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美向，无关灵异，BG情节有，换攻换受有，互攻可能有，正篇清水无H；连载中，字数未定
没有名字的角色都是路人……不要站错队，真站错了告诉我一声我写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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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身
01 热身运动
十一长假临近尾声，火车站也随之迎来了今年的最后一个高囘潮。不同于春节前后的民囘工流，这个时候赶火车的，十有八九是返校的学生。候车大厅的塑料座椅上已经挤满了早到的旅客，可那些背着书包提着行李的年轻人根本不在乎“没有座位”这种小问题，手里的箱子往地上一搁，充当板凳是绰绰有余；放开嗓门朝认识的人招呼两声，无趣的单人行很快就能变成热闹的聊天小团体，再加上女同学随身携带的各种零食，升级成茶话会似乎也不算太难。正值青春年华大好时光，谁会愿意缩在角落里沉默过整个旅程呢。
大厅里一片人声鼎沸，刚刚走进车站的中年人偏过头对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却换来对方“听不见”的茫然表情，他万般无奈地指指不远处的椅子，迈步向前，虎背熊腰的同伴默契地赶上一步，侧身抬手替他挡开面前熙熙攘攘的人流。
“小梁，九、十四。”这里的人比其他地方少一点，中年人从腰间摸出传呼机看了看，轻声报出一组数字。
“嗯。”同伴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九排第十四个座位上的女孩，“是三队的人，左边的是她搭档，让她过来还是我们过去？”
“让她过来吧，”中年人抬头瞄了一眼，退到墙边，“我们不用藏，掩护小方就行。”
“张队，梁副，”不久，女孩子清脆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你们来了……之前不是说三个人吗，小方呢？”
“我和小梁一组，负责吸引注意力，小方一个人一组负责做事。”被称为张队的中年人简单做出答复后抛出更重要的问题，“我们两个刚从案子上下来，连办公室都没回，你介绍一下情况吧。”
“好。我们一周前接到港陆联合办案的消息，主场在靖川，舜海会派两队人协助。香港那边要抓的是杀手谭英，四天前我们盯上了犯罪分子的联络人，进而找到谭英并且跟踪至今。”说到这里，她脸上自信的神色忽然不见了，放慢了语速迟疑着开口，“虽然和那个联络人接触过的只有他一个，可我还是觉得我们跟错人了……”
“瞧你说的，你们俩可是大学毕业生，第一次独立做事不要想太多。”张队笑着拍拍她的肩膀，“人在哪里？”
“第四排第五个。”
张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略一蹙眉。
“你们……真的没跟错吗？”
张队很少怀疑同事的能力，更不会把这种不算太友好的态度摆出来，可是现在……那个所谓的杀手实在太年轻了。
被视为目标的少年留着毫无新意的短发，身上的衬衣也是极普通的花色；他背着双肩包，行李箱老老实实地待在他脚下；周围旅客的谈笑声将他的眉眼描画成了弯弯的月牙，间或看到他朝身旁的小团体探过头去说两句话，引起无数欢声笑语和新一轮的热潮。
十八囘九岁年纪，大学生打扮，给人的感觉平静而温和。
“小梁，”张队脸色一沉，胳膊顺势搭上副手的肩膀，“你来看。”
梁副眯起眼睛，少年似乎察觉到什么似的，刚转过头却又被周围的人叫回去。他盯了足有两分钟，突然笑出声来，“有意思……这事有意思，你等着，我试试他去。”
“哪里用得着你动手，”张队将手臂向里收了收，压根不打算让他离开，“最后几排那群人，认识不？”
“我不动手难道你动手，别找事了啊，听说杀手都杀人不眨眼，你不要命我还要呢。”梁副倍感惊悚地看了自家书生队长一眼，顺从地将视线移去后排，随即了然地点头，“懂了，我去和他们聊聊。”
即将沦为背景的女孩好奇地望过去，只见人群中年轻女郎的火红色衣衫格外显眼，“他们啊……几个惯偷，张队您想来黑吃黑啊？”
“……什么黑吃黑，说好听点，那叫警民友好协作！”


02 变局（上）
夜色沉沉，火车在月光的笼罩下一路向北行进。
前面的硬座车厢一片吵吵嚷嚷，这里已经闹腾了一个多钟头，照此刻的盛况来看恐怕很难有什么理由让他们消停，除非深夜来临；硬卧车厢还没有满座，相对而言要安静许多，谈话声只在一个个私密小圈子里扩散传播；再往后走是软卧，灯是关着的，过道两侧小包厢的门紧闭着，如果学生们有心，完全可以避过乘务员，溜进来享受一下舒适的高档铺位，只是……千万小心某扇门内突然伸出的手和背后飘来荡去的红色风衣。
打住打住，刚才说着玩的，这两位虽然有点惊悚但尚未上升到铁路怪谈的程度，那间小包厢里的气氛也与诡异毫不搭界。少年指间的细长烟卷末端，一点火星正伴着淡淡的烟气向上蔓延。
“你……”红衣愣了几秒，犹豫着瞄上他的脸，“你真是杀手啊。”
“没事姐姐，你不用害怕，”唐坤叼着烟，空出来的手顺势拍拍红衣的膝盖，含混不清地开口，“我说过不……”
“你能不能别杀我啊……”紧接着他的话就被红衣打断，年轻女人的声音是不同寻常的尖细，甚至还有点发抖，“我还年轻还不想死呢……我保证不给那几个警圌察报信，你放我一马行不行啊……”
“……姐姐你怎么就觉得我非杀你不可呢！”唐坤又是摇头又是摊手，后来索性蹲到她面前双手托腮仰视着她，“我都说了不为难你啊。”
“电影里都这么演的啊，我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你大发慈悲不杀我……”红衣向后缩了两寸，最大限度地远离这个少年，然后给自己补了个港片里最常见的结局，“我千恩万谢地转过去准备走，你抬手一枪就把我给毙了。”
“姐姐，你当小偷屈才了，真的。我要是真想杀你就不跟你啰嗦了。”唐坤哭笑不得地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我对天发誓，绝对不伤害你。这样行了吧？”
红衣转念一想，觉得这少年说得也是，这才慢悠悠往床头蹭了蹭，涂着指甲油的指尖碰一下他的胳膊后迅速收回，“那个……你要不要上来坐？”
“我蹲在这儿你都害怕，我上去你还不得直接休克啊。”唐坤换上一副惊讶的表情，摆摆手表示坚决不上去。封闭的房间里传来嘀嘀的响声，唐坤从口袋里摸出传呼机，淡绿色的荧光照得他的面孔有点恐怖，看到那条消息时他刚展开的眉马上挤了回去，“姐，”他缓缓开口，“云坪站在哪儿啊？”
“下一站就是，”红衣抬腕看看表，“快到了。”
“啧，真折腾，”唐坤突然站直身体，红衣又是一哆嗦，只听他刷地一声拉开外套拉链，平静的声音带着几分命令意味，“姐姐，你把衣服脱了。”


02 变局（下）
“张队，”包厢内原本举着报纸的青年小心翼翼地将属于上铺少年的衣物和杂志照旧放进手提箱，朝对面画素描的队长招呼一声，摇摇头。
“确定没有就不要查了，”张队放下手中的笔，画中人的轮廓依稀是之前离开包厢的上铺少年。那个箱子已经被小方翻了好几遍，应该不会有遗漏，可是没有线索……一点也没有，他有些烦闷地揉揉太阳穴，“箱子归位吧，我去叫小梁进来。”
“老张！”不等他起身，包厢的门便被人从外面大力拉开，梁副队长一脸焦虑地站在门口，“刚才我们路过了一个站……你说他会不会下车了？”
“……目前的线索就这些，还有没有补充？”靖川招待所的会议室里，坐在中间的何纪抬手推推眼镜，例行公事地问。昏昏欲睡的板寸头被身旁的马尾辫姑娘一指头戳醒，赶紧摇头表示没有问题；香港队长听过对方的粤语翻译后也点点头开始收拾自己面前的资料。
“那就先这样，这么晚过来开会麻烦你们了，回去好好休息。”何纪朝靖川香港两位队长点了点头，接着他摆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响起悦耳的铃声，他一皱眉，本来要去拿资料的手在半空中硬生生改了方向。
“真巧啊，”江铭慎打着哈欠对陈庄说，“刚开完会就有电话……啊啊啊困死我了啥时候才能睡觉啊！”
“你可以尽管睡你的，他研究案情你也帮不上忙。”陈庄淡定地堵了他一句。
“各位等一下。”江铭慎刚想反驳就听见何纪严肃的声音，他转头看了一眼，这家伙的脸色比之前又沉了几分，举着手机的手缓缓压到了桌面上，“我接到消息，”办案向来雷厉风行的何纪少见地在关键处选择了消音，他迟疑几秒，还是毫不委婉地说出事实，“……人跟丢了。”


不行……何纪放下笔，他敏锐地感觉到自己有点钻牛角尖并且正越钻越深，根据模糊的资料只能得出更模糊的推论，这未免太不可信了。
既然一条路走不通那么就改走另一条路，何纪想着，拿过手机无比顺畅地打下一串号码拨出，电话接通后马上开口：“老杨，我是何纪。”
“喂……啊？”对方显然是刚被电话吵醒，听到何纪自报家门顿时把那个迷迷糊糊的“喂”吞了一半下去，略带点紧张的声音伴着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传来，“出什么事了？你在哪儿？”
“没什么，你躺着就行不用起。”何纪急忙开口表示现在的处境很安全，希望能够成功地把对方劝回床上，“我在靖川办事，想找你打听点消息。”
“哦，哦……没事就好。”对方立刻轻松下来，他打了个哈欠，语气也跟着随意了许多，“我人脉不怎么样啊，你可别指望我。”
“这事你肯定知道，”何纪毫无铺垫单刀直入，直接抛出最重要的问题，“香港杀手谭英——英文名Thomas King，认不认识？”
“TK？不是吧？”刚才还瞌睡着的神秘情报提供者老杨犹豫着说出一个比英文名更加好记的简称，见何纪不应声便知道是默认了，立即加快了语速，“你怎么惹上他了？告诉我具体地点我这就赶过去，现在去买火车票来不来得及……”
“你不要急，是他惹上我，”何纪抓紧时间打断他，简单介绍一下自己的情况，“这次的案子就是抓他。”
“抓他？那我不能把他的消息告诉你，”老杨一口回绝，随后才解释道：“道上规矩。我们好歹也算自己人，这时候把他卖给你不就等于在他背后捅刀子吗。”
“我知道，”何纪理解地叹了口气，肩膀抵上坚硬的座椅靠背，“打电话就是想告诉你一下，我们两边已经对上了，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别搅进来。”
“你放心，我大陆他香港，这种事找不到我。”老杨笃定地说了一句，话音随着交谈内容的严肃程度逐渐低沉，“我们两个并没见过面，我从其他朋友那里听说过他，估计他也只是听说过我而已。但是……怎么说呢，这个人是有真本事的，你尽量不要和他正面交锋否则……唉，总之千万小心。”
“这不可能，”何纪本能地皱了皱眉，接着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过生硬，顿了几秒又说道，“职责所在。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
“这就不是职责不职责的问题！”老杨深深感到跟这家伙讲安危利害完全讲不通，只能用事实来说服他，“TK他还有个外号，叫做远程之鹰。”
远程之鹰？香港那个委托完成度百分之百的狙击杀手远程之鹰！
何纪一下子愣住了，谭英是远程之鹰，那么那个擅长近身格斗的人是……他有同伙！
“庄啊你说老何睡了没？”距离何纪那个单人间不远的双人标准间里，江铭慎伸着懒腰问。
“估计没有，”陈庄说着，打开窗户探出头看了看某扇窗户，那里还亮着灯，于是很确定地摇摇头说，“绝对没有。”
“不行，走吧咱俩把他捆床上去。”江铭慎站起来松松手腕扭扭脚就打算开门。
“你别折腾了啊，他神经衰弱你又不是不知道，睡觉的时候屋里有点动静都能把他吵醒，你捆了他还指望他能睡着？”想想把老何捆床上这个诡异的场景，陈庄一哆嗦，迅速迫使他打消这类鬼念头，“别做梦了你。”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急促的敲门声，江铭慎一声“请进”还没喊完，何纪已经推开了门。他站在门口，脸上的神情有点焦虑又隐隐带了点激动。
“怎么……”陈庄从窗边走过来。
“通知所有人，情况有变，对方至少是两个人。”何纪的呼吸不太平稳，不过他不会在意这些小事，“一切计划方案全部作废，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02 变局 完

【下集预告】
“我觉得我们好像又走错路了……”唐坤努力去看路边的指示牌。
“走错就走错，慢慢摸回去多好。”老赵满不在乎地吹着口哨，完全不把“迷路”这种重要问题放在心上，“他们又没说这事必须在几月几号之前办完。”
“为什么要撤除交通方面的哨卡？”板寸头照他说的安排下去，得到各处反馈回来的确认信息后疑惑地转过头。
“第一，选项太多，我们这样大范围撒网没什么用处，反而容易分散警力；第二……”何纪顿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晴朗的天空却并不沉迷于那片无忧无虑的碧蓝，“他们不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与其说他是在对板寸头解释不如说他是在对自己解释，“他们……一点都不急。”
“怎么搞的，他说这两天进出招待所的全是年轻人，”老赵若有所思地看着刚刚挂断的电话，“不知道我就算了，难道不知道你是远程之鹰？”
“……这也不是不可能，”唐坤同样是一脸诧异，不过他身为当事人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原因，“知道我年龄还能把我和远程之鹰联系起来的确实不多，除非……是那几位。”
“不会吧？！他们这是……”陈庄一下子愣住了，后半句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别想这么多，你还不明白吗，上面根本不知道谭英等于远程之鹰。他们认为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预谋杀人，所以才会商量好了派年轻人下来锻炼。”何纪放下资料簿，苦笑着摇了摇头，“三地领导一起错判形势，这么要命的锻炼你见过没有？”
楼顶天台边缘，他手持望远镜对准了不远处的中区招待所。天色渐沉，那栋建筑依然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一样沉寂在原处，没有来来去去的警车，也没有不时出现的警服小人。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原本围成一圈的桌椅被拆分成一个个独立个体，日光灯明亮的白光笼罩了一屋子忙碌的警员。从堆在角落里的塑料饭盒来看，他们已经挤在这里奋战了至少两天。
——越平静，越危险。
会议室窗边，他捧着茶杯望向夜幕下的街道，杯中的水由温热慢慢转凉，就像这个案子，随着杀手的无迹可寻逐渐冷却。没有任何消息，所有人都开始放松警惕，这不是个好兆头。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地板上铺满了目标的照片和铅笔描画的平面图，两个人分别为自己的武器做着例行检查，零件被他们仔细组合成整体，又同样谨慎地回复原状装回行李箱。
——越缓慢，越准确。
就是这里。他坐在桌边，手里的笔在地图中的某个建筑上画了个五角星。
就是这里。他站在路口，毛线帽下的眼睛平和地注视着会场对过的高楼。
附身03 交锋，即将放送，敬请期待

03 交锋
一辆小面包在火车站附近停了下来。
“……妈圌的这到底是不是刚才路过的那个站啊！”司机老赵把脑袋探出去观察一番后很绝望地缩了回来，说不是吧这么个小城市里二十分钟车程内绝对不会有俩火车站，说是吧又怎么看怎么不像。他的搭档唐坤不光不帮忙还摆出一副“我相信你”的样子在后排毫不担心地呼呼大睡，这让老赵对自己的技术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小面包在城区疯狂地四处乱转几圈后驶上一条宽阔的公路，方向感不强的司机同志一脸严肃，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似的飞速向前开，大有沿着这条不知通往何方的直路走到地老天荒的气势。
唐坤躺在后座安稳地闭着眼，身上还搭着老赵的外套。他不知道凌晨的微风是怎样穿过南方潮湿的空气，也不知道司机老赵正开着车在错误的道路上一去不返，他仍然沉浸于梦中那半真半假的两年之前，年轻的面孔逐渐染上朝霞的色泽。


他觉得现在做着的这个梦比以前做过的任何梦都要诡异十倍以上。他梦见前搭档谭丽在商场里走来走去，不时拿起一件裙子放在自己身前比一下，谭钧穿了身再普通不过的休闲服跟在她背后，十分挑剔地对她看中的裙子指指点点；开始唐坤还以为这是为做成某件事而采取的伪装措施，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慢慢改变了想法，他们看上去没带任何武器，他们的表情动作都似乎是发自内心的，他们好像……真的只是单纯地在逛街。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唐坤在梦里皱了皱眉，对他来说“逛街”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活动，他不记得在他们三个正式搭档的那段时间里有谁去做过这种事。谭钧喜欢买各种各样的菜和调料，然后在厨房一待就是四五个小时；谭丽经常在楼下书屋里蹭书看，什么时候看累了就回家找他说话顺便等开饭；他年纪最小，还在上中学，整天被谭钧逼着补习文化课——那家伙对他的要求是做有文化有理想有道德的新世纪杀手——偶尔没有作业谭丽又正好回来就陪着聊聊天。在他的记忆中他们很少一起出门……想想也是，一群杀手同时出门除了踩点下手还能干什么，还是不要一起出去比较有利于社会和谐。
梦中的两位前搭档走出了商场，他站在原地考虑了几秒，终于带着满肚子疑问跟了过去。
“其实我现在应该醒了才对，不然老赵该迷路了，”他不紧不慢地跟着搭档们的脚步，同时在心里小声嘀咕。
但是看看那两人的背影他又有点舍不得，他们已经失踪两年多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道上一点消息都没有，不像被对家收拾了倒像人间蒸发。他极少做梦，梦到他们俩的情况更是少之又少，说实话他也挺想他们的……什么？老赵快迷路了？不就是迷路吗又不是找不回来，让他迷去吧！
这样想着，唐坤心安理得地丢下了在纵横交错的道路网中挣扎求生的老赵，回到梦中继续他那永远不会被对方发现的追踪。
谭丽在菜场附近停下了脚步，她接过谭钧手上拎着的刚买的衣服退进道旁的树荫里，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谭钧平时话不多，此刻也只是挥挥手便走进菜场买菜。
不太对劲。第六感向来迟钝的唐坤这时却敏感地抓到了关键点，陪着买衣服还帮忙提衣服的谭钧、站在菜场外面等他买菜出来的谭丽……他们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他们怎么会做这种事？
这绝对不是那两位。唐坤确定地点点头，随手从水果摊上拿了个苹果啃起来。
他们到底去哪儿了，总不会真的死了吧。他叼着苹果窝进老旧的藤编躺椅里，宽大的椅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而他就在这熟悉的声音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长长的公路——别挑剔“一望无际”这个词用得对不对，以老赵的学历他能说出个成语就不错了——找不清东西南北的司机赵老兄侧着脑袋趴在方向盘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副驾驶座上平铺开的云坪市十二县市区道路交通图。
他很后悔自己在这条路上开了这么久，七八个小时的车程，让他倒回去重走还不如直接给他一刀来得爽快；转头看看后座，唐坤盖着他穿来的女式风衣，躺在叠成枕头状的衣服堆上睡得正香。
老赵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下冲下车拉开后面的车门。他的小搭档被突然涌进车内的阳光激得眼皮直跳，索性小幅度地翻个身，把脑袋藏进靠背与座位之间的角落里。
“……醒醒，别睡了，”看他这个样子老赵一下子没了脾气，干脆挪近一点替他挡住那些躲不开的光，伸手揉揉他的头发，“起床了。”
“姐你别叫我……好不容易能睡个安稳觉。”唐坤半睡半醒地答了一句，闭着眼睛把对方不老实的爪子抓下来，接着似乎是觉得手感不对，他略略抬起头，有点迷茫地望向车门处弯着腰的老赵。
老赵和他搭档也有两年了，一听他喊姐立刻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嗯，是我，该起床了，”见他仍是恍恍惚惚不由得多问了一句，“梦见谭丽了？”
“不是，那不是他们。”他犹豫了几秒才肯定地回答，然后极度突兀地转向了目前最重要的问题，“我们现在在哪？”
“这个……”老赵习惯性地干笑两声，“哈哈哈我也不知道，很好笑吧哈哈哈！”
唐坤拍拍对方宽阔的肩膀，脸上的神色明白表示着“我理解”，他穿好鞋子跳下车，瞧瞧天上的太阳地上的影子又瞧瞧自己腕上的表，随即惊疑地瞪了老赵一眼。
“怎么了？”老赵被他这一眼盯得心里发毛，急忙凑上来询问。
唐坤叹着气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摸出工作记录随便翻开一页，在中央画了个十字方向标，笔尖点在正中心交接处，“这里是云坪，我们的目的地靖川在东北方向，”箭头指向右上角，老赵认真地摊开手掌跟着他画，“可你走的是这边，”唐坤迅速画出第二个箭头，与第一个成九十度角直指左上方，“这条路是西北——东南走向……你看懂了吗？”
“……也就是说我们要去的是东北，但我走的是西北？”老赵在手上画了半天才彻底搞清楚，见唐坤一脸嫌弃赶紧为自己辩白，“你也别挑剔了，我好歹走对了一个北，没给你走到西南去你就偷着乐吧。”
“你走得这么偏还让我乐啊，”唐坤马上堵了他一句，懒洋洋地靠着车门垂下头，“你说怎么办吧，大陆我不熟，别指望我找回去。”
“不就是迷路嘛你急什么，又不是没迷过，”老赵满不在乎地吹着口哨，他的肚子配合地跟着叫了两声，“不行，饿了，上车上车咱找点吃的去，”他拍拍唐坤的肩膀，还是钻进驾驶室，“跟哥走，绝对把你带到靖川。他们又没说这事必须几月几号之前办完，咱悠着点来。”
“我来，你开一夜了，后面睡觉去。”上次你连开十个小时就撞树上去了，唐坤在心里嘟囔着，拽住车门不让他关。
“小孩别添乱，我饿成这样还睡个头，”老赵一巴掌把他的手打开，“赶紧上车，看后面还有饼干没有。”
唐坤没办法，只好爬进后座左翻翻右翻翻，半晌丢给他一袋梨，“只有这，凑合着吧。”
“这也行啊，总比没有强。”老赵挑出一个拿袖子擦擦就开始啃，“饿死我了真的，你先拿走几个留着不然我吃着吃着就没你的了。”
“不用，你吃就行，”唐坤摆摆手，老赵也不勉强，随手把袋子放到俩人够得着的副驾驶座上。看着那些梨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梦里的水果摊，“对了，问你个事，”他的手搭上老赵的座位，身体稍稍前倾，声音比平常略低几分，“你……会陪你媳妇去买裙子吗？”
“啥？”老赵叼着个梨转过头来，满脸茫然，“我媳妇不穿裙子啊。”


陈庄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在窗帘的遮挡下并没有多少光线透进来，以他的视力只能模糊地看见对面低柜上的茶杯。旁边床上的江铭慎用被子把自己裹成毛毛虫状睡得正香，他抬手看表，时间还早，足够他睡个回笼觉。
他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胸口，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为什么呢，明明没睡醒，他盯着天花板想，难道是因为老何有点感冒？
不得不说，“感冒”这俩字一旦和“老何”联系起来往往会造成严重后果。陈庄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上次小感冒险些转肺炎那事他至今记忆犹新……反正睡不着，要不过去看看？
看看就看看，我还怕他不成。行动派代表人物陈庄立即掀开被子坐起来。
大约过了五分钟，陈庄鬼鬼祟祟地摸到何纪房间门口，虽然他知道自己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来，但这个手段实在不太适合光明正大地做——确认四下无人，他从衣领内侧取下一枚曲别针掰直，插进锁孔里一按一挑，另一只手同时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旋一推，整个人泥鳅似的无声无息地贴着门框滑了进去。
溜门撬锁这种事就得偷偷摸摸地做才好玩嘛。陈庄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把门按原样反锁上，蹑手蹑脚地走到何纪床边半蹲下来。
何纪显然察觉到了什么，紧闭的双眼轻轻一颤，本就侧卧着的身体缓慢地朝边缘处倾了几度，藏在被子里的右手在这同时闪电般探向枕头下方。
“别动别动！”陈庄看来是对此类反应很有经验，当即隔着被子抓住他的手腕，“我小陈，别乱动别拿枪，乖，接着睡。”
何纪睁开眼看了看，然后老老实实地收回了胳膊；陈庄觉得他那视线就是在空中虚晃了一通压根没找着自己人在哪儿，转念一想老何是听见声音才收手，只得理解地点点头，伸手去试他额头的温度。
“……阿庄？”一片冰凉毫无缓冲地贴上来，何纪本能地躲了一下。
“说了别动你还动！”陈庄急忙拉住人免得他挪走，“我就试个温度……挺热的啊你晚上吃药了吗？”
“吃了，”何纪这回连眼睛都懒得睁，脑袋朝他手掌的方向蹭了蹭，有点嘶哑的嗓音传到他耳畔时已经很模糊了，“手拿过来冰一下，热得难受。”
陈庄一愣，下意识地把两只手都递了上去，几秒后忽然发觉有哪里不对，小心翼翼地喊了两声没听见回应，便尽量轻缓地将手撤回来，顺便替他折了折被角。
据说有一种降温利器叫做冷毛巾。陈庄走进洗刷间，拧好毛巾放在额前试了一下。
……还是温毛巾吧。他沉默地把手里的毛巾丢进水池，打开了热水开关。


这就是他们目前的处境。三个大老爷们挤在宾馆的标准间里，说是要商量对策却没人开口说话。唐坤把望远镜往桌上一丢，黑着脸杵到窗边望天去了；老赵泡好了茶捧在手里，两眼无神地对着门口发呆；老齐罪犯似的低垂着头，迈着两条长腿在屋里来回转悠。警方动向不明，目标身边围出了铜墙铁壁，这毫无疑问是个悲剧，更麻烦的是一群港警卯足了劲死活不论也要抓谭英回去，所以他们还得速战速决，并不是所有杀手在职业生涯中都会有幸碰见这种事，现在我们只能这么说——他们中大奖了。
老齐的手机响了两声，他停下脚步拖过一把椅子坐下，挂断电话准备打回去。
“几点了……九点？！”老赵看了眼手表，立马跳起来拽着老齐的胳膊往外拖，“你相好的找你了？赶紧回去！”
“滚蛋！”老齐一巴掌下去，干净利落地把人拍回了床上，“别乱来，严肃点，这人消息准得很。”
“劝你去找相好还不行……”老赵郁闷地坐在床边，老齐这时已经接通了电话懒得搭理他。随着谈话的进行他的表情越来越难看，连向来没什么眼色的老赵都谨慎地凑上来偷听，“你那相好的……呸，说顺嘴了，到底怎么了？”
“三个队。香港，靖川，”老齐伸出三根手指又将其中两根依次收回，竖着的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才揭晓最终谜底，“……华东安全总局。”
“华东安全总局？”老赵一愣，迅速回头瞧瞧唐坤，见他没反应立刻打个手势示意老齐小点声，“怎么这么严重，小谭这两年一直和我在一起，没犯什么大事啊。”
“小谭还没犯什么大事？他是没少犯大事吧……”看来老齐也没想到会扯上华东安全总局这种上级单位，正勉为其难地充当军师，“他们肯定知道谭英就是远程之鹰了，要不派这么多人来干吗，要不这样吧，这次我跟你们一起去，挣点零花钱，两三年没干活了，手有点生你们别嫌弃啊。”
“不行，”少年尚显稚圌嫩的声音抢在搭档前面拒绝了老齐的提议，唐坤背靠着窗台，对那两个暗地里嘀嘀咕咕的老家伙笑了笑，“你们俩真当我听不见啊……这才多大点事，你退休了就找个安稳地方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又不缺钱，干嘛非跟我抢活干，”他顿了几秒，见这两位一个抬头看天一个低头瞧地就是没人接他的话，索性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还有你，老赵，你也别去了，我最近手头紧，这事我一个人做。”
“嘿，别太过分啊你，老子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呢，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紧个毛啊！”威胁到自身利益，老赵赶紧蹦出来阻止，冲唐坤吼了一句后调转枪口一致对外，“老齐倒是真不能去，他太残忍了，会把我们的目标都抢走。”
“说谁呢你！之前一脚踹断人骨头的是我吗！”老齐说着又是一巴掌过去，被老赵一侧身险险避开了，“还有你！”他伸出手指点了点笑眯眯站在窗口看好戏的唐坤，“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你小子别想一个人玩，我去不去无所谓，老赵必须去！”
“不用你废话我也得去，小谭是我搭档又不是你搭档。”老齐得意洋洋地白了他一眼。
“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呢，我帮你说话还不行！”老齐二话不说抬脚便踹。
唐坤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平时难得一见的全武行。作为远程狙击手他和近身格斗系的老赵毫无共同语言，偶尔交手也是以他单方面被揍告终，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看老赵被打得鸡飞狗跳，他可不能白白放过，至于这次的事情……明天再想好了。


何纪在房中看报纸时接到了陈庄的电话，他感觉对方的声音有点奇怪。虽然知道自家搭档再怎么样也不会害他，但是……他摇摇头系好衣扣，摸出枕头下压着的枪看了两眼，又弯腰将它放回原位。
平稳的脚步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在陈庄江铭慎合住的那间屋子门口停下了。他抬起手刚打算敲门，陈庄已经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想着你也该到了，过道上冷赶紧进来，”陈庄瞧着他身上单薄的衣服皱了皱眉，随即伸手拉他进屋，“怎么穿这么少啊，你先坐，我给你倒点热水暖暖。”
“嗯，”何纪平静地点点头，镜片下锋利的眼神却直直投向搭档的后背，刚才进门时他发觉斜后方有道人影飞速掠过，陈庄当时正对着那个方向不可能没发现，可是他没说……正想得出神，手里突然被塞了一个温热的茶杯，何纪注视着合作了两年的搭档，见他仍是一副热血青年模样又觉得自己太过疑神疑鬼，干脆把这事揭过不提，“这么晚叫我过来，出什么事了？”视线在室内扫了一圈，好像缺了点什么，“阿慎呢？”
“专门把他支开了，”陈庄边说边递过来一个文件夹，“李队和孙队的背景资料，我能找到的都在这里了。”
……这事倒是真不能在阿慎面前说。何纪略一蹙眉，放下手中的杯子，接过文件夹来回翻阅着，余光看到搭档悄悄搬了另一张椅子过来坐在自己身边，他随手把文件夹交还给陈庄，“你看过没有？没看的话现在看。”
“啊？”陈庄一个激灵，像面对长官似的本能地坐直了，“我看过。”
“嗯，看出什么了？”何纪并不在意他的动作，自顾自问道。
“这个……”陈庄顿时卡壳，老何这口气太像他高中数学老师了，他努力晃晃脑袋，把即将与何纪重合的数学老头的形象甩得远远的，“这俩人家世都挺好，家人在当地公圌安系统比较有地位；他们本人入职两三年，工作期间很认真没犯过什么错……”
“嗯，不错，”何纪见陈庄犹豫着想去翻材料便及时结束了这个问题，他双手握着被重新塞进来的茶杯，一丝丝热气透过杯壁缠绕上他的手，再沿着皮肤和血管抑或是某些更深层的东西朝身体内部蔓延，到最后连声音都仿佛氤氲着温热的雾气，可说出的话仍是一如既往的严肃平静毫不动摇，“我得到消息……谭英就是远程之鹰，你有什么看法？”
“不会吧……你确定？！”陈庄猛地站起来，手足无措地在屋里转了几圈，“怎么会这样！他们这是……”在何纪淡然的注视下他颓然坐回椅子上，稳定一下情绪才艰难地说出自己的猜测，“上面这是要……清洗？”
“……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危机意识这么强烈吗？你别忘了这次上面专门派阿慎随行，就凭江家那背景谁敢连他一起清洗？”同样的资料同样的过程得出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结论，提问者哪里预料得到这种情况，估计是被他诡异的思路震惊了，平时话不多的何纪一开口就是一长串问题，连珠炮般砸向对面的搭档。
“老何你别生气别生气，我脑子笨你又不是不知道，”陈庄一听上面的目的不是清洗，吊到嗓子眼的一颗小心脏马上落回肚子里，“我就只会直来直去地想，一拐弯我就绕不过来……到底怎么回事？”
“别想这么多，你还不明白吗，上面根本不知道谭英等于远程之鹰。他们认为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预谋杀人，所以才会商量好了派年轻人下来锻炼。阿慎、李队、孙队，或者再算上你我，哪个不是上级要重点提拔的对象？”何纪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放下茶杯，苦笑着摇了摇头，“不过这回玩大了……三地领导一起错判形势，这么要命的锻炼你见过没有？”


话音刚落，被上级特派随行的江铭慎便推开房门；陈庄本打算说点什么，看他进来也只得收声，心中暗自庆幸自家发小不是何纪不会发现这点小动作。江铭慎嘿嘿笑着跟何纪打了个招呼，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朝陈庄比了个“OK”的手势。
“阿慎，你刚才去哪里了？”即使是面对大学同学，何纪的态度也略显疏离，“这几天尽量别出去，一切等案子办完再说。”
“放心，我没出去，就是在院子里逛逛……对了你是不是安排靖川的人去保护他们了？”江铭慎心虚地扭过脸不去看他，话说到一半又想起工作上的事，犹豫了几秒终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照片包，“我这儿有组照片……你最好做一下心理准备再看，我认真的。”
何纪推了推眼镜，倒出照片一张张翻看，他的眉头越锁越紧，最后啪地一声把照片往桌上一拍，“怎么回事？”
陈庄好奇心起，拧着脖子去看那些照片，“哎呀妈呀，这怎么搞的？”看着看着连天津腔都冒出来了，“这里三层外三层围得跟铁桶有一拼啊，半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你想要的不是这效果吧？”
“呃……我今天早上见李队的时候他是这么说的，大家都没接过杀手案，因为担心杀手会把目标杀掉所以决定多派点人好了，目标的生命安全最重要。”传声筒江铭慎尽职尽责地传递过信息，然后才开始发表个人看法，“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杀手是专业的，我们手里没有专业人员，不太可能既保护又隐藏。”
“……是我失策，我应该跟李队说明白的。”何纪摇摇头承认了自己的失误，边说边向门口走去，“我得调整一下布局，先回去了。”
“别别别！”陈庄一下子蹿到何纪身前，张开双臂将他的去路挡得严严实实，眼中满是不放心，“你病还没好，以后跟我住一屋，免得我每天大半夜起来撬你的门。”
“对对对，就这样，我刚才已经把我的东西搬你屋去了，只要你一点头我就把你东西搬过来，”江铭慎从后面搭住何纪的肩膀，晃来晃去连声催促，“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也让我享受一下单人房的待遇呗。”
“……好。”何纪沉吟片刻，非常爽快地答应下来，径自走到原本属于江铭慎的那张床边坐下，留下陈江二人满脸错愕地站在门**像两尊门神。
“庄啊，刚才他说好？是我听错了还是他说错了？”江铭慎背对着他小声说。
“反正不是你听错了，”陈庄同样小声地回答他，说完悄悄指一下门，“快去把他东西搬来，免得他一会儿改主意。”


03果然是大过渡啊这一章我居然写了一万七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