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充和:我都快一百岁了,还忌讳什么?
2004年秋,第一次见到张充和先生时,她 对我说:“小东,以后不要叫我张先生,就叫姨妈,我和你爸爸靳以是非常近的朋友,我们之间无话不谈。”
一次,我有急事赶飞机,不料狂风暴雨大作,飞机一时不能起飞。我习惯性地摸出手机,按通了充和姨妈的电话。这时候,正是傍晚6点40分。
我知道要等铃声响到第六下时,才可以听见姨妈的声音,这是因为充和姨妈是位99岁的老人,她总会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接电话。姨妈用平静和蔼的声音招呼我:“小东啊,有事吗?为什么气喘吁吁的?”顿时,所有委屈、疲劳和焦燥都在充和姨妈关爱当中离我远去,我定了定神回答:“有些郁闷,想听听您讲话……”
“哦,我刚好在吃晚饭……”
“那我一会儿再打吧。”
“别,别,我只有最后两口了,你已经打过来了,我们就随意讲讲话吧。想知道我在吃什么吗?一盘大虾,一盘火腿,还有一盘豆角,两荤一素。”
我想到姨妈一向患有高血压,便小心翼翼地说:“有点不健康啊,还是吃鱼比较好……”
姨妈在电话那头笑起来:“小东,我都快100岁了,还忌讳什么?我现在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一切随意。其实我一向注重随意,无论吃饭还是睡觉,从来也不会规定时间,睡得着就睡,睡不着就起来读读书,写写字。读书写字也是随意,想读的时候就读,想写的时候就写。”
充和姨妈风风雨雨近百年,从一次又一次的战乱逃难当中走出来,个中痛苦不是用“随意”两个字可以包含的。我问:“你不觉得苦吗?这一辈子最苦最难的是什么?”“没有。苦也是这么过,难也是这么过,生活不就是那么一回事情吗?终是要过去的。”
我忍不住又问:“当年汉斯离开的时候,你是怎么熬过来的?”“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夫妇两人总有一个要先走。他先走了,就是说要让我来送他,然后我便一个人继续我的路。世界上的很多事情,不是人的力量可以改变的,担心烦恼都不能解决问题,那就随意吧。”
记得在她70寿诞时书写的一副对联:“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这不就是充和姨妈随意的人生哲学最真实的写照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