕那里是荒漠，因为都是一样的黑。眼神瞥过，看见嫦娥一身素衣的站在远处，一身的白色在狂风的吹鼓下飘荡在风中，似乎要被黑暗吞噬。
杨戬心中一动，却还是转身回来营帐。
早晚都会有个了解的，不急在这一时。他在等夜来发起最后的攻击，到时候凭着自己掌握的那个秘密就足够陷其于死地，主帅已死，妖界势必会混乱。其实杨戬并不想覆灭妖界，倒不是因为他心存多少慈悲，只是万物皆有命数，强加干预总是不会有好结果。这一点杨戬最是清楚，何况出于私心，他也希望天庭有一个对手，终日惶恐，想起王母那个女人惊慌的表情杨戬内心就忍不住的想狂笑。
这一次的事情完后，或许就真的终结了吧。
结束了也好，就算不能超升也不必终日费神算计，或许真的可以寻出一处像梦里桃源的地方。当杨戬猛然记起那梦中的桃源还有一个少年从远处跑来，遥遥的向自己招手，口中吐出的两个字是分明的“舅舅”，他心中一颤，随即平复下去。
自己最近心绪波动的太多了，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夜来站在营外的旷野上，乌亮的长发随风飘动。遥遥看去，颇有些将要羽化成仙的意境。阿璃又一次慨叹，若是当时没有求她助自己一臂之力，或许此时她已经成仙了。山中逍遥自在，现在与妖为伍荒漠狂沙，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她还深刻的记得曾经见过的那个山鬼，绿色的衣衫短裙，白皙的皮肤仿佛能够透出水来，骑着白虎站在山头。山风刮动她乌黑的长发，好似谪仙。最难忘那一转头，碧色的眼眸闪现出光彩，仿佛天地都失了颜色，阿璃自诩容貌娇美，一见她容貌不由得自惭形秽。自己受那些个臭道士的追杀，还是她出手救下了自己。还给了自己一个名字——阿璃。后来请她出山，助自己重振妖界，明知她是山鬼，是要修仙问道的，却还是将她拖下了水。
如今……呵，一切都不同了。她已经无法再回头，永远都不再是那个山鬼了。因为堕入妖道，天谴就是迅速的衰老。看着自己原本姣美的容貌一天天的老下去，妙龄少女变成老太婆，真是最残忍的惩罚了。不过好在现在她有了倩碧珠，不然自己的内心恐怕会更加不安。


因为不必再去在意那么多的事情，他和沉香不过是相熟而已。虽然他知道那不过是他给自己内心的安慰，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就像是血缘，即使你不承认也一样会存在，这种存在感从来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否认而失去。杨戬一直清清楚楚。
“不知你准备何时与妖界再开一战？”沉香问道。
“不必着急，我在等他们主动来。”杨戬似是漫不经心的站起身来，走到营帐口。
“既然这样，就全听你的好了。”沉香觉得有些渴了，便拿起案上的茶杯要喝水。
“你这么信任我？”杨戬拉开营帐的帘子，风沙卷了进来，空气中都带着一丝的凉意。沉香的杯子里也落了沙子，喝不了了。
“你是军师，当然听你的了。”沉香答道。
“有许多人怀疑后羿是我害死的，你难道就没有一丝怀疑过我是与妖界串通的吗？”杨戬问道，他还是没有转过身来，即使外面的风沙将他一尘不染的白衣弄伤了灰垢。
“我知道，嫦娥姨母也是这样认为的……说实话，一开始是有一点的，但是我想你是个很聪明的人，也不是那种会为了女人而吃醋的无聊人，没有任何理由杀后羿啊！何况，我不相信你会和妖界联合，我觉得你是不屑去做的。”沉香如实回答说道。
“呵……或许是吧。”杨戬笑了一声，也没有说什么。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走过来端走沉香手里落了灰的杯子。说道：“我再给你沏些茶吧！”
说罢就拿出了茶具和茶叶。那套茶具还是曾经和后羿一起喝茶时用的，杨戬目光所及，只是微微一动就平复了。沉香显得十分兴奋，但是看了茶具之后就叹道：“只可惜了你的手艺，这工具也太烂了些。”
“你既然重视手艺，又何必去顾及那些外物？陶土的和白玉的，说来也不过都是茶杯罢了。你现在很渴，是要一个完好的可以喝茶的陶土杯还是要一个摔碎的白玉杯？ ”
沉香想想，点了点头。他觉得杨戬一言一行，无论是说教还是嘲讽，都无不带着一种明灭沧海的感觉，他每每如此，沉香便觉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远了。
杨戬俯下身子，修长的手指拎起的水壶，动作似行云流水一般，不一会儿茶就递到了沉香的面前。沉香拿起来喝了一口，茶果然是好茶，连手艺都是一顶一的好。便问道：“这是什么茶？”
“是玉泉山上的毛尖，我亲手所种。由山顶朝露浇灌，山脚溪流虑纯，故而多带着水汽。”
沉香点了点头，猛然想起曾经在家里母亲给自己泡的茶也是那玉泉山上的毛尖。是玉鼎真人来看母亲时送来的，走时玉鼎还不住的连连叹息。自己不明所以，今日想来，那茶想必是杨戬托玉鼎真人送去的，却不明白为什么杨戬要这样做。
曾经是他亲手将自己的母亲关在山下，也是他亲自追杀自己，一言一语无不体现出来无情无义，可对于母亲又是处处照料。从修行至宝到极品的茶，都是用了心意的，他若有悔意又为何还是一意孤行呢？
杨戬起身时轻轻摆动的袖袍带着一阵阵隐约的水露之气和淡淡的香味。或许是有三首蛟在身边的缘故，近来那种水汽是越发的强烈起来，连香味也明显了。杨戬曾经身边只是又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味，而今却清晰可闻。沉香心中觉着奇怪，但是毕竟是人家的事情，也不好意思多问。
杨戬起身缓缓的走出了营帐，又是落日时分，天幕渐渐的低垂，似乎要与那无边无际的黄沙融成一片。他在营地周围悠闲的踱步，只是看起来悠闲而已。
走着走着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忽的停住了脚步，说道：“嫦娥仙子有什么事情要和杨某说？”
言毕，从后面缓缓走出一个素衣的绝色女子，形容憔悴，正是嫦娥。
她这些日子果真是憔悴了，整个人瘦的不成样子，更有些弱不胜衣的姿态。我见犹怜——如果可以忽视她闪烁的双眸和坚定的眼神的话。“杨戬，你一定是知道我的意思的，我只希望你给我一个答复！”


“不知道嫦娥仙子想要的是什么答复？真相如何，仙子心里恐怕也有自己的所想，难道杨戬说了你就会信吗？”杨戬负手，朗声说道。
“但是至少你要说出来，我才能够定夺是否相信。我并不想冤枉任何人！”
“呵，事已至此，杨戬多说无用，仙子还是不要多做纠缠的好。我量仙子进来身体憔悴，待会儿我立刻上报天庭，请你回广寒宫调养吧!”杨戬语气似乎有些急了。
“多谢真君的好意，但请恕嫦娥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件事情，我必须要知道！”嫦娥目光如炬，面对杨戬的厉语没有丝毫的退缩。
“可否告知原因？”
“……就凭我是后羿曾经的妻子，现在也一样是。或许是嫦娥不知廉耻，但是我心中一直拿他当我的丈夫，无论何时何刻！所以就算是看在未亡人的份上，也请告知真相！”
杨戬深吸了一口气，随即闭上了眼睛，待缓缓睁开之时眼中已经不再有任何温和的颜色了，全是冷厉。淡漠到：“既然仙子想知道，就和杨戬一起来吧！”
嫦娥点了点头，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怀中一直还紧紧的抱着那张弓。
杨戬心中着实是发了狠的，他本不想把事实过早的告诉嫦娥，心中本还是存有怜惜的。但是嫦娥既然都已经以未亡人自居，自己这般心思无异于自取其辱，毫无意义。杨戬的速度颇快，荒漠之中风沙极大，越往深处走，祭渊刮上来的腥风就越强烈。嫦娥跟着有些跌跌撞撞，却还是一步不落。
二人走到了祭渊边上，杨戬突然止住了脚步。站在这里向远处望去，又是黄昏落日，又是在祭渊的边缘，曾经是在这里害死了后羿，今天又面对着嫦娥。他的耳畔还记得后羿说的那句话：“别让他知道是你杀了我，不然她会恨你，也会恨我。”
看着嫦娥有些不解的表情，杨戬冷冷说道：“就是这里，后羿就是在这里被我一剑射入祭渊当中，十成有八成是死。答案就是如此，这也是你要求的真相。”
杨戬本以为嫦娥会先痛哭流涕一番的，但是此时却是如此平静。
就在杨戬回头的那一刹那他便怔在了当场。
嫦娥紧紧抱着那张弓，犹如一只白鸽，纵身跃入祭渊，素白的衣裙在狂风的呼啸下卷的呼啦作响，迎着夕阳，好似一朵纯白的栀子，直直的凋零堕入黑暗。
和血红的夕阳辉映着，那般的纯白就毫无犹豫的零落下去，无比残艳。
杨戬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嫦娥的身影就那般飘逸的跃入了祭渊。留在杨戬耳畔的只有一句轻言：“后羿，我恨你……我来了。”
只是在杨戬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嫦娥就被无比的黑暗卷入了深渊当中，看不到一点的踪迹了。三首蛟问道：“主人，要去救她吗？”虽然他也知道这句话是白问的，就算是再快，也不可能从祭渊里捞出东西。
杨戬惊愕的几乎说不出话来，嫦娥下落的那个过程不过是短短的一瞬，就在自己转身的一瞬间，但是杨戬觉得却好似千年一样漫长，不断的回映在眼前。
这么决绝吗？虽然杨戬早就知道嫦娥听见了这个消息会死去，但是却想不到她会如此的决绝，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就一跃而下，想必她是早就做好了准备的——后羿在哪儿她就在哪儿。
他深深吸了口气，罢了罢手。心中突然觉得是一片荒芜。要比这祭渊还要荒芜。这里不管如何还埋葬了一对有情人的生命，而自己的心里却真的是什么都没了。
杨戬直直的盯着嫦娥落下的方向，突然一晃，竟一下子喷出一口血来，随即呕血不止。他死死揪住前襟，捂住双唇，血却还是汩汩的顺着指缝涌出来。杨戬试图调息闭住经络，但是此时他已经直不起腰来。三首蛟惊慌叫道：“主人！”随即便想把倩碧珠逼出来压住他的经脉，再这样子吐血心脉非得断了不可。杨戬强吐出几个字“不……不必。我不过……是心血气涌，先下我已经……锁了心神，你融入我灵识之中，封住经脉……”


还未说完，又呕出了一口血。随即就倒在地上。三首蛟不敢懈怠，集中所有的精力融入杨戬的法力。他暗自思忖，此时此刻他二人都是最危险的，一个神识全无，一个心无旁骛。但是杨戬的身体要紧，也就管不得那么多了。
杨戬此番确实是将身家性命尽数交付给三首蛟了。他现在混沌犹如死人，此时三首蛟若是心怀不轨，想要控制他的心神犹如探囊取物。
想要在这种情况下封住杨戬的筋脉并非难事，约有一盏茶的功夫也就妥当了。他刚刚发现杨戬强行恢复法力，即使现在灵力充沛足以傲视三界，但是早就陷入了天人五衰之境。无非是耗费心血糟蹋自己的身体以求得一时半刻的能力而已，如果他估测的不错，再有三年他必然会力竭而死。
三首蛟从杨戬身体里脱离出来，化为原形护在他身边，目光逐渐的阴沉下去。
他刚刚确实是想过占了杨戬的心神，也差一点点就那样做了，但是最终还是放弃了。不为其他，只为了可以让杨戬不必再那样子的痛苦的活着，即使还是活不了多久好歹也要快活轻松的过完，如这般的呕心沥血，三首蛟甚至怀疑杨戬是否还能撑的过三个月。
他知道杨戬素来心思重，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若是真能改变了他的心，三首蛟不在乎杨戬会不会恨他，甚至杀了他。但是却迟迟没有下手，杨戬这般信他，何况以杨戬之能必然知道自己心中所想，如果自己真的这样做反倒是可怜了。三首蛟的人生观从来都是对自己好一些，再好一些。从前在天庭的时候他努力不让自己和那些龙一样成为可怜的死物，即使动不了也一样时时刻刻保持着清醒，终于等到天蓬失误洒下的那一滴弱水，彻底离开了天庭。
离开凌霄宝殿，离开天庭是三首蛟两万年前所希望的，他一直秉持着自己的人生观，终于实现了这个遥远的理想。
直到遇见杨戬，他依旧想要对自己好一些，所以在死亡和自由之间舍弃了自由，何况每天对着杨戬总要比每天对着玉帝和王母的老脸好得多。但是却没有想到这一来彻彻底底的失去了自由——连心都被困住了。虽然这样的感情有些痛苦，总是会让他恨得咬牙切齿，但是却不后悔。
既然早就拜服在杨戬的脚下，就一直看着他的身影，千年也好，十年也好，还是只剩下十个月，都得陪他走到底。
杨戬咳了两声，终于悠悠的转醒。他看见自己身上干涸的血迹，自嘲的笑了笑。三首蛟见他醒来，便移开盘旋的身体，又化作了折扇。杨戬脱下外衫，走到祭渊边上，看了片刻便把衣衫扔了进去。
此时他只着了一件单衣，荒漠中风沙极大，衣服被吹得贴在他身上，更显得清瘦了。三首蛟担心杨戬刚刚转醒，没有法力护身会被冻着，刚想开口就听见杨戬说道：“天色不早了，走罢。”
三首蛟有些惊诧，小心翼翼的问道：“主人……那，嫦娥一事怎么办？”
杨戬摇了摇头，说道：“一两日之内想必还不会有人发现，这就足够了。何况……”杨戬回望那道深渊，天色逐渐的昏暗下来，起了一阵清冷的夜雾，祭渊看起来也是那么的模糊不明了。“她是自愿跳下去的，两人因情而分，又因情而聚，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啊……有人问起便一概不知，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