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金丽旭此时的心理变化。金丽旭此刻仿佛已然成为赵家的一份子,用自己其实根本不宽广和厚实的怀抱与胸膛替赵奎贤还有他母亲挡住所有的凄风苦雨。
亮着灯的手术室里面,他们正在和死神相搏。金丽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看着身体止不住微微发抖的赵奎贤,金丽旭无力地轻轻叹气。
生命中最坏的时刻,就是不得不接受你已然知道结果的坏事。
“我们已经尽力了。”手术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结果其实在每个人的预料之中。医生告诉他们,赵奎贤的父亲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所以剩下的就是让他安心地上路。
虚软疲惫到极致的赵奎贤不得不用全身去撑住母亲随时都会倒下的身体。那个时候赵奎贤心里第一时间想的事情,很多年后一直想说与某人的心情,竟然是幸好丽旭还在这儿。
幸好有人能陪在身边。
后事办得很简单,家里的条件已经是这么个样子,虽不能让父亲走得风风光光,但至少要办得体体面面。赵奎贤扶着母亲在父亲的灵柩旁边守了三天两夜,丽旭也守在那儿。陪着母亲定时烧纸,聊天,说话。赵奎贤已经不能想象在那一段近乎黑暗的日子里丽旭替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家付出了多少,他在全心全意地守着他们,陪着他们。直到太阳重新升起。
赵奎贤的母亲总是会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烧火盆前面,动作缓慢地烧着纸钱,像平时在病床前给丈夫按摩筋骨时那样小声地念叨着,“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呢,连句话都没说上怎么就走了呢。你说现在剩下我们又要怎么办呢,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了。”
“怎么能这么狠心就这么走了呢。”母亲总是会在最后恨恨地说上这么一句,但是赵奎贤知道,与其说恨那没有遵守约定先行离去的父亲,母亲更多恨的是自己。如果家里有钱就好了,如果自己没有下岗就好了,如果当时能够早发现就好了。
如果啊真的有如果就好了。
“这就是命啊。”前来慰问的老人慈祥地抚摸着赵奎贤的脸,长着茧的手与皮肤相触产生奇妙的触感,赵奎贤神情恍惚不知所措。
出殡的前一天,主持仪式的人向亲属询问赵奎贤父亲生前的经历,母亲拉着丽旭的手慢悠悠又断断续续地说着父亲年轻时的事情,丽旭从前曾在医院听父亲说过,便轻轻地在旁边附和着。母亲含着泪摩挲着厉旭的手背,仿佛看到父亲在世时的样子,数度哽咽不能自已,丽旭便温柔地在她身边说着:妈,没事儿,还有我和圭贤呢。
多年之后,赵奎贤终于知道,这才是一个魔咒,让赵奎贤和金丽旭而后纠缠痛苦数载的魔咒。
最后一天,早早地让母亲去休息,赵奎贤一个人在灵堂外一个偏僻的角落静静地坐着。夜已深,赵奎贤想着自己父亲和自己相处时的情境,记忆中好像也有过这样的夜晚,自己曾伏于父亲的背上,听他讲着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然后一步一步地回家。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男孩很爱他的爸爸,他总是问,爸爸爸爸什么时候我能得跟你一样高一样勇敢呢?
爸爸总是说啊,等你真正长大的时候,你就能变得跟爸爸一样了。
然后他又问,可是什么时候才算是真正长大了呢。
故事到这儿戛然而止,因为赵奎贤恍惚中记得自己好像在那个时候香甜地睡了过去。
那个时候啊,父亲就是你的整个世界。
那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呢,赵奎贤再也没有想起过。
是不是真正长大的时候就是开始面对失去的时候?
隐约听到有人可以地压抑着哭声,赵奎贤原路返回灵堂,却在灵堂门前烧纸钱的地方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影,肩膀地抖动还有从喉咙里传出的呜咽声,赵奎贤失了魂一样地冲过去转过那人的身子。
“金丽旭,抬起头。”
“金丽旭,我叫你抬起头看着我。”
那时时刻刻都在克制着而努力平静的人此刻却像失控了一般,即使被赵奎贤的吼声止住了呜咽声,但是眼泪却像失去阀门一般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
“丽旭,丽旭。没事儿没事儿了。”
“爸。。。爸。。。爸。。。”
“丽旭。丽旭,别这样。”
“把爸还给我。。。求求你把爸还给我。。。”
“啊啊啊!。。。”
哭得厉害的丽旭根本不能完整地讲完整句话,赵奎贤只能听着他断断续续地重复着那些句子,一句一句,像世界上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划在自己身上,再一刀一刀地划到赵奎贤的心坎上。
记忆中的金丽旭好像一直是当初相遇时挥手撒钱的潇洒模样,或者是与自己斗嘴闹气的机灵模样,又或者是面对自己母亲父亲时乖巧爱笑的逗人模样。
赵奎贤隐隐约约觉得,这将是他们人生中的转折点。而身边的人已经因为哭得太累而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黑暗总会过去的。
我们在一起,总能找到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