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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梵海】 宁负如来不负卿 (半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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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hongchen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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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听到熟悉的念佛之声响起,靖沧浪精神微一松驰下来,伤处剧痛如裂,站也站之不住的往下便倒。
腰侧涌来一股柔和佛力将他轻轻托起,伽蓝现于面前,关切的问道:“青龙神,无恙否?”
“……无事,咳咳,上师来的正好,快救救舍弟海潮一命……”靖沧浪无瑕关心自己伤势,恳求佛者施予援手道。
伽蓝本为搭救这兄弟二人而来,便不再迟疑,单手结个佛印,缓缓推出,金色光芒普照大地,化为妙音天雨,淋漓飘落,登时将那恶邪毒火浇灭干净,一点火星不存。
靖沧浪一见大喜,急忙前去看顾自家兄弟,擎海潮半晕半醒的被他摇了半晌,方才省过神来,一身洁白羽衣已被火焚的破败,手脚多处烧伤,就连头发丝儿也烧去了不少。
“大哥……你还好吧……”甫一醒来,擎海潮便问道。
靖沧浪小心翼翼的将残余灵气输送给他,掏出手帕在他头上脸上擦了擦,温和的道:“吾无妨,倒是你,伤得不轻……”
互相慰藉了一番,靖沧浪取了灵药给他擦拭伤口,看着他遍体鳞伤的凄惨景像,不由得心如刀绞,难过至极。
端木燹龙眼见自己到手的机会被这和尚破坏掉,不由得凶瞳之中怒意大盛,“你是何方修行的僧人,敢坏吾大事?可知闲事管多了性命不保?你不要命了么?”
“善哉善哉,”伽蓝手拈佛印,淡淡而立,慈悲的面上显出一丝悲悯之色,“施主构陷青龙神兄弟两人,私刑囚禁,已犯了天规,之前在东海一番肆虐、致伤千万生灵,更属大罪,若是放下屠刀,尚有九转之机,若不知悬崖勒马,一意孤行,只怕难逃天劫……”
“废话!哼,你这和尚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端木燹龙冷眼望着靖沧浪全神贯注在弟弟身上,就连一眼也吝啬给予自己,不由得暗自攥紧拳头,狠声笑道:“靖沧浪这青龙神的尊位,你知道是怎么来的么?他卑鄙无耻,诈计从吾手中抢去神位,如今吾神功炼成,要取回属于自身的东西,有什么不对?他先害吾,吾又怎能放他甘休?!”
伽蓝听他说着言辞激烈的话,并未动声色,只是淡淡念佛,候他将话说完,方才接道:“阿弥陀佛,施主既说青龙神施计陷你,如今,他二人已先后被你所伤……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接,何不就此罢手、仇怨两消?”
端木燹龙一听大怒,厉声道:“你这和尚说的简单!难道吾这数百年的煎熬便就此作罢了不成?吾警告你,少管闲事,吃你的斋念你的佛,不然,吾也不介意多杀一个!”
伽蓝听他言语之中,戾气甚重,已知此乃穷凶极恶之徒,言语已经无法将之说通,点了点头,“施主之心真如铁石僵硬,既如此,吾也只能以佛法为施主化消心头妄念了。”
“哈哈,好个不知天高的臭和尚,你想收吾,作梦去吧!”端木燹龙言毕,突然腾身后转,云中显出真身,登时一条赤睛金鳞、长约数十丈的怪蛇昂首吐信,俯冲而下,至佛者身前三丈之处,蛇颈微微曲起,张开了血盆大口!
腥涎不住自半空之中浮滴而落,灼的地面如雨打沙滩,坑坑点点。蛇头伸起,掩却半边日芒,嚣张的笑声自巨口之中传出,“不知好歹的死和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今日吾便先吃了你,再吃了这两条泥鳅……!”
说着,半座山峰一般大的脑袋便冲了下来,但见蛇吻之中利牙如钢,凛凛生寒。
伽蓝慈眸微阖,轻轻一叹,双袖一展,沛然佛气如明王辉耀,冲霄而起。
空着的左手五指结个莲花印,电光火石之间,竟将那山一样大的蛇头牢牢抵住!
妖蛇自空袭下,原本打算一击毙敌,孰料这和尚竟将自己下巴死死顶住,咬不下去的焦燥使得怪蛇发出嘶呜吼声,山般连绵不断的庞大身躯在空中狂乱扭动着,搅得云层倒卷,狂风大作,无数飞禽走兽纷纷落到地上,夹着翅膀与尾巴,夺路而逃。
伽蓝眼见情形不妙,这畜牧的身子实在太大,若是半空之中支撑不住,跌落地上,不知要压死多少无辜生灵,便化掌为指,佛气自指间织成巨网,凌空扣住妖蛇周身,另只手捻诀招唤天雷,不时击打在妖蛇身上,妖蛇吃痛,发出连绵不断的怪鸣声!



  • hongchen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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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糊的气息远远传来,伽蓝见那蛇已被光网交错缠住,无法闪躲,水桶般圆滚的身躯已是伤痕累累,伽蓝心慈,不忍见其受苦,便又发出一道灵光,缩尺为寸,片刻功夫,便将光网之中的巨大怪兽缩的如同普通水蛇那般,落到了地面上,扭了几扭,便不动了。
“多谢上师援手。”靖沧浪扶着自家兄弟站起身来,对着伽蓝行礼道。
伽蓝微一颔首,见那雪影在兄长臂间安歪靠着,却不是安定之态,便道:“青龙神,这妖蛇夺了令弟内丹,吾既收了它,便应原物奉还,只是妖蛇腹中毒气太重,只怕一时半会儿尚不能完全净化,不如这样,吾先回观澜台设个法阵,将龙丹置入其中炼化,待令弟伤势略有好转之后,你可携他同来,到时便可完璧归赵。”
“上师不嫌麻烦,自是最好,如此吾便代舍弟多谢救命之情。”靖沧浪再次行礼。
伽蓝知他儒家礼数甚重,便也由得他去,之后再用手扶起,“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吾借东海之地、修行千载,如今,便当是还了龙神借居之情罢。”
靖沧浪微微一笑,道:“不敢。”
顺手捡起化形小蛇,收入袖中,并肩行了一程之后,方才离开。
…………………………………………………………………………………………
十日之后,东海观澜台。
莲花台上,清圣佛气漫天飞舞,佛者的面容庄严而祥和,入定的身姿有如古树,风雨难摇。
观澜台是伽蓝择定的清修之处,灵气充沛,是以方圆数里之内,滋养无数生灵,花精树妖,比比皆是。
借了佛者的地盘修炼,这些卑微弱小的精灵们自不敢打扰主人平时的静修,一般只敢偷偷的汲取灵气,充盈自身,不敢踏出雷池半步,偶尔探头张望时,不免交头结耳,慈悲的佛者却只是淡然置之。
佛家讲究机缘,这些精灵既是占了一席之地,不惧佛法消形,必有缘由,因此伽蓝只是由其发展,并不干预。
没想到,安静了一千七百多年的时光,因为一条受伤的幼龙,从此之后,便一去不返……
望着那双熟悉的冰眸,带着几份探知的望向了自己,伽蓝微微抿起了唇,勾出好看弧线,将手探入水中,轻轻摩挲它头颈,“伤口还痛不痛?”
白龙顺着他的抚摸,爬上了他的手臂,爬行之际,四肢竟有些不稳,却倔犟的不肯让他援手,爬了一小段路,便歇了歇,继续再爬。
直到触到干净地面,方才停了下来,“吾兄长在何处?”
“青龙神要化消宿仇,带着妖蛇往天庭去了,临行之前,将你留在此处,安心养伤。”
白龙晃了晃脖颈,没精打彩的道:“又不带吾去。”
伽蓝坐到它身边,微笑道:“你再耐心等几天,待毒秽完全净化之后,等内丹入体,你这样聪明,化成人形也不会太困难的。”
听他语带赞美,白龙甚是欢畅的甩了甩龙尾,看了看四周,“吾饿了,你这里有东西可以吃吗?”
伽蓝早已僻谷,不受人间烟火,一时也不知道该给这半仙半妖的小龙吃什么,想了想,便拿来两个供果,削了皮,递到白龙嘴边,喂它吃了。
白龙裹腹之后,倦意大盛,它本来就玩了一上午的水,便让伽蓝扫些落叶,它自己爬上去晒太阳。雪莹莹的一段身子,自龙尾之处微微翘起,形状可爱之极。
伽蓝安静的候了一会儿,见它眯眯着眼睛打盹,盘成了个圆形,将头搭在身子上沉沉睡去,思忖了片刻,脱下自身的外袍,搭在它的身上。
被他搭衣的动作惊醒,白龙惊道:“兄长……”
“是吾。”伽蓝知道定是以前靖沧浪常常如此照顾他,所以才会脱口唤出,轻道。
白龙继续将脑袋沉了下去,再次入眠。
伽蓝脱了鞋子,将脚放进水池之中,手摊开一本佛经静静的默诵起来。


2026-03-06 05:1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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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hongchen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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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晌午过后,西王母的青鸟使飞到了观澜台,停在水池里尖尖的荷梗上,嘴里还叼着一颗三叶草。
“上师上师,请把这个交给小白龙,是青龙神向王母求来的,有修复功体的奇效。”
小青鸟虽是怕水,但仗着身躯轻盈,倒也不容易自荷叶梗上栽下来,身子一颤一颤的,叫声清脆。
伽蓝已将心经诵完,伸出手来,招呼他到自己手心里,小青鸟飞过来,啄啄尖喙,将三叶草吐在他手心里,然后飞到了一小截树桩上停住,“上师,小白龙在哪里?能否让吾见见?”
虽然修行了近千年,但在瑶池庞大的青鸟家族里,他还的年纪还算是幼鸟,对于真龙这种生物,充满了好奇感。
来往瑶池的龙族上仙虽是不少,但都是化成了人形的龙神,谁也不会干出在仙家聚会的时候显原形这种尴尬的事情来。
“你想见海潮么?”
小青鸟又啄啄嘴儿,眼神热切:“当然当然,听吾爹爹说,龙长又漂亮又神气,还会喷水,可惜吾没见过。”
伽蓝点了点头,伸手一指,“他就在你脚下的水池里。”
言毕屈指在地上敲了敲,“海潮,要不要出来见见新朋友?!”
小青鸟听他唤名,忙不迭的转过圆滚滚的身子,却见自己脚下踩的小段树桩儿急速的抬起来,立之不稳,忙的飞起来,停在崖边青石上。
水波四溅之中,一条白龙自水下蹿出,冲天而起,形状威武的抖了抖鳞片上的浮叶,前爪搭到了岸上,雪亮的蓝眸冷电一般的扫了过来。
伽蓝早在水池布了浓厚的佛气,助他早日化形,舒舒服服的游了几圈之后,不知不觉的将身体恢复到原身大小,此时听到唤名,便钻出水来。
他不知道,自己矫健而庞大的身躯给别人,不,是别鸟的视觉带来的冲击不是震憾两字就可以完全囊括的。。。
“妈呀!”
小青鸟定定看着,片刻之后尖叫一声,从青石上一头栽了下去。
龙……
龙怎么长的这么可怕……
这这这,这也太、太大了啊……
伽蓝伸手将他接住,吐了口灵气,小青鸟在他掌心里抽了几下,僵硬的身子逐渐恢复柔软,睁开了眼睛。
白龙见自己吓到了伽蓝口里的新朋友,十分不好意思,于是软下身躯伏到伽蓝身边,学着伽蓝对小青鸟吹气的姿势,“你没事吧……”
“龙、龙会说话……”
小青鸟甫一眼睛,便看到一只巨大的龙头悬在自己头顶口吐人言,丝毫不给面子的、再一次被生生的吓昏了过去。
“伽蓝……”白龙怏怏垂下头,满面失落。伽蓝用手在它背上抚摸了两下,忽又想起白龙化形之后,那美丽洁白的身子,心顿时重重一窒,忙将手收了回来,暗道失礼,“无妨,他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任何人看到你的原形,都会感到震憾的,龙,毕竟是神一样的存在!”
白龙将自己变的小了一些,学着观澜台外边住的那些猫精一样将脑袋伏在自己爪子上,“震憾?你确定他不是被我吓的吗?”
“吾确定。”
“哦。”白龙对他的话倒是深信不疑,转了两圈之后,慢慢爬向了水池的另一边,他不想再一次‘震憾’到这个新朋友……
伽蓝看到他恹恹不快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心中一动,本想唤他回来,却又住了口。
在自己的观澜台里,应该是没有什么妖物能伤到他,就随他玩去吧。
………………………………………………………………………………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就在青龙神处理妖蛇一事尚未归来之时,吃了三叶仙草的白龙基本已经可以化为人形,只是伤后虚弱,往往只能化出上半身,下半身仍然保持着龙尾的形状,无法完全变成人。
伽蓝要安心修行,自是偏好清静的环境,虽然生性随和的他并不介意身边多养了一条龙,但那毕竟是无法化成人形的龙,一旦擎海潮时不时以半人半龙的形态、在他面前晃悠晃悠的时候,伽蓝总是觉得烦燥而不安,无法静下心来修炼。
于是,往往就在擎海潮化形、从水中露出半截晶莹躯体的时候,他便捡了书本,踩着柔软的沙子,走到水的另一边去继续诵念经文。



  • hongchen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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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缠绕周身的树藤触到圣气,纷纷自枝上断裂坠落,化为腐枝朽木,融散开来。
擎海潮的身体原是悬在空中的,如今失了支撑,便不由自主的落了下来,身下浓密的草承住了白龙的身体,软软陷入三分。
曼陀罗精见势不妙,迅速缩去多余枝蔓,化光逃离开去,他被佛珠击中要害,泄了精魂,没个三五十年,是无法修复功体的。
伽蓝眼见白龙受此劫难,一颗冷静的心也散了,不得不听任这妖精逃逸而去。
等他走到擎海潮的面前,忽然口鼻一浊,一股甜香扑鼻而来,刹时之间头晕目眩,浑身懒洋洋的提不起丝毫力气,而全身的血液却不由自主,逆流冲上。
伽蓝情知不妙,退了一步,却见擎海潮神情异常,双目赤红,两片湿润的唇微微阖着,一呼一吸,那刚才所嗅到的奇怪香气,便是自他唇中散发出来。
定是那妖物给他吃了毒药,伽蓝一念及此,便屏息不吸,两指轻捏对方脸颊,擎海潮微微将眼睁开望他,口唇一呕,香息波动,一颗龙眼大小的琉璃珠子吐了出来。
是曼陀罗花精炼的慑魂珠。
伽蓝见状,便脱了身上僧袍,盖在擎海潮的身上,扶起他便欲离开,哪知对方四肢瘫软无力,瘫在他怀里软绵绵的,举步维艰。
“……伽蓝……”
伸出手来,揽住伽蓝头颈,搂住之后便不再松开,而是将他的往自己身上压来。
那微微颤抖的双唇,便吻了上来。
伽蓝被对方吻住,脑中空白成了一片。
湿润而柔软的嘴唇不住在他脸颊上轻触,冰冰凉凉,却带着火般的灼热感,伽蓝脑中嗡嗡乱响着,灵珠顿失。
他虽年长对方不知多少倍,但自幼修行,心思清纯,又知对方中了媚惑之毒,身不由己,于是,伸手自他后脑处,运力于指,正待在他穴上重重戳下,口中却遭滑腻软物侵入,带着致命的诱惑,深深的钻了进来。
擎海潮一心只求解脱,却不知从何做起,只知道偎在修者怀中寻求安慰,嗅着对方身上纯正气息,方能稍解苦毒。
伽蓝三岁便入佛祖门下,自幼至今未曾行过逾越佛法之事,少年之时,也曾对世间情事有些朦胧的向往与幻想,但如今已是佛性坚定的修行者,是以,当这天地之间最大的诱惑到来之时,虽是有些心旌摇曳,仍能克制的住。
手起指落,运力如风,轻轻落在擎海潮后颈之上,怀里人登时安静下来,身上的僧袍已被汗浸的透湿,触手生润。
终于恢复了几分镇定的佛者,横抱起了晕迷不醒的白龙,带着他来到池水之中,轻轻放了下来。
触到水面,擎海潮安静的脸容染上几丝不自然的潮红,四肢百骸之中散出无名燥热,竟熏的水面之上腾起一阵水雾,白烟袅袅。
伽蓝知道曼陀罗是花妖中最为妖娆的妖物,释放出的毒素可以致人至幻,擎海潮吞了其花的汁液,整个人便陷入了几重烟雾似的迷境之中,才有方才那般唐突的举动。
合指为掌,缓缓释出一道温和而清圣的佛气,化为七彩虹霓,护住正在化龙的身体,为对方增补灵气。
方才被花妖一番折腾,好不容易汲取的一点真元,又被毁了个干净。
隔着重重的烟水之中,雪白的人影缓睁清眸,不复迷朦之态,轻轻唤道:“……伽蓝……”
那一声低唤,如同唤醒隔了几世的心跳,重新在活跃起来。
伽蓝避之不与其视线相接,低头揖礼,“阿弥陀佛,方才你受袭扰之事,是吾疏忽,莫要见怪。”
“吾不怪你。”擎海潮垂下目光,专注的盯着自己身前浮起的一朵睡莲,两颊滚滚发起烧来。
他竟然对伽蓝做出那样过份的事情……
虽是迷了心智,但那颊齿哺唇的亲密,却是无法忘记,深深记在了心里。
越想越觉得对不起伽蓝的信任,白龙将身体没入了水的里面,化出龙形,头尾蜷缩在一起伏在池底的草丛里,方才好过一点。
到了中午,伽蓝见它仍不出现,于是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到水池旁边。
睡了一个上午的白龙从水里探出身来,温驯的伏在伽蓝的膝盖前面,一口一口舔食着对方掌心的果肉。
小猫舔水一般的动作,舔的伽蓝掌心麻麻痒痒,好不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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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龙吃完果肉,从水里爬上来,晒晒午后的太阳,汲取温暖。
伽蓝候它沉下身来的时候,静静的合上了眼。
……………………………………………………………………
接下来的几天,相处的气氛仍是融洽的,伽蓝读经的时候,往往便移坐到水池前面,一句一句的念诵。
擎海潮刚刚化形不久,对于书中的某些艰涩语句不是太懂,伽蓝便拿笔墨一字一句写出来,再解释给他听。
面对着半仙半妖的小白龙,伽蓝展现的是佛者大无私的博爱胸襟。
每当到了夜晚的时候,观澜台的上空便有着数不清的星星,闪耀光芒,白龙有时候会化成原形,盘在莲花台的边上观星。
伽蓝并不会十二个时辰都会陪着他,比如夜晚的时候,他必须回屋里入定,这个时候的白龙就比较孤单了,幸好有星星陪着。它会观赏一会儿,然后溜进水里睡大觉,到第二天吃中餐的时候,伽蓝自然会来唤醒它。
“伽蓝,你为什么睡觉的时候总是坐着呢?”
一个烟雨蒙蒙的下午,细雨轻漫的飘洒在天空中,漫天飞舞的雨花是白龙的最爱,它快活的在水中游了好几圈,直到尽了兴,才收了玩性,从水中钻出来。
伽蓝见不得他满身是水的狼狈模样,习惯性的用干巾给他擦脸。
“吾哪里在睡觉,那是入定。”伽蓝慢条斯理的抹着手中细致精雅的脸庞,细细的雕摩着。
“吾兄长好像从来都没有这样过。”擎海潮嚼着口里的半只苹果,又道:“这样不是太辛苦了?”
伽蓝微笑道:“没什么辛苦不苦的,吾是修佛之人,这是佛门的必修课。”
“那你修它有什么用吗??”
伽蓝仍是微笑,“修佛自是为了成佛,普渡众生。”
擎海潮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想了半天,问道:“成佛?是和西方的佛祖一样的佛么?”
伽蓝点头。
“那你成了佛,会不会不再记得吾么?”
书上说,修者一旦成佛,便会摒除七情六欲,凡尘种种也要一并舍弃,至于七情六欲是什么东西,他虽不明所以,却直觉得认为那不是能够简单做到的事情。
伽蓝手微微一抖,随即若无其事的抓住了飘落到地的手巾,绞缠在上面的几根柔软的银色发丝,被他细心的摘了下来,“出家之人也有方外至交的,你无需担忧。”
擎海潮起了身,突然用手捏住了他脸颊两侧,接着重重一挤,伽蓝吃疼,惊问道:“做什么?”
“佛祖的金像都是木板板的脸容,不知道你以后的像会是什么样子?要是还跟那些泥雕木俑一样,吾也要吓得不认得你了。”擎海潮说着松了手,偏着头打量他半晌,“真想像不出你成佛的模样……好想看看。”
伽蓝不语,手中变出一把青布伞,却被对方接在手里,轻轻打开。
缓步行了一段不算短的路程,并肩的两人却没有再说一言半语,而是同时选择了沉默,似乎这样能够阻止时间的流逝。
在他们的身后,一片落樱静静坠落。
……………………………………………………………………………………
晚间,伽蓝照例在禅房之中打坐,慈悲的面容,沉定的神态,无不显露出佛者坚定无畏的佛心,与济世的胸怀。
指尖檀木佛珠轻拈,如岁月流逝,白驹过隙,纳三千广明,渡俗世众生……
欲海沉浮,人心纷乱,总是少不了业障作祟……
观自在菩萨,行深波若波罗密多时……
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
舍利子空不异色,色不异色……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伽蓝……伽蓝……!”
柔声软语,来自何方的一声轻唤,叹息似的响起。
伽蓝只觉手中一轻,定睛一看,佛珠竟在手中崩裂开来,珠散线断,滚落一地!
门扉无风自动,那低昵轻声,便是自门缝间飘进来的。
伽蓝自知己心已乱,无法安然入定,自蒲团之上起身,缓步出房。
屋外,雪亮一片,银白色的月光柔和而清淡的洒在莲花池上,原本庄严的修佛静地,因朦胧的光线而染上一丝妖娆气息。
白龙已经完全化为人形,仰卧在水面上,未着一缕的身子半浮半沉,透过波光粼粼的水面,完全可以看见自己眼前的身体,是何等的完美无瑕,灵玉一般圣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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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清晨,观澜台后山。
掘了半尺来深的坑洞,伽蓝放下铁锄,捧起一捧残烬曼陀罗的花根,轻轻放进坑洞之中,拨土掩埋,之后,合掌轻诵。
昨晚一趟幻境,荒诞无稽的念头纷纷涌了出来,在修者压抑的内心深处,竟有着无法告人的黑色沼泽。
他本能的感应出,内心已被划出一个欲望的伤口,狰狞而恐怖。
伽蓝为了这种感受而觉到莫名的忧虑。
自幼至今,一心求佛,几千年来,原以为自己早已四大皆空、万念皆寂,却没有想到,那不曾动过的可耻念头,就在昨夜付诸了行动。
他曾经饥渴的索求着那美丽的身体,虽然明知那是花精幻化出的迷障,他仍然沉醉其中,留连忘返。
只差一步,便要万劫不复,那累世修行、三千梵心,竟抵不过那呼吸间的一瞬光阴。
未曾经历,便不知如何求解,欲望能如藤蔓一般攀爬在他的意识里,便代表着动了情的佛,比常人更加不如。
“阿弥陀佛,花精,我废你百年修行,实乃情非得已,望你在此安心立命,安分守己,他日吾自会重来此处,与你再结一段善缘,望你不可辜负吾之殷切期盼。”
佛者言皆,单掌合拢轻轻罩在土坑之上,默念佛号,为之注入一股灵力,以助其修行。
回到莲池之时,见白龙盘着身子、仰着头晒太阳,身下垫着花瓣和干净的树叶,
看见他来,白龙曲起脖颈,神情有些哀伤。
伽蓝除了僧鞋,盘膝坐在旁边,用手将散乱的花叶仔细的为他铺到身下。
“伽蓝,吾想兄长了。”白龙在他身上蹭了蹭。
靖沧浪素来疼他,从来不曾离开过他一日半日,却没有想到这一回他竟在观澜台住了半年之久。
兄长不会不要他了罢?
“青龙神很快便会归来,彼时你便可以随他回龙宫了。”伽蓝双眼望向水的另一处尽头,脸显微笑,“吾也要回西方,伴随佛驾了。”
白龙头颈原本枕在他膝上,尾巴拖在水里,此刻抬了起来,“你回西方?那以后吾不是见不到你了?”
“青龙神每年都会前去灵山听佛祖讲经的,你可同他一起去。”伽蓝笑了笑,道。
白龙喷了喷鼻子,有些沮丧。
除了兄长之外,他不曾与第二个人这般亲密接近过,好不容易认识的新朋友,转眼便要失去,怎不教他内心郁结?
默默的从伽蓝身上起来,白龙一路缓游到了水池之中,光滑的背脊在水面上弯弯曲曲的移动了片刻,便沉了下去。
这一日到晚,白龙并没有浮到水面上来。
伽蓝见它不肯上来,也没有出言呼唤,便削了两只苹果放在岩石之上,候它饿了自行取食。
临入睡之前,伽蓝到门口看了看,苹果仍放在石头上,已经被风吹成了黄黄的颜色。
担心不过的伽蓝来到莲池边,唤了几遍,水面清寂寂的晃荡着,不见白龙身影。
“海潮……海潮?”
伽蓝一边呼唤白龙的名字,一边除了僧鞋,走入水中,深不见底的莲花池连接着东海的活水,透着彻骨的寒意,伽蓝激灵灵的打了个颤抖。
白龙虽然属水,并不惧寒,但毕竟身上带着伤,万一……
伽蓝在水中找了一阵,之后便将身子潜下水去。
掌心发出温暖的淡黄色光芒,照见丈许周身范围,果见深沉墨碧的礁石之间,已经完全化为人形的白龙静静蜷缩着,银灰长发随波逐流,映着灰白的脸色,极是令人忧心。
伽蓝抱起白龙的人形,带着他往上游去,过程之中,白龙温驯的伏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
出了水面之后,屏息的口唇之间溢出水来,伽蓝呛咳几下,发现自己的双手正搂在白龙光洁的**上,心下一惊,欲将他弄到岸上去,擎海潮蓝眸缓缓睁开,“伽蓝。”
“你怎么了?”伽蓝真气在他体内流转一周,发现并无异态,这才放心。
“内丹……吾的内丹……”擎海潮低头一咳,雪白圆润的丹珠含至唇边,原本清莹莹的灵丹此时竟带着几丝黑气,显是妖蛇毒气并未完全化消之故,他正处在化形阶段,浸在水里的身体虽是冰寒刻骨,离了水,便如万刀齐割一般的作痛起来,“不要带吾上岸,吾现在不能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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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吾在,你不会有事的……”伽蓝情知有异,不敢再将他弄上岸去,只能两手搂住他腰浮在水里,过了片刻,擎海潮眯了眼,昏昏沉沉之中,灵丹脱唇掉了出来。
眼看便要滚到水中,伽蓝低下头来,衔住那雪白的丹珠重新喂进对方口中,充沛而清灵的佛气借着净化内丹之际,缓缓注入白龙口里。
得到了这股蕴含着先天精纯的佛气,是事半功倍的效果,白龙苍灰败的脸色有了很大好转,双颊渐渐添了些血色。
清澈的莲花池中,一双俊逸的身影紧紧的合在一起,四肢交织,口唇相连,虽是轻薄的举动,但佛者守着谨慎的分寸,绝无一丝狎戏之意。
如此一周天运功之后,已是次日午后,白龙方有力气将唇合起,吞下了完全净化的内丹,此番得到伽蓝之助,实属机缘,因此并未损耗几分精元,所以看起来并无大碍。
伽蓝见他离唇,意识到方才自己情急之下,做出了悖礼的举动,脸迅速红至耳根,“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松了手,任由白龙身子游了一截,他才缓过神来,浑身精湿的爬到了青石上,后背冰凉一片,不知浸透的是汗还是水,于是脱下了衣服,拧干之后搭在青石上晾晒起来。
午后的阳光十分温暖,伽蓝眯着眼小困了片刻,睁眼看时,却见黑色的影子映在自己面上,定睛一看,不禁笑出声来。
擎海潮正穿着一件肥大的僧衣,学着他平时的模样打坐,有板有眼的,眼观鼻,鼻观心,好不严肃正经的样子。
那件僧衣正是伽蓝的外袍,已经晒干了,擎海潮平时看他穿在身上,一派风姿卓越,心下偷偷羡慕了好久,趁着他午睡之时,便悄悄拿了过来,穿在了自己身上。
只是他骨格不如伽蓝健硕,衣袖腰身之处足足大出一截,愈发显的身矮脸小,看起来十分滑稽。
“阿弥陀佛……”白龙单手起了一礼,还没等佛号宣完便觉好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像你吗?!伽蓝?”
举着空空的袖子对着他摇晃了几下。
伽蓝笑而点头,在他鼻子上点了一下,“善哉善哉,施主倒有慧根,不如随吾修佛吧。”
“才不要!”白龙吐了吐舌,恢复平时顽笑的模样,“兄长说当了和尚就要天天吃素,还要天天敲木鱼,听起来就无聊。”
“那就把衣裳还给吾,”
“哦。”
白龙起了身来,正欲卸下身上僧衣,忽然感应到潮汐的气流,脸现喜色,“兄长!!”
转身望去,清丽蓝影落下云头,青龙神笑吟吟的望着自家兄弟朝自己奔来,扑进怀里,“最近可好?没有扰到上师的修行罢。”
白龙偎在他怀里蹭了几下,语气闷闷的道:“你怎么来了?”
“吾来接你回家。”靖沧浪习惯性的提起手来,为他理了理头发,“怎么?不高兴吾过来么?”
“才不是!”白龙将手揽到他脖子上,“你去了这么久,吾还以为你不要吾了呢?”
“哈。”
靖沧浪携着他,一起走到伽蓝身前,行礼道:“有劳上师,照顾舍弟,靖沧浪在此致谢。”
“不必多礼,青龙神一路劳顿,不如便在此处小歇几日?”伽蓝亦有客气的应答。
靖沧浪微笑道:“有劳上师关心,吾离东海已有数月,公务繁忙不克久待,这便告辞了。”
“那好吧,吾也不便相留了。”伽蓝也未多做挽留,便勉慰了几句。
两人便又客套了几句,伽蓝便目送了龙神兄弟二人出了观澜台,分水而去。
看着白龙在兄长面前欢喜不尽的模样,伽蓝不禁有些失落。
这段时间以来的相处,对己,是殛待修行的考验,对他,不知可曾留下甚么回忆么?
那一刻间,不萦俗事于怀的佛者,心微微有些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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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海底,龙宫。
虽然离开了新朋友,心里有些难受,但是因为有兄长的陪伴,加之又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园,擎海潮还是没有将情绪显露出来,装出欢喜的模样。
靖沧浪回房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儒服,洗去一身的风尘,回到外室之时,看到弟弟仍趴在栏杆上,望着目不能及海面位置,闷闷不语。
“怎么了?”很少见到弟弟这副怏怏不乐的神情,靖沧浪大是意外,走到他身后,问道。
“哥……”擎海潮垂下脑袋,目光落到地面上,“伽蓝说他不久便要离开东海,回灵山去侍奉佛祖。那吾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靖沧浪心里一疼,知道他想朋友,便怜惜摸摸他的头发,柔声慰藉道:“伽蓝上师是修行精深的佛门高僧,回灵山定是为了让佛法修为更上一层,若你肯好生修炼,成神之后,自会再见到他。”
“哦。”擎海潮随口应了一声,却丝毫提不起精神劲头。
靖沧浪自方才接他回来之时,便已察觉他体内多了一股先天佛元,这股佛元对弟弟增益不少,不光修为上有所获益,就连容貌形态与半年之前都已有了不同,成熟了一些。
细看时,少年轮廓间的青涩已然褪去,眉眼之间带了几丝清灵,仙家妙颜渐渐的显露了出来。
靖沧浪并不知道,弟弟与伽蓝结了一段善缘,竟让他提早进入了龙族的成年期。
如往日受到委屈一样,想要偎进兄长温暖宽阔的怀抱之中,擎海潮还未觉得有何不妥,靖沧浪的身子顿时僵直,后退了一步。
“哥,你怎么了?”从未被兄长拒绝过的白龙迷惑不解的望着自家兄长,启唇问道。
靖沧浪不自在的将目光移了一些开去,轻轻一叹,“你也大了,以后不能在吾房中留宿了,你也该分房睡了。”
“为什么要分房睡?为什么不能和你一起睡?”擎海潮原本便不是愉悦的情绪,伽蓝的离去已让他万分难过,此时听兄长把话说的半点余地不留,脸便沉了下来。
靖沧浪语塞,却又不知如何向他解释,生怕自己话说的不当,更加加深兄弟之间的嫌隙,隔了半晌,方道:“我们本来就不应该在一起睡的,以前你还小,自是无妨,可是现在,你大了……”
“我们是兄弟,在一起睡有什么不应该的?!”白龙气鼓鼓的反问道。
望着弟弟受伤落寂的神情,靖沧浪心下万分不忍,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海潮,我们、其实……其实……”
“其实你根本不想要我了是不是?!”擎海潮站起身来,冷着嗓音,逼问到兄长面前,“你嫌我是累赘,嫌我帮不了你,嫌我被那个妖怪打伤,害得你没面子!是不是?”
与端木燹龙交手被擒之事,一直令他耿耿于怀,虽然没有提起,心里总是觉得窝囊兼窝火。
少年心性,认为别人会在心里暗暗嘲讽他,却没有想到,一向疼爱自己的哥哥也是这般短浅。
“我……”靖沧浪瞪大了眼,原本就不善言词的他,面对弟弟这一番严厉控诉,更觉嘴拙,不知如何为自己分辩黑白,“我没有这个意思……海潮,大哥怎么会嫌弃你……就算你帮不了我,我也不会这样想……”
最后一句无心之言出口,靖沧浪猛得省过神来,后悔不迭,可是也已经迟了。
擎海潮冷冷一笑,心里却是冰凉一片,悲愤难当的道:“你总算说出心里话了!”
“海潮……”靖沧浪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知该如何挽回,伸手去摸他肩膀,想要予以安慰,却被一下推开。
靖沧浪伸出去的的手便尴尬的悬在空中,隔了好一会儿,才收了回来。
擎海潮后退了三步,冷着脸望向了他,“既然嫌弃,何必惺惺作态?我现在总算知道,端木燹龙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语气之中,充满着无比的萧瑟失望之意。
原来,我真的不是你的亲弟弟,但是,你又何必瞒我……
“他和你说了什么?”靖沧浪一惊,心内没来由的紧张起来,恳切的望着弟弟,“无论他说什么,你都不要相信,他不是好人……”
手在宽大的青袖之中紧紧捏住,捏的指根泛白,他完全不敢想像,端木燹龙若将当年那段往事尽数倾予弟弟知晓,那自己还有什么颜面立足?



2026-03-06 05: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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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仁厚,下令诸神三缄其口,可是发生过的事情,又怎么能重新来过?天上地下,又有哪路神仙不曾知晓?
那段屈辱的、不堪回忆的往事,若被海潮知晓,以他高傲的性子,他怎么接受的了,接受得了一个如自己这般的爱人……
靖沧浪愈想愈怕,身子竟有些微微的颤抖起来。
见到一向平淡严肃的兄长眼里那掩饰不住的慌乱,擎海潮愈加坚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目光中带了一丝不屑,“你怕什么?你心里没鬼的话,何必从头到尾都将我瞒住?”
说啊……告诉我你是有苦衷的……只要你说,我就信你……
从来不曾见过温驯乖巧的弟弟露出这般愤怒又失望的神情,靖沧浪越想越觉得大有可能,端木燹龙那般痛恨自己,又怎么会不趁着这个机会,将自己那段不光彩的丑事告诉最疼爱的弟弟?
若是有人想利用海潮来伤害自己,那他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这么多年,海潮是他唯一的重心,唯一的珍宝,若是连海潮都瞧不起自己……
“海潮……”靖沧浪努力使自己脸上的笑容自然一些,强撑着精神,“也许大哥是做了……做了那种不光彩的事情,但那绝非我的本意,当年,我的父王,上一届的青龙神,在为天帝开拓疆域的时候被北天界的战神杀死,青龙神一位空缺出来,我本无意争夺此位,但是后来端木燹龙不知如何,竟得到极北天界的主人蛇帝的支持,欲抢这四海龙主的位置,若是被北天界得到这四方守护神的尊位,蛇帝便可与天帝共享这万里神洲,届时,不止神界难安,就连三界都无法太平。”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想怎么措词,过了一会儿,方道:“原本以我的修为,端木燹龙根本不在话下,但是蛇帝暗中施法,使我真元耗损怠尽,一战之后我被他所败,擒回了北天界……我本以为必死无疑,可是没有想到,端木燹龙他……他,竟然对我、对我起了别样心思……为了不让父亲的心血葬送在端木燹龙的手中,我不得已,只能屈从……”
话说到这里,已是无法再继续下去,如玉的容颜因羞耻而涨成红色,难堪至极。
他从来不愿意被弟弟知晓的这段过往,如今却被迫亲口描述,等于是在未愈的伤口上再度狠狠洒上一把盐,内心之痛,可想而知。
既是选择说出来,便不敢再奢望弟弟的谅解,只是,这一段兄弟之情,如何能够割舍?
擎海潮愈听下去,脸上愈是不见丝毫表情,直至听完,冰山一样的脸,终于露出异样的神态,瞧在眼中的靖沧浪更觉难以自处,心里隐隐作痛。
“……端木燹龙……”擎海潮口中一字一句,仿佛嚼着寒冰。
无法控制的酸意涌满内心,不知是妒是恨,白龙双眸冷冷的望向了自家兄长,“难怪他对你念兹在兹、时时记挂,想必这几百年都没有忘记……那么,你呢?”
一句出口,靖沧浪如被利刃割心,“海潮……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是自甘堕落,无颜无耻的人么?”
擎海潮不语,眸光转冷,脸上透露出少年的倔犟与冷傲,虽无鄙夷,同样伤人。
靖沧浪见到他如此,只觉寒意透心,之前所受的伤势猛的发作起来,哇的一下,呕出一口血,人也栽到了地上。
虽是跌倒,却是本能的看向了弟弟,以为他会伸手扶自己一下,却没有想到对方竟是无动于衷,靖沧浪倒在冰凉的水晶地面上,身子比那地砖还凉。
擎海潮强忍内心难受,不去看兄长绝望的眼神,他已经无法再在他身边待下去了。
这样一个人,怎配自己唤他一声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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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七重天,不复牢。
处于重重结界之中,关押天庭重犯的地方,名不复牢,乃是万劫不复之意。
擎海潮虽未位列神位,但是他身怀龙神灵玉,仙家精灵,天地间无不可去之处,守在不复牢外的神司见他额间萃晶,知他身份,也没有阻拦,便让他进去了。
但见外间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白云蔼蔼,到了分界之中,便是阴寒彻骨的雾气迎面拂来,足下已踏到肮脏污水。
界中有一座无边无际的大潭,黑水涛涛之中,半截腐败枯木浮在上头,无数蝇蛆附于其上,蠕蠕而动。
擎海潮从未遇过如此秽景,强掩恶心,悬足立于污水之上,四下搜寻端木燹龙的所在。
手中散出一道灵光,就如黑夜之中发出璀璨星芒一般,照亮半个天空。
腥膻的气息,在他散出灵光之时,溢了出来。
擎海潮定睛一看,却见身前数丈之处的黑水之中,有一块巨石,石下压着半截身体,端木燹龙渐渐露出面容,狠狠的望向了他。
身上束着数道缚魂咒,牢牢的将他压于青石之下,原本狰狞的面容愈发可怖起来,口中嘶鸣作响,似乎恨不得一下咬断对方的脖子。
擎海潮见他这么惨状,仍是凶顽的模样,心下更是厌恶,伸手一拂,撕去了他口中束的咒封。
“……你终于来了……哈哈!……”端木燹龙狂嚣着笑了几声,因喉咙被封太久,便重重的咳了起来。
污水四下荡起,气息难闻,擎海潮收回了衣袖,挑眉道:“你怎知吾要来?恶贼……”
“这个名字我不喜欢……”端木燹龙凶瞳闪烁,不怀好意的怪声笑道:“你是靖沧浪的汉子,叫我一声客兄听听,倒是不错。”
说完叽叽咕咕的笑了几声,话音之中,目光之中满是淫糜之意。
擎海潮眉立起,狠狠一掌击打下去,带起如泉墨血,喷溅而出。
“你知道他的身子有多软么?……随便我摆什么样的姿势,都能让他做的出来……”整张脸都布满了污血,端木燹龙却似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兴奋使得他鼻息都灼热了几分,混浊的眼眸倏的发出亮光,脑海之中,涌现出了重重云宇之中,飘然现身的秀丽青年那衣袂飘飞的出尘身影,“他的声音好听极了!……哈哈……你能想像出来么?高贵的青龙神,曾经就像狗一样的爬在我的身下……”
“再说一个字杀了你!”擎海潮怒不可遏,翻掌提元,锐劲如刀,森然冷道。
端木燹龙邪翳的眼,恶毒的盯向了他,“小泥鳅,莫要得意,要不是那死和尚出手阻挠,你早就成我的点心,哪里还能容你在我面前大发厥词?!”
“你再出言辱吾兄长,擎海潮会让你后悔来到世间!”
“辱?呵呵,比辱更恶毒百倍的事情我都对他做过……”端木燹龙放声狂笑,声震数里,“靖沧浪没有告诉你么?……当然,他是没脸说出去的……那时……我上他一次,就撕掉他一片龙鳞……有一次,撕掉的鳞片太多,连床单都被染成了金色……”
端木燹龙笑声止也止不住,震的潭水如波翻涌。
不复牢,是天帝下了禁锢封印的地方,这条小泥鳅倒是好大的口气……
冰雪覆身般的阴寒,在擎海潮的目光里缓缓流了出来,随着那恶毒的笑意,一道锐利如芒的剑光,飞快的划过夜空!
静宓的夜空之中,突然传来山峰倒塌的声音,潭水翻出十丈巨涛,雪白的浪花染成了朱红色。
………………………………………………………………………………………………………
观澜台。
潮汐汹涌,天象呈异常之态,东方七宿隐于紫微之后,主星则是黯淡无光。
伽蓝手捻佛珠,脸现忧虑。
白虎主杀,加之如今凡间正值更朝换代之时,刀兵四起,灾祸连连,而青龙可解白虎之凶,消解祸劫,如今青龙星黯然失色,只怕天下兵祸还要延续十年。
伽蓝心怀慈悲,不忍见苍生增添辛苦,心下想了个主意,便往东海龙宫走了一趟。
青龙神身上披着件水蓝色的长袍,发未束冠,靠在白玉床上闭目养神,听到人禀报,便起身来迎接。
见他形容憔悴,伽蓝内心微觉讶异,喧了几句之后,方才询问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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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沧浪不欲朋友担心,只是托词自己旧伤未愈,休息一段时日便可无碍,请上师无需为己担心。
伽蓝这才放心,又询问起近日天现异象一事,青龙神可有需要帮忙之处。
靖沧浪知道自己这一病,主星必受牵累,东方七宿又隶属自己麾下,荣损俱是一体,身为四方守护神,他自是明白自己肩上重担。
“上师放心,靖沧浪不日便要修复原功,只要吾定神回功,便可保凡间百姓无恙。”
伽蓝点了点头,念了声佛号,又道:“苍生之责任便要拜托龙主,只是龙主如今身已带伤,忙碌奔波之余也要将自己的安康记于心上才是。”
靖沧浪收下他这番好意,便又说了些感激之言,之后伽蓝便告辞,离开了龙宫。
原本是想多一句口,问问白龙情况的,见靖沧浪身带病伤,也就不好开口了。
他走后,靖沧浪松驰了精神,只觉心神冗燥,思绪不宁,便走到玉床之上盘膝坐好,开始为自己调息伤躯。
想着弟弟临走之时决绝的神情,一阵刀绞之痛涌上心头,靖沧浪保持着打坐的姿势,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使自己凝神专意,双眼缓缓睁开,白茫茫的一片,如雪冰冷。
“……咳咳……”靖沧浪抚胸轻咳,开始只是有些微的痒意,到最后,竟是连心都要咳的掉出来。
靖沧浪伏在床上,候那晕眩之意退去之后,勉强下地来,在暖壶中倒了些水,正欲饮下,忽然熟悉的气息透水而入,进了龙宫。
“海潮……?!”靖沧浪弃下杯子,快步而行,穿过重重廊宇之后,果见弟弟在房中。
靖沧浪走的急了些,眼前晕晕的,便扶着门走了进去,“海潮,你终于回来了,你不知道大哥有多担心你……”
一语未竟,却看到弟弟正在收拾东西,桌子上摊着一大块白丝绫。靖沧浪望着眼前一切,半晌方道:“你……这是要走么……”
擎海潮并未回身,只是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却是未曾停下,东西虽多,但大都是靖沧浪亲手选的,如今既已选择离去,这些东西带走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靖沧浪僵硬着身子站在他身后,想拉却又不敢,唯恐激起他内心反感,过了好半天才冒出一句话来,“……海潮,以前的事我瞒着你,确是我的过错,但是、但是你就不能原谅大哥一次?我们是兄弟……几百年的感情、比不上一个陌生人那几句挑拨离间的话?”
擎海潮顿了顿,似乎想要开口,却又一字未发。
靖沧浪走到他身后,轻轻伸手抚上他的肩膀,“海潮,这么多年,我对你如何你心里是清楚的……失去了你,我的生命也不再有任何意义……”
“我杀了端木燹龙。”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是让靖沧浪如遭雷殛,“什么?你杀了、杀了端木燹龙?……”
擎海潮回过身来,淡淡的挥袖,一条晶莹的柔软之物落于地上,“这是他的筋,被我抽了出来。”
“这……”靖沧浪眼见那物落在自己面前,惊讶无比,却又知道弟弟所言非虚,“海潮,端木燹龙是天庭的重犯,下了封印在不复牢,你现在杀了他,会犯天条的……”
“那又如何?”擎海潮双眉挑起,不屑的冷笑一声,“这种恶贼,早就该死了。”
靖沧浪知道,弟弟下此杀手是与自己脱不开干系的,内疚无比,“可是天庭……你怎么能……”
擎海潮目光望向他,一字一句冷冷道:“你舍不得?!”
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替他报仇么?
“你、你说什么?!”靖沧浪震诧的看着他。
擎海潮脱口说出不理智的指责,内心十分后悔,便将脸转了过去,暗自希望大哥不要怪他这一时的失言。
“此话若是端木燹龙口中说出,我绝不生气,因为他是我的仇人,而你……”靖沧浪心下寒凉已极,疲惫的将眼合了一下,再度睁开,隐现厉色,“你是我弟弟,只有你的话,才能戮我的心……”
擎海潮听得大哥声音已有些颤抖,知道自己一番冷语已令大哥伤心,心下后悔无比,却又撑着不肯示弱,眼睛却低了下来。
靖沧浪轻轻挥了衣袖,神态倦极,“罢了,你要走便走吧,既是嫌弃我这个大哥,那你便不必再认我,没的辱没了你的名声。”
其实,只要他再说两句软话,便可使得这种僵局打破,但是靖沧浪已无力再辩别弟弟的眼神,究竟是恨是厌,还是鄙视,只觉心如死灰,再难波动。
“……”擎海潮嘴唇轻微的嗡动了一下,随即扭过脸来,手指有些颤抖的将包裹打好,正待负于背上,却听大哥轻轻一叹,自掌间幻出一柄冰蓝色长剑,递了过来,“把洗墨鲲锋带上,做个护身吧。”
“不必了。”擎海潮硬起心肠拒绝了这番好意,将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一负起,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房间。
靖沧浪默默闭了眼,数着弟弟离去的脚步声,之后,目中泪水再也抑制不住的滚了下来。
“海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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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三月芳菲过尽,残碎的桃花瓣落了一地。
幕色垂下,覆尽最后一丝光明,挑着灯,黑发的僧者拿着一把竹笤帚,一点一点的清理着碎花屑。
一路扫至曲折青石台阶,却见冷阶之上几缕银发微微拂着,抬头一望,擎海潮怀里抱着个巨大的包裹,绕着身子缠在松树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
“海潮?你怎会在此?”伽蓝见唤不醒他,手里的扫帚在他栖身的树上敲了敲。
迷朦睁开睡眼,青年冰晶一般冷丽的目光向他望了过来,“你怎么还没睡?”
“吾做完晚课,起来活动活动。”伽蓝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下来,“幸好是晚上,别把旁人吓着。”
半人半龙的白影晃悠悠的从树上游下来,还围着树干绕了几圈,以人的形貌做这种动作,实在是惊怵。
等到了地上,擎海潮才神定气闲的幻出整个身体,背上还背着那只巨形包裹,“能收留吾一段时间么?吾现在无家可归。”
“和青龙神闹别扭?”伽蓝心下奇怪,靖沧浪对弟弟可以说是疼爱有加的,感情如此好的兄弟也会有争执么?
擎海潮点头,闷闷不乐的道:“吾和兄长吵了一架,他赶吾出来,不要吾了。”
说着,脑袋低低的垂了下去,整个人颓唐的就像一片的落叶,萧瑟凄凉。
若换了旁人,心中的八卦之火肯定已熊熊烧着,但伽蓝毕竟是出家人,不好打听别人的隐私,于是念了一声佛,让开了路。
擎海潮毫不客气的径自进了伽蓝的禅房,见榻上铺着一床薄褥,房中只有一桌一榻,别无他物,便将自己带来的包裹打开,把里面的玩意儿一样一样的拿出来摆好,干净的衣衫叠放到了枕头边上,其余的梳洗物品则统统堆在了桌子上面。
伽蓝端了茶过来,正想带他去客房安歇,一进门便看到他在整理物品,也不好问,见那些东西个个精巧,大是好奇,拿起一只巴掌大的海螺,见底下还镶着底座,“这是何物?”
擎海潮顺着声望了望,低头继续拨弄手上东西,“是吾的茶盏,早上喝水用的,原是一对来着,那只晚上用的杯子忘了带了。”
伽蓝微觉黑线,于是将那只古怪的杯子放了下去,又看了看其他的,见里面有块球状的水晶,晶莹剔透,里面隐隐有水纹流动,拿起来一看,那水晶球里面居然还养着数条米粒长短的七彩鱼,只是这球无缝无孔,不知道鱼是如何放进去的,放在手里晃晃,也不见有水渗出来。
伽蓝把水晶球拿在手里端详半日,实在猜不透是做什么用处的,但以一位得道高僧的身份,也不好多嘴询问,只好放了下来。哪知擎海潮在包裹里翻了半天,皱眉想了想,回头一看,见到那水晶球,不由欢呼一声,拿了过去,摆在了枕头旁边,“还好带出来了。”
“这东西放在枕头边上,不会硌着你么?”
白龙奇怪的望了他一眼,“又不是放在枕头下面,怎么会硌着,吾晚上摸不到这东西,会睡不好的。”
原来是他的睡前玩宠,伽蓝黑线无比的望了望桌上摆的零碎儿,虽然不知明细,却也大致了解了用途,问道:“你离家出走,还带这么多玩的东西?也不嫌累赘。”
“这些都是吾每天要用的,不带着怎么成?”白龙将那些物件儿挨个摸了一遍,心里的不安微微放了下来,躺到了床上,“这些东西都是兄长给的,不带在身边怪想的。”
伽蓝走了过去,挨着他身边坐了下来,“既然想念兄长,为何又要离家出走?”
“是他赶吾走的,难道吾要厚着脸皮求他?没面子!”白龙翻了个身坐了起来,两只眼睛望向了外头,一脸悲愤,“这次就算他来找吾、吾也不要回去!”
口里说着置气的话,心里却在为之前那一幕而忧虑,在他记忆当中,兄长从未露出那样伤心又生气的模样,整个人就像崩碎了的玉石一样,摇摇欲坠。
那样伤人的话,他当时怎么忍心对那个人说出来?
从小到大,只要是他想要的,兄长都会给他,无论多么过份的要求,兄长也不会违拗他一丁点,几百年的温柔呵护,几百年的爱怜有加,可是到最后,自己又回报了什么?
自己只会让他生气,只会让他担心,还在他最无助最伤心的时候,给了他沉重的一击,狠狠的伤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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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冰蓝的大眼透露出无比的内疚与自责来,不安的神情落在伽蓝眼中,格外醒目,“不如,今晚在观澜台小住一宿,明日吾便送你回去怎么样?”
“不要!”擎海潮拉起了床单遮在自己脸上,“吾要他来找吾!求吾!不然,吾一辈子也不要回去!”
为这别扭的死小孩微微伤脑筋,伽蓝不禁同情起靖沧浪来。
这几百年的时间,对方又当爹又当娘又当大哥的抚养白龙成人,可想而知,青龙神温厚的性情是怎样养成的……
伽蓝想到这里,心下一乐,便已举身上了榻,盘腿而坐,双手轻搭在膝盖上。
还未等他入定,白龙已经爬到了他的腿上,两只手抱住他的腰,伽蓝试探性的抽了抽身子,纹丝未动,闭着眼睛人已经开始进入梦乡了。
“海潮?海潮!”轻轻唤着对方的名字,却没有丝毫反应。
虽然是五大皆空的修者,却从来不曾与人多作亲密的接解,这一晚,可要怎么休息?
伽蓝望望枕在自己要害部位的某条白龙,一口气叹的是无影无踪。
…………………………………………………………………………………
一曲箫声,似幽似怨,回荡在空旷的宫殿深处,显的异常安静而孤独。
曲毕,靖沧浪将短箫自唇边移开,清潭似的烟眸失神的端详着手中的白玉箫,指尖轻轻的抚拭着。
这只短箫,是弟弟一百岁的时候,自己命人琢了给他的,当时海潮还是条幼龙,举步都有些蹒跚,却是固执的将箫叼衔在嘴里,或是握在爪中,任谁也不准碰一下,除了自己。
那时候自己忙完了公务,无论多辛苦,多累,总要赶过来陪着他玩儿,或是奏着这根箫,逗他欢喜。
明明是他所珍爱的东西,为何竟能如此轻易的丢下?
自己,包括这个家,他就丝毫没有留恋的意思么?
靖沧浪沉吟着,素净的脸因忧愁而镀上一层无雪似的苍白,修长的指扣着箫,微微抵在自己的额头上,“海潮……你为何不肯原谅大哥……大哥在世上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
抱起了膝偎在栏杆上,平素高贵自恃的人,此刻却显得有些迷惘而无助。
他这般轻轻的呢喃着,思念着,唤着弟弟的名字,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细碎的脚步声响起,“龙主,天帝遣使已到,请您至前殿接旨。”
靖沧浪心下一沉,将脸沉于膝间,沉重的咳了两声,缓缓站到了地上,“来者是何人?”
“禀龙主,来使是三星君之一的禄主。”
靖沧浪掩下眸底忧虑,略一整理衣衫,便举步而去。
狭长的走道过完,便是铺了一层红毯的正殿,靖沧浪过来的时候,便已看到一身青色衫袍的高髻俊逸男子,正负着手背对着门,不见面上神情,但是紧合在背后的手掌,仍是透露了一丝的不悦。
“有劳禄主远道而来。”靖沧浪温朗的声音中带了一丝的疲惫,却无法遮掩。
男子听他声音在背后响起,回过身来,俊美却冰冷的脸容无任何情绪起伏,只将手中一方玉珏扬起,“青龙神听旨!”
靖沧浪撩起衣襟,双膝落地,将脸垂了下来,“臣靖沧浪接旨。”
青袍男子面目表情的逐字宣读,一字一句,靖沧浪伏在地上,心却似被揪了起来。
这一道旨,是谴罪的。
弟弟不经帝旨,擅杀了关押在不复牢之中的蛇妖,天帝震怒,雷厉风行的派了使者前来龙宫,要捉拿那只犯过的小龙,前去问罪。
读完了旨,青袍男子清越脆声在头顶响了起来,却和人一般的无情,“青龙神,这一道圣旨,你为何不接?”
靖沧浪心头一凛,方才省怔到自己一时失措,竟未想到将旨接了下来。
“既是接了,还不将白龙速速拿来,与我一道儿上去面圣请罪?!”
靖沧浪一惊,手捧着旨不敢放下,神色却是有些忧虑,“禄主,舍弟年幼无知,妖蛇之事只是一时失手,还望禄主……”
“此话你不必对吾说,自有刑狱之人问审,你只管将白龙交予吾便是。他人在何处?为何不与你一同接旨?”青袍男子冷冷问道。
“舍弟受了伤,吾送他至一处修养伤体,所以才未能迎旨,望禄主恕罪。”
靖沧浪未得他之允许,也不敢从地上起来,仍跪在冰冷的青玉砖上,不敢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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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青袍男子眼移至他面上,打量了几下,之后移开,“你且起来,将白龙所在之处告知与我,事不宜迟立即动身,我还要向天帝缴旨呢。”
靖沧浪已跪的两个膝盖发麻,冰钻似的往里头刺着,用手撑着地面起身,不防一时力拙,身子将要歪倒,旁边伸过一只手,将他托了起来。
“有劳禄主。”靖沧浪一见那袖子的颜色,已知对方好意出手帮助,轻声致谢。
青袍男子松手回袖,淡淡一挥,语气仍是一派冷淡,“不必。带我去寻白龙吧,有什么话,到天帝面前再说也不迟。”
靖沧浪知他性格冷悛,不容私情,犹豫道:“禄主可否宽限一日,明天一早吾必带舍弟前往天庭领罪。”
“你这是在为难我么?陛下玉旨已下岂可改更!”青袍男子挥了挥衣袖,冷道:“莫要再做推脱之词,否则天帝见责,你我都担当不起。”
“吾不会为难禄主,但请禄主念在同殿为臣的情谊,给靖沧浪留儿一点面子。”靖沧浪说着,便要再度下拜,海蟾尊见状,后退了一步,别过脸去,声音沉了下来,“算了,吾便多给你一日时间,记住,天规森严,若明日再有变动,莫怪我不给你留情面,青龙神!”
盛气凌人的丢下话,也不待靖沧浪点头,海蟾尊便昂首离开了龙宫。
靖沧浪捧着怀中黄绢,定定站了一小会儿,似是下定了决心,快步向寝殿走去。
不一会儿,靖沧浪复又内出来,手上已多了一个蓝布包裹,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鼓鼓囊囊的,靖沧浪提了包裹在手,快步到殿外走廊之中,化光而去。
此时,离龙宫不足百里的观澜台,迎来了一场罕见的暴风雨。
白龙裹着仅有的一床薄毯,偎着身子趴在窗户上,望着那疾风劲雨横扫着满院花草,原本很欢喜这样阴雨天气的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被兄长扫地出门之后,伽蓝收留他已经有十来天。
僧者慈悲为怀,自然不会让他有丝毫寄人篱下的感受,因此每日里除了读读佛经之外,就是望着莲花池发呆,日子比过去的几百年时间还要无聊。
原以为兄长只是生他的气,过后便会后悔,会来求他回去,没想到来此这么多天,兄长始终不曾露面,似乎忘了他这个弟弟一样。
这让原本丝毫不忧虑的小白龙,心里七上八下的,落不到实处。
他不敢往坏处想,万一兄长真的不要他,他该怎么办?
从小就在靖沧浪关怀呵护下长大的他,还不知道该要怎么面对这一残酷现实……
支着手臂,白龙懒散的现了半截原形出来,从褥子里伸出一根银灰色的尾巴,百无聊赖的拍打着简陋的寝台,搅的床榻哗哗啦啦的响动。
“汝怎么了?”伽蓝原本在内间打坐,听到那烦杂的声音,料知他心情极差,自己也无法静心,索性便靸了鞋子走了出来。
白龙用尾巴盘着身体,一张脸苦的几乎滴下水来,闷闷不乐的抬头望了他一眼,“伽蓝,兄长会不会不要吾了?”
“怎会?”伽蓝坐下来,安慰道:“你是他弟弟,血缘关系是什么也割之不断的,青龙神性情温厚,对你又极好,他定然舍不得的。”
白龙倒下身体,用龙尾缠在伽蓝身上,“吾又不是他亲弟弟,哪天他要是再有个弟弟,肯定不要吾了。”
伽蓝好笑的看向他,“血缘不重要,重要的是汝在他身边几百年,还不清楚,他哪会有第二个兄弟?”
“就有!他不要吾,肯定会再找个弟弟代替吾!”白龙垂头丧气的瘫在榻上,隔了一小会儿,他爬到伽蓝身上,就如之前与兄长一样,偎在伽蓝的脖颈上,“要是兄长真不要吾,那怎么办……”
伽蓝知道龙族一向皆是如此相处,但是他毕竟是人,又修佛道,如此亲密之状他万万不能接受的,但又怕此时推却会惹的白龙难受,只得僵硬着身子,任由那温热呼吸吐在颈子上,挠人心痒。
空气一时凝住,只听到外面雨打残枝的动静,时间也仿佛停止了运转,就留在了这一刻。
白龙拱在伽蓝怀里,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然一阵潮浪汐流由远而**和儒雅的君子之风拂荡而入,冰蓝大眼瞬间瞪大,“兄长!!!”



2026-03-06 05: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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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蓝早已察觉来人气息,却是一念蒙尘,有些舍不得将怀中人放开,随即为一刹那间的想法羞惭无比,电殛一般,无垢佛心竟生此欲念,再难恢复本真初心。
擎海潮幻出人形,连鞋也顾不得穿上就急急忙忙飞步奔出,此时的他,一心一意只想投入兄长的怀中,重温幼时那一幕幕的馨恬时光。
道歉也好,赔礼也好,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兄长伤心、受委屈了……
莲花池边,一抹幽然蓝影垂袖而立,满天无尘烟雨自他身周四散而开,沾不得他半片衣发,雨水在他的前后幻出七彩光点,青龙神的身影就如那空中霓虹一般,显得扑朔迷离起来。
“兄长!”擎海潮几步便已到他面前,来不及打量大哥面上神情,就如同之前做过的无数次那样,将他脖颈抱住,“你怎么才来……”
靖沧浪闭上眼,不动声色的汲取着弟弟的气息,强忍内心锥刺之痛,将他轻轻推了开去。
白龙身子一个踉跄,险险便要摔倒,靖沧浪目中流露出不忍,却又抑住,冷冷道:“我有公务在身,哪比得了你清闲?这段日子不见,我以为你会长进,却仍是这般轻浮不稳重,不成体统!”
“大哥,你为什么这样说?”擎海潮不明所以的回望着他,试图从兄长面上找到一点往昔温柔,最后却是失望无比,靖沧浪墨清的眼里,只是失望,与冷淡。
被这毫无感情的眼睛看着,心里就像被刺刺中一般,擎海潮小心翼翼的到他面前,低声道:“大哥,吾知道,上一次吾说错了话,是吾不对,请你莫怪吾……”
他的性子一向孤清冷傲,绝不可能用这种低声下气的语气对别人说话,但是眼前之人是他兄长,是他喜欢的人,他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的问题了,只盼能挽回兄长破碎的心,和感情。
“不对?你说的很对呢,哪有什么不对?”靖沧浪冷笑一声,语气阴沉起来,“有我这样一个劣迹斑斑的大哥,让你失面子,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别做兄弟了,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好不好?”
擎海潮不意对方竟说出这般绝情的话,一时之间愕然难信,“你、你竟然真的不要吾了……”
寒白了脸,寒透了心,擎海潮木然立在雨中,几乎无法看清对面之人的脸容,流淌过面颊的,不知道是水,还是泪。
靖沧浪缓缓将手举起,幻出一只蓝皮包裹,“这里面,是你的东西,现在,你拿回去吧。龙宫也不必再回去了,从此,那地方也不再是你的家。吾,也不再允许你回龙宫!”
言毕,将那个包裹严实的布包,重重的扔到了擎海潮的脚前地上。
擎海潮两眼死死盯着那个碍眼的包裹,嘴角已被咬出了血,但是他的性子绝不允许自己再次示弱,在这个狠心抛弃他的人眼前示弱。
靖沧浪不忍再看到弟弟受伤的神情,他怕下一刻自己就会坚持不住,会崩溃在弟弟的面前,握紧了袖中的手掌,水蓝色衣袂轻刷而开,靖沧浪转身便行。
“你是恨吾杀了你的情人,对不对?!”擎海潮在他身后,哑着嗓子,握着拳,“你恨我,就是因为这一点,是不是?!”
蓝影停滞了一下,靖沧浪未曾回头,只觉刺心之痛,无以伦复,一字一句缓缓道出:“是,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爱他……所以,有多恨你!”
切磨的语句,带着颤抖,被呼啸而过的风,狂卷而去!
“大哥!”就在靖沧浪行至门口之时,听到背后弟弟的一声泣血呼唤,他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回过身去。
擎海潮在他身后屈落一膝,已是放弃尊严,“我错了,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我保证听你的话,不会再让你难过,不会再让你失望!……”
他看到他的兄长在雨中闭起了眼,片刻之后,露出了轻蔑的笑容,“你觉得,我会稀罕么?”
冰箭似的一句话,狠狠的插进了心脏,又痛又寒,擎海潮伸出手去,努力的将那蓝色的包裹够到手里,抱到了怀里,再也不愿看他一眼。
是的,他不稀罕,就算自己再如轻贱自身,他这样无情的人,也不会稀罕的。
靖沧浪只觉手心已被捏出了血,他默默的望着弟弟痛心疾首的悲伤模样,根本舍不得将目光移开,仿佛要将弟弟的整个人,都完全的收纳到了自己的眼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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