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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莲蓬鬼话】把你的命交给我【作者:那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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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出门打了辆车,还是去赵村路。因为据我的经验,像这种远离城区的机构,多半会就近找服务人员。
  也许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都已经淡忘了十多年前,在城郊有这么一座精神病院。毕竟当年的连续自杀案件,为免造成恐慌,被有关部门强力弹压下来,知道的人局限在一个小圈子里。可是武夷山市精神病院所在的赵村,却没有人会忘记曾在这所医院里发生过的恐怖事件,村里的许多人,甚至在那一天亲眼目睹了吊死在窗户外的三个白大褂,也都看着**是怎么从楼里抬出一具具尸体的,那一天的尸体啊,仿佛永远都抬不完。
  所以我很容易地就验证了我的想法,精神病院的看门人、清洁工和厨师,的确是外请的,而且请的就是村子里的人,还就是一家人。老公当大厨,老婆搞清洁,老头子看门。
  赵村人当然都姓赵,我依着指点,顺着赵村路往里走,走过空无一人的精神病院,再往里,有一圈农家小楼,从两层到四层楼不等。这一家是幢三层的房子,中等富裕程度。
  差不多每家每户都养猪,猪圈就在楼前。我掩着鼻子走过去,院门开着,房子的正门也开着,正对着个大客厅。
  我一眼望进去没瞧见人,敲了敲门,无人应。然后我才发现有个门铃,按下去,一串铃儿响叮当的乐曲响起,只是音色单调音量过大,听起来有些刺耳。
  还是没有动静,但就这样闯进去,明显不妥。我站在门槛前,半个身子探进去,想把里面看看清楚,然后听见楼梯上有人的脚步声,连忙规矩站好。
  一个干干瘦瘦的老头子走下来,神色抑郁,语气不善。
  “你找谁?”
  “这儿是赵权富家里吗?”
  “你是谁?”
  “你好,我是上海《晨星报》的记者,我想……”我话才说了一半,老头就飞快地把门关上了。
  我愣在那儿,想不通这老头为什么对我这样抵触,连我的来意都不听,就把门关了。我搓了搓手,又轻轻敲敲门。
  “走,没啥好问的,不接受采访。”老头的声音隔着扇门依然火爆,如果门开着,肯定得把唾沫星子吹到我脸上。
  要不还是先走访一下赵权富的左邻右里,问问赵家如今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这么抵触记者。
  主意打定,我返身往邻家的楼房走去,再次掩鼻走过猪圈的时候,和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擦肩而过。她的目光在我脸上逗留了一会儿,而我似也觉得她有些面熟。又走了几步,我省起这条路是只通向赵权富家楼前的,回头一看,她果然停在了门口,正掏钥匙呢。
  我连忙快步回去,招呼她说:“等等,请问这是赵权富家吧。”
  她回头,又一次很仔细地打量我,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让我把后面的话咔到了嗓子口说不出来。
  怎么是一副心虚的表情,还有些畏惧?


52楼2012-02-25 0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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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您是?”
      她用了“您”这个字,她肯定很少用这样正式的敬称,以至于听起来十分别扭,造作得很。
      不知道她为何这般情态,我把怀疑揣在心里,回答道:“我是上海《晨星报》的记者,我叫那多。”
      还没等我往下说,她就惊呼了一声:“啊,您,您是记者?”
      这时候老头听见动静,来开了门,见到我还在,把眼一瞪,似是要赶我。不想女人却堆起一脸的笑,把我往里面迎。
      “哎,您进来坐,进来坐。这真是,这真是,太对不起了。哎哟,您还是记者啊。这真是……”
      我心里越来越纳闷,至于这么手足无措吗,像是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似的。
      “您稍坐,我给您倒茶去。”
      老头子碰了碰女人,压低声音说:“他是记者啊。”
      “爸!”女人白了她爸一眼,老头还是没明白怎么回事,叹了口气,说那我去倒茶吧。
      女人走回来,却不坐下,站在我面前期期艾艾的,半天支唔出一句:“您没被烧着吧,看起来没事哦,那真是万幸啊,万幸。”
      我听了这话,又仔细瞧这女人的脸和身型,忽然醒起,先前在警局时,见过她一眼。但她那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脸看上去和现在有些不同。她就是那两个被铐走少年其中一个的母亲,好像那个高大些的孩子是她的儿子。怪不得见到我这么心虚呢,她是把我认出来了,以为我兴师问罪来了。
      一瞬间,我有些明白了事情的源头。这一家当年经历了精神病院的巨变,那几十宗无法解释的自杀案,很难不有些怪力乱神的想法,肯定视其为禁地,严禁自家儿子上那里去玩。但男孩子嘛,家长越是禁止,冒险的兴致就越是浓厚,反而往禁地跑得更起劲。最后出了这么档子事情,也与此不无关系吧。
      这些念头在我心里一转而过,表面上不露声色,说:“倒是没有什么严重的烧伤,但是差一点啊。一念之差,我要是从窗户跳下来逃跑,至少是个骨折,现在就是在医院里啦。哎哟,你们家这孩子,年纪这么小,怎么这心思……他这是要烧死我灭口啊。”
      老头端了茶杯正走过来,听见我这么说,手一抖杯子掉在地上砸得粉碎,滚水四溅。他这才明白,我这个记者,不是来采访他孙子纵火烧人的记者,而是被他孙子纵火烧人的记者,是苦主啊。
      老头儿三两步走到我面前,扑通就给我跪下了,老泪纵横。
      “咱娃儿对不起你啊,我给你跪下了,他年纪还小,你给他一条路吧,让他好好改造。”
      我连忙站起来,还没等我去扶他,旁边的孩子妈也跪下了。


    53楼2012-02-25 0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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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0 08:4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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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呢,我这个受害人的想法和要求,对他们家孙子受怎样程度的处理,是有挺大关系的。他们两个这通跪,一来是心里歉疚,二来也是希望能大事化小,我不要多作追究。
        他们是把我当成上门兴师问罪的了,可其实我是才知道,这么巧居然两件事碰上了。那两个小孩虽然心思歹毒,但毕竟年纪还小着,今后的路还长,压根就没想着要追究。在警局里我就对警方说了,我不恨这两个小孩子,所以该怎么处理依法办,包括赔偿什么的,我都没有要求。
        但现在这样,倒正好方便我问当年精神病院的事情。他们欠着我的,还能不问一句答一句?
        我把两个人扶起来,好声安慰,说自己并不是来要说法的,孩子小着呢,谁心里能不有点私心杂念啊。
        两个人心里稍定,老头把地上的碎杯子收拾了,急着去重新泡一杯茶。孩子妈屁股沾了一半椅子,小心翼翼地坐着,满口地颂我宽宏大量,大城市出来眼界宽,等确认了我来自上海之后,又说上海好,上海货好,上海人好。老天,我多少年在外面没听人夸过上海人好了……
        她是在等我开口呢。我这苦主上门,口口声声不计较她们娃儿干的歹毒事情,不就是为了求点什么来的吗,否则我来干嘛?她不能先提啊,先提就弱了,被我狮子大开口,怎生受得起,所以在这儿先用好言好语来堵我的嘴呢。
        我笑笑,我却不是为了这种事情来的,有什么开不了口。
        “其实,我今天来,是为了另一件事情。”
        “啊?”妇人松了口气,却又有些诧异。
        “一九九二年,精神病院关掉之前,你是不是在里面搞清洁卫生?”
        “是啊,你……你要问的是这精神病院的事?”她又换了一种不安的神情。这种不安不是因为心里藏着什么怕被发现的秘密,而是对某种恐怖事物的畏惧。
        老头把茶端到我面前,她用略低的声音说:“爸,记者……是来问医院的事儿的。”
        老头原本脸上堆着笑,一下子僵住了。
        “那个鬼地方?太邪了,那可真是个鬼地方啊。”他喃喃道。
        “我知道,十几年前,那儿死了四十多个人,都是自杀的。你们一家人,当时都在里面工作吧。”
        “是啊,我,我男人,还有爸,都在里面做活。”女人说:“那个时候都想,一医院的人都死光了,我们能活下来,真真是运气。没想到落到我儿子头上,他肯定是中了邪呀,否则怎能干得出这种事情。”
        “是挺邪的,”我顺着她的话说:“你们当时在医院里面,应该对那些医生护士和病人,比较熟悉了解的吧。”
        “我是没有多少接触,我就是看个门。我儿子也是,只管烧菜做饭。倒是娟子,打扫卫生要楼上楼下的跑,和那些人总得有些来往。”老头说。
        娟子——我这么称呼她就有点奇怪了,但估且这么指代吧,她点头说:“两幢楼呢,还有那么大的院子,我一个人哪里顾得过来,几个护士轮着班和我搭,这才能勉强把活干完。有的时候,一时就不着人手,我也得上去搭把手按住些个发狂的病人,让护士好给他打针。我其实差不多就能算半个编外护士呢。日子长了,对医院的情况啊,也知道一些。”


      54楼2012-02-25 0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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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娟子有点犹豫,我微微皱了皱眉,老头子眼神很好使,对儿媳说:“说吧,那记者这么跑一次,说险死还生有点重了,那也得算虚惊了一场,总得让人家带点什么回去不是。那么些年过去了,谁还会……”
          他这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到了。
          娟子听了这话,冲我笑笑,说:“说老实话,当年呀,**也来问过我们这事情,完了还叮嘱我们把嘴守严实了,别再说出去。您这回去一写稿子……”
          “你们放心,我肯定不会对人透露消息的来源。”我保证道。
          “行,咱们都是实在人,信你。金院长他们开会的时候,像是在讨论做梦。医院里的病人各种各样,有一些人说着说着就会打人,打别人也打自己,暴躁得很。金院长搞体验式治疗,但也不能让自己挨打是吧,所以他们总找些病情比较轻的人聊天谈心。在这里面,就有好几个疯子,他们觉得自己是生活在梦里的,咱们这些人对他们来说呀,都是梦里的人物。”
          “这不是跟庄周梦蝶一样了嘛。”我说。但也不奇怪,正常人在某些时候,都会发出“如在梦中”的感叹。那些神智不清的疯子,分不出现实与梦境的区别,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是呀,不过他们是真疯的,和庄子可不一样。”娟子也知道这个典故,同意地说:“金院长他们开会,说做梦的事情。最先我还以为,他们在讨论病人的病情,讨论怎么才能把他们医好呢。可是后来我发现,他们……他们……他们好像和那些疯子一样,也觉得自己是在一个梦里。”
          说到这里,娟子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他们平时里还挺正常的,没有一点病人的疯劲。可是后来我又听见几次,他们一本正经地在说这个事儿,不像是在开玩笑。再后来有一回,我瞧见金院长和王医生在楼道的拐角那儿吵架。吵架的内容奇怪极了,我打旁边过,听见这么一句,金院长很不高兴地对王医生说‘那在你看来,我也是假的啰,我也是虚构的,是不存在的啰’。然后,王医生居然很坚决地说‘是的’。过了两天,王医生就跳楼自杀了。”
          “这个王医生,是不是叫王剑?”我想起在那份被折成纸蛙的报告中,曾经看到过对他自杀的解释,好像是说他原本就有感情问题,想不开才自杀的。
          “是的。”娟子确认了我的猜测。
          “所以你觉得,王医生的死和那次争吵有关?甚至他因为觉得这个世界是个梦,想要从梦里醒来才自杀的?”
          “我拿不准,搞不清楚。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吵架,明明金院长之前几次开会的时候,也像是中了邪一样,觉得自己生活在梦里,那为什么还要和王医生吵架吗。他们可是中的一个邪呀。”
          我拿大拇指揉着太阳穴,娟子说的这些话,荒唐的有点超出我的想像了。自金院长以下,都觉得自己生活在梦中?然后金院长还和王医生因为“理念不合”吵架,之后王剑就自杀了?
          然而我忽然之间,想到了一些细节。


        56楼2012-02-25 0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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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和病人交流,再看介绍片,听院长介绍,又和病人交流。这样的四个环节,有点奇怪。因为多了一环。正常的情况下,不应该有第一环,从第二环开始才对,本来最后就有和病人的交流环节,重复了呀。但娟子并不知道更多的内情,所以我无从推测第一个环节存在的意义。
            “每次来人参观,花上三四个钟头不稀奇,最长的一个,早上七点多进楼,到下午一点才出来。一个个都失魂落魄的,一副自杀相。”娟子说。
            “啊,你那时候就看出他们会自杀?”我惊讶地问。
            “哪儿啊,我哪有这样的本事。但他们每个人离开的时候,都心不在焉的,我就看见两个人,还没走出精神病院大门,就绊了一跤。”
            娟子所知道的事情,就止于此了,老头也没有更多的补充。想必当年的姜明泉,也就只问出了这点吧。此刻我完全明白了他的心情,说起来,这一连串的自杀案都有了答案,但这答案却也太……
            根据娟子所述,我在心里总结了一下。最初武夷山市精神病院中有几个觉得自己生活在一场梦里的精神病患者,自从医院换了新的院长,开始体验式治疗后,医护人员和这些病人近距离接触,没有治好病人,反被病人影响,也觉得这个世界是一场梦。随后,他们希望更多的人能明白这个“真相”,广邀市民来医院参观。于是,参观的人也被他们影响,以为自己身在梦中。最后,这些人为了从梦中醒来,纷纷自杀。
            这就是答案,一个没有说服力的答案。
            我能理解有精神病人觉得生活是一场梦,我甚至可以试着理解医护人员和病人过多接触之后,天长日久,被病人影响,也觉得自己身在梦中。但是,参观者在短短三四个小时的参观后,也会相信这样荒唐的事情,就超出我理解的极限了。而且不是一个参观者,是整整十七个人,全都是这样!从杨展当年的反应来看,如果不是遇上了舒星妤,他也早就自杀了。
            这简直像有一个魔咒在起着作用。被下了咒的人,就会把生活看作一场梦,然后自杀。
            所以,姜明泉才说,虽然调查有了结果,但他却没办法相信,以至于十多年后都对此事耿耿于怀。
            但让我觉得纳闷的是,当年的许多事情,用“为了梦醒所以自杀”来解释,竟真能解释通。比如杨展为什么没有死,就是因为碰上了舒星妤,并且很顺利地建立了恋爱关系。正如人在做梦时,碰上了噩梦,当然希望快快醒来;但做了美梦,却希望永远也不要醒。当时杨展虽然因为参观精神病院,以为自己身在梦中,但这是个美梦,于是他自杀的欲望就没那么强烈了。等到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在精神病院里受到的影响也一天天减弱,最终完全消失,后怕之后,对生命格外珍视。当然,他最后还是自杀了,这里面应该另有原因。
            再比如王剑为什么要先自杀,他和院长的分岐在哪里,我也大概猜到了。王剑认为,除了自己之外,其它人全都是梦里的虚幻人物,包括金院长,所以他自杀起来,毫无顾忌。而金院长及其它大多数人,却认为所有的人都是真实的,就像电影《骇客帝国》里一样,人的意识是独立的是真实的,但整个世界都是虚幻的。所以金院长搞了个参观,想在自杀之前,让更多的人能明白“世界真相”,从梦中醒来。当参观被强令阻止,他们在这个梦里再没有什么“牵挂”,于是就都自杀了。


          58楼2012-02-25 0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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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离开娟子家的时候,我忽然记起一事,问他们有谁曾经给杨展写过信,都说没有,连杨展是谁都不知道。武夷山市精神病院的信封倒是还有一些,当年医院统一印制了好多,大家随便拿的。我顺嘴问了娟子老公的情况,原来去了福州打工,在一个小饭馆里掌勺。连娟子都没听过杨展的名字,她的老公当年只管做饭,和医生病人接触得比娟子少得多,更不可能会给杨展写信了。
              可是当年,所有的医生护士都齐刷刷跳楼死了个干干净净,除了娟子一家,还有谁会有这种信封呢?难道是搬医院的时候,信封流落出去了?
              "七,死亡恶作剧
              天气预报说,北方有强冷空气南下,江南大部将受影响。我从福建回到上海,正迎头撞上。霏雨裹在绵软阴冷的风里,从袖口和领子里钻进来,和武夷山仿佛两个季节。我想起了三月二十九日那晚露台上的寒风,今天却似要更冷些。
              又是火车回的上海,又是火车上过了一夜。说不清楚到底有没有睡着,介于梦与非梦之间,车轮压过钢轨的“喀嚓”声一直在耳边徘徊,意识却像是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走出站台的时候,踩着的地面好似海绵伪装的,起起伏伏,有种不真实感。
              这是参观武夷山市精神病院归来的后遗症吗?
              进报社的时候,正好七点整,连前台都没上班,新闻大厅的鸽子笼里空空荡荡,竟一个人都没有。值夜的编辑在旁边的会议室里打地铺,听见动静,撑起脑袋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又继续睡觉去了。
              我整理了一下堆在桌上的信和快递件,没什么急需采访的。上网收了几封通讯员的稿件,润色后丢在部门的公共稿库里。记者这份活,想偷懒可以很轻松,想认真可以很辛苦。呃,好吧,其实我在大多数时候还是挺认真的。
              这后……我被桌上的分机铃声吵醒,然后才意识到已经趴在台子上睡了很久。耳中传来各种声响,这才是新闻大厅的正常声音,想必过十一点了。
              挣扎起来的时候,电话已经不响了。我看了看表,十二点十七分。呆呆坐了几分钟定神,感觉自己一点点和周围的世界连接起来。这几小时的睡眠,比昨晚火车上要深沉得多。
              于是我意识到,应该再找一次黄良。
              奇怪的是,理由是在答案冒出来以后浮现的,就好像我先抓起了线头,再顺着线头看见那根连到我另一只手里的线。
              黄良上一次说谎了。
              我当时就觉得,他和杨展之间,不像他说的,就只有那么一次接触。
            


            59楼2012-02-25 0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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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十八年前那场声势浩大的“自杀活动”的解释,并不能让人信服。但以现在掌握的情况看,也只有暂且接受这样的解释。那么,当杨展险死还生,从自杀的梦魇里逃脱出来之后,这段记忆必然成为其心中永远抹不去的伤痕。在多年之后,在他无比痛恨另一个人,并且希望他消失在人世间的时候,会怎么做呢?
                他一定会想,如果这个人如自己当年一样,自寻短见,该有多好。这就会是个没人能破的完美谋杀,哦不,是自杀。
                杨展与武夷山市精神病院的关联,只有那一次参观,短短三五个小时。他起自杀的念头,也必然是因为这三五个小时里的所见所闻所遇,如果阳传良去了参观,也是十七人中的一个,那么他没可能例外,一定也会有非常强烈的自杀冲动。然而十八年过去,如今武夷山市精神病院已经成为一个无人知晓的历史名词,杨展怎么可能让阳传良穿越时空,去参观武夷山市精神病院呢?
                只是,真的没有可能吗?
                我和黄良还是约在上次见面的地方,我先到的。约定时间过了二十分钟,他到了,笑嘻嘻的一脸轻松。
                “刚给帮小姑娘上完课,急着赶过来。有什么事得当面说呀。”
                “我今天来,是受了舒星妤女士的全权委托。”我随手扯了张虎皮作大旗。
                “舒星妤?谁啊,我不认识啊。”
                “阳传良是她的亡夫。”
                黄良的表情微微一僵,说:“阳传良?我也不认识啊。”
                “去年十二月十八日,有人在安阳看见你了。”我说完这句话,死死盯着黄良的脸。
                “怎么可能,肯定是看错了,那天我在上海呢。”他耸耸肩说,表情自如。
                “你那天在上海?”
                “对啊,你不相信?我从早到晚打牌输了两千多,要不要我把牌友找来让你问?”
                我摇摇头,叹了口气,起身就走。
                我这么光棍的拔腿就走,黄良却有些慌了,在后面叫道:“你去哪儿?”
                我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说:“其实你那天在不在上海,查起来是很方便的。不过我也没那么多工夫去查你,既然你不配合,那么我就把我掌握的东西都交给冯警官好了。”
                冯警官就是负责杨展自杀案件的**,我和黄良的第一次见面,就是他帮着约的。
                黄良几步蹿过来拦住我,满脸堆笑:“那老师,哎,我也是有苦衷的,来来,我们慢慢谈嘛。什么事情都好谈的嘛。”
                “你不是那天在上海吗,那还有什么好谈的,可能是我的线人看错了。”
                黄良额头冒汗,说:“哎哎,明人不说暗话,瞒不过您,来来,我们坐下谈,我都告诉您。我也是受害人啊,我怎么就摊上了这档子事啊。”
                他哭丧着脸哀叹,我明知他是作戏,但他这么诚心诚意地给了台阶,我也就顺着下了。
                “我知道你那天在安阳,我还知道你那天演了一场戏给阳传良看,对你们这些人来说,演精神病人大概是最没难度的事了吧。”我不想他再耍什么花样,索性把我有把握的一些猜测都点明。


              60楼2012-02-25 0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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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你都知道这么多,刚才和我直说得了,这不是明着让我出丑吗?”黄良这会儿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很软。
                  “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你要是光捡我知道的说,我就去找冯警官了。”
                  碰到这种不识相的老油子,得赤裸裸放话过去才行。
                  黄良陪笑说:“我哪知道什么您知道什么您不知道啊,我原原本本说给您听,要有一个字不是真的,我是他妈狗养的。”
                  我点点头,心里却越发的厌恶他的人品。
                  “我没做什么犯法的事儿,这都是杨展那家伙哄骗的,现在他也死了,您可别告诉冯警官啊。去年十二月头上,杨展找到我……”
                  黄良办表演培训班,印制了许多小广告,雇人往附近小区的信箱里塞,杨展就是这样找上他们的。
                  “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帮小孩来咨询的,问许多关于表演的问题,想知道我的团队能力怎么样。那老师你也是见识过的,我还有那几个朋友,演起戏来那是一流的。而且客户问上来,当然就是怎么好怎么说了。结果问好了,他说要请我们演一场戏,说是要弄个恶作剧来捉弄一个朋友。”
                  黄良挠挠脑袋,笑了笑说:“办班是挣钱,陪他演场戏也是挣钱,而且他出的钱可还不少呢。我想又不违法乱纪,就答应了。”
                  杨展的所谓恶作剧,果然就是找人扮演一个精神病院!
                  据黄良说,杨展自己已经写好了非常详细的剧本,绝大多数的台词都已经准备好了,他还要求先拍一段短片,短片的本子也是他自己写的。
                  我有理由相信,台词也好剧本也好,并不是杨展乱编的,而是早就存在于他最深处的回忆里,是他十多年前的亲身经历。
                  “他写了厚厚的一本,老实说,写得还真不错,省了我们不少力气。”黄良说:“我们排了有一个多星期,碰到什么问题该怎么回答怎么配合,有哪些话是必须说的有哪些话是不能说的等等。他这个导演严得很,特别是对台词,有一点点不合他心,都要指出来。看在钱的份上,我们就陪着他折腾。”
                  “你们一共几个人演?”
                  “我演精神病院的院长,还有一个医生一个护士五个病人,总共八个人。”
                  “你们这八个人……还好吗?”
                  “什么?”黄良没明白我的意思。
                  “呃,我是说,你们演精神病人,会不会太入戏出不来?”
                  黄良大摇其头,说:“怎么会,我们都是专业的,能进能出,进出自如。”


                61楼2012-02-25 0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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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0 08:4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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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子开头的部分是杨展自己拍的。几个我也搞不清是真是假的科学家,在那里说人类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都是通过自己的感观,哪怕是再怎样严格的科学实验,其实验结果要被人接受,也必须通过人的感观这一媒介。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永远也无法知道,身处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甚至我们无法肯定,这个世界到底存不存在,还是一切只是我们的感观传递的伪装信号。还有一个科学家说什么,现在在量子物理层面,已经证明人的意识可以影响物质世界,比如日本有科学家把爱心倾注到杯中的水里,拍出的水分子图片也非常美丽,和平时不同。而意识可以影响物质,恰恰说明我们身处的世界并没有看起来这么结构牢固,甚至在这个世界的构成中,精神力量、人的意识可能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片子的后面部分,就是好多精神病人——当然是我们演的,在对着镜头说他们觉得这个世界就是一场梦,为什么是一场梦等等,从各种奇奇怪怪的角度翻来覆去地说梦梦梦。”
                    “有说服力吗?”我问。
                    黄良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还……好吧,反正我们在排的时候,觉得杨展想捉弄的这个人,除非脑子本来就有毛病,才会相信。这个世界是场梦,亏他想得出来。”
                    “那么,这个片子放完以后呢?”
                    “放完了就轮到我出场。我演的是精神病院的院长,说为什么开放参观,因为觉得许多天才也有疯的一面,同时疯子也有天才的一面,所以疯子的想法,有许多是值得参考的,因为他们够极端,能够想到普通人不敢想到的极端答案。而有的时候,这种极端答案,是很有参考价值的。比如说这个世界是场梦,有许多古代的大智慧者都谈到过这个问题,但我们常常是从哲学层面看这个问题,可当代物理学的发展,让我们有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个问题的可能。世界的本质是什么,梦的本质是什么,两者之间,究竟有没有相似的地方,甚至有没有共通的可能。希望参观的人在近距离接触精神病人的时候,可以静下心来多听听,一定会有所收获。我还说,在参观病区里的所有精神病人,都没有攻击倾向,参观时尽可以放心。”
                    “你说完这些,就再让他去参观精神病人?”
                    “是的。”
                    和当年武夷山市精神病院的参观流程一模一样,四个环节,先和一个病人交流,再看片子,听院长讲话,再次和多个病人交流。
                    奇怪的流程。
                    “之后的参观,具体又是怎么样的,那些精神病人又说了哪些台词?”
                    “不是我的台词就记得不很清楚,不过我回头可以把剧本给你拿来。反正就是说世界是场梦生活是场梦一切是场梦呗,然后陪着的医生护士还有我,有时候就插一两句,觉得疯子们说得有道理呗。”
                    “好,但别回头了,我现在就和你去拿。”
                    在去黄良住处的一路上,我又问了些问题,尽可能地想要还原出那场“恶作剧”的本来面目,找出阳传良自杀的原因。许多细节丰富起来,比如他们租借了场地后,又粉刷了墙壁,刷成了紫色。这更让我确信,杨展就是按照当年武夷山市精神病院的参观病区来打造这个骗局的。他力图让一切都接近十八年前,尽管我依然不明白,在这一系列近乎仪式的程序中,蕴藏了怎样的邪恶魔力。我这样的调查者感觉不出,黄良这样的执行者感觉不出,偏偏阳传良就因为这场“表演”,真的跳崖自杀,遂了杨展的心意。


                  63楼2012-02-25 0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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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再问到阳传良当时和“精神病人”及“医护”的互动,在这样的一场“参观”中,他都说了些什么问了些什么,以期摸清他的心理变化。黄良说阳传良当时听得多问得少,看表情,一开始他还没把病人说的话当真,后来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有时点头,有时发愣,有时摇头。在黄良的印象里,阳传良总共就问了两个问题。
                      阳传良可能会问什么问题,事先杨展都做过预案,而实际上他问出的问题,的确在预案中早有准备。
                      第一个问题,是问一名“精神病人”的。这名“病人”当时正在对阳传良滔滔不绝地说,他觉得这个世界是多么多么的虚幻。
                      “可是你看,你能感觉到热能感觉到冷,咬一下舌头还会痛,这么真实的世界,你怎么会觉得是梦呢?”
                      我听说阳传良问出这样的问题,就觉得他当时已经有点走火入魔了。因为他这个问题是问一个精神病人的,说明他把自己和病人放在了一个可以相互对话的平台上了。而通常,人们是不愿意搭理神精病的。
                      然后,这个“疯子”就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盯着阳传良,不说话。
                      旁边的托——黄良开口了:“其实,我们晚上做梦的时候,不管醒来后觉得梦境有多荒诞,但是做着梦的时候,还是觉得很真实,觉得都是道理。所以,他是觉得你的境界,还没到理解他的程度呢。呵呵。”
                      “你如果真心相信,这是一个梦,那么这个世界在你的眼里,就会破绽百出。”在阳传良被带去和下一个“病人”聊天的时候,刚才的这个“病人”突然开口这样说,然后转头去看窗外的风景。黄良找的人,演技的确都不错。
                      在那之后,阳传良就只听不说,一直到参观结束的时候,他问黄良这个院长,说看起来,你们这些医生,也有点相信这个世界是个梦?你相信这些精神病人说的话?
                      按照预案,黄良碰到这类的问题,当然要点头肯定。
                      既然是个梦,你为什么不想醒过来?阳传良又问。
                      黄良笑而不答,一脸神秘。
                      有时候,不说话是最好的回答,因为提问者,会在心里自行演绎出他们想要的答案。
                      黄良拿给我的本子,是本人造革封面的棕色记录本,封皮上印着XXX大学XXX学院,是他所在大学印发的赠品。
                      翻开,里面几乎是全满的,只留了不到百分之二十的空白页面。此外,还有一张DVD,里面有一段不到半小时的影片,就是放给阳传良看的那一部。
                      拿到本子和DVD我就走了,和黄良说,如果有什么问题,还会来找他。黄良满口答应,只要我不告诉**给他惹麻烦,怎么都行。
                      这一夜,直到凌晨三点我还没有睡。杨展的“剧本”,我已经来回看了五遍。这个剧本写得非常详细,详细到各个精神病人应该是什么样的形象,都一一说明,好像这些精神病人真的存在一样。好吧,他们的确真的存在。


                    64楼2012-02-25 0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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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却还是一无所获。片子也是一样,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不光如此,我对照着剧本和片子,躲在床上闭着眼睛,努力想像自己在一个紫色的房间里,听着一些疯子说着剧本上的话,看着片子里的内容。老实说,在这样把自己代入进去想像之前,我心底里还是有那么点犹豫的。做了这么些年记者,见识过的东西多了,知道这个世界上,的的确确存在着一些难以用常理解释的事情。会不会我这么一设身处地,也去自杀了呢。
                        犹豫归犹豫,我还是这么做了。结果呢,我认为自己的想像力够强的了,一遍遍的试一遍遍的重复,连一点儿自杀的感觉都找不到。我想要是我被这样“恶作剧”,只会感到好笑,我会觉得连精神病院的医生也一起疯了,居然会和病人一起觉得自己生活在梦里。
                        可怎么我觉得好笑的事,阳传良就自杀了呢。
                        最后一次,我努力虚拟自己在精神病院中,先听一个病人白唬几句,然后看片子,之后精神病院院长说了些什么,再后来……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我打了个电话给舒星妤,告诉她我去过了武夷山市,当年有那样一个精神病院,有那么多的不明原因自杀者。她明显是被吓到了,在电话那头半天说不出话来。然后我又告诉她,在阳传良死前,杨展曾经设了那样一个局。她的愤怒把她从恐惧中解脱出来,开始诅咒杨展并抽泣起来。
                        “杨展也已经死了,而且我觉得,这里面还有很重要的东西没搞清楚。传良兄可不是想不开的人,怎么会参观了一次精神病院,就去自杀呢。”
                        “但你刚才说的,十八年前,有那么多人都死了,还不都是去参观了一次。这里面肯定有……有……”舒星妤并不是个迷信的女人,平时一贯不相信这些,所以话到临头,竟不知该怎么表述这种诡异的事件。
                        “就算武夷山市精神病院有什么妖异的地方,但传良兄去的可是个冒牌的,是杨展找人扮的,怎么也能让传良兄起了自杀的念头,哎,我觉得杨展的自杀和整件事情是连在一起的。传良兄自杀,是遂了杨展的心愿,他绝没有任何理由去自杀。当然,那么多的死者谁都没理由自杀。现在唯一能抓到的节点,就是杨展收到的那封信,如果没有那封信,估计现在杨展可能还活得好好的,正想想尽办法重新追求你呢。关键就在那封信,如果能知道他死前收到的那封信是什么内容,谁寄来的,不但能解开杨展自杀之谜,我有种预感,连传良兄的死,包括十八年前那么多人的自杀,都将真相大白。”
                        “要么……我和杨展虽然离婚了,但和他的二老,有时还通通电话,关系还保持着。要不我给他父母去个电话,问问他们在整理遗物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这封信。”
                        调查就此卡壳。


                      65楼2012-02-25 0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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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展的父母并没有见过这封信。或许是杨展随手毁去,或许是在舒星妤致电之前,就当成废纸清理掉了。
                          不甘心的我甚至通过**系统的朋友,通过暂住证记录,找到了在福州打工的娟子老公赵继祖。为此我欠下了老大一个人情,单在福州,就七个赵继祖,人家帮我一个个筛选了一遍。赵继祖说他不认识杨展,更不用说写信给他。我不觉得他在说谎。
                          两个多星期之后,春日正暖的一天,我已经不再对解开一系列自杀之谜抱多大的期望,却接到了姜明泉的一个电话。
                          “有人在打听十多年前那档子事情,我想着你既然在追查,没准是条有用的线索。”
                          姜明泉十八年前,曾经和当地卫生局合作,一起查精神病院自杀案。当时卫生局和他配合的是机关的一个科长,后来调到南平市精神卫生中心,在副院长的任上退休。姜明泉就算是和他认识了,之后时有联系,也不怎么紧密。就在他打电话给我的前一天,又和这人碰见,说到了当年的事情。
                          我接了这个电话,算是明白,我为什么怎么想,都猜不出那个写信给杨展的人的身份了。我以为当年亲历参观事件的人,都已经死得干干净净,杨展是最后一个。既然没有了活着的人,那么这封信就变得极其诡异了。
                          其实,我是进入了一个误区。
                          有人还活着,而且不止一个。
                          那就是病人!
                          武夷山市精神病院的病人,后来全数转到了南平市精神卫生中心。在这些病人中间,就有当年参观病区的病人,也就是那些真心认为自己生活在一场梦里的精神病患者。因为他们都是脑子不正常的病人,所以我在潜意识里把他们排除出去,压根就没想到这些人身上。
                          事实上,精神病是可以被治好的。
                          向退休的副院长打听当年事情的,就是这样一个被治好的病人。他名叫陈发根,正是参观病区的病人之一,打听的事情,就是那些参观者的下落。他从副院长那儿得知,当年有一个名叫杨展的参观者,是唯一没有自杀,幸存下来的人。
                          这事情已经有一阵了,他找副院长了解当年的情况,是在去年十一月份。杨展收到信,是在今年三月份。这四个月的时间差很好解释,副院长只知道当年有一个叫杨展的人没有死,他并不知道这个叫杨展的人如今是什么身份,更不会知道杨展的联络方式。而陈发根用了四个月时间,确认了杨展的身份,这才给他写了封信。
                          没错了,这封信,一定就是陈发根写的。
                          我毫不犹豫地扔下手里的采访,在部主任充满怨念的眼神中请了假,再次上了开向南平的夜火车。
                          "八,
                          我等了很久。前面的那个人,本来写好了一组数字,却又临时变卦,挑来挑去,嘴唇无声地翻动着,不知在念叨什么。像这种人,一看就是生活的弱者,就算真中了大奖,也未见得是什么幸运。
                          老板看上去有六十多岁,戴了副老花眼镜,乐呵呵地很有耐心,前面那人花的时间有点长,他还冲我抱歉地笑笑。


                        67楼2012-02-26 2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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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个彩票铺子,兼买些书报杂志。反过来说也无不可。我随手翻了几页摆在最外面的杂志,等那个纠结的彩民终于决定下来,揣着彩票离开,对老板说:“您就是陈发根吧。”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说:“你是?”
                            “我是上海《晨星报》的记者,我叫那多。”
                            “《晨星报》?”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没听说过这张报纸。
                            “您写过一封信给杨展吧?”
                            “哦……那个……是啊。”面对这个问题他很意外,支支唔唔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承认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可算是找到你了。”
                            “我……我只是,我那个时候……”陈发根十分紧张,这让我更好奇,他给杨展的那封信里写了些什么。
                            “你知道杨展已经死了吗?”
                            他张嘴倒抽一口气,就愣在了那里。这样的惊讶,不,惊恐的表情,没有一点做作的痕迹。
                            “他已经死了,就在收到你的信几天后。”
                            “怎么死的?难道是……自杀?”最后这两个字,是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自杀死的,他从七层楼上跳下来。他死时我就在场,他的妻子拜托我调查他自杀的原因。”我也没吹牛,只是把前妻的前字去掉了。
                            “他收到你信的时候,表现得非常异常,许多同事都看见了。信是你写给他的,我想和你好好聊一下信里的内容。”
                            “死了,死了,死了,死了。”从听见杨展的死讯开始,陈发根的脸色就变得惨白。这时更是嘴里低声喃喃自语。本来我初见他时,一点都看不出他曾经患有精神病,但现在,在杨展死讯的冲击下,他一副马上又要犯病的模样。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了声:“陈老伯!”
                            他身子一震,总算不再说死了死了,额角渗着细汗,浑不像先前神完气足的模样,显得十分虚弱。他点着头,开始收拾摊子。他的手都是抖着的,拿上小包,把小亭子锁好,又从包里摸出粒药片,哆嗦着吞咽下去。我猜是镇定类的精神药物吧。
                            走过两条街,到就了他家。在一幢六楼公房的顶层,走进去是一间十平方的小厅,摆了张小方桌,两张普普通通的折叠椅,靠窗户的地方放了张躺椅,旁边的书报杂志从地上堆到了茶几高,对着的电视机柜上是个十八寸的旧电视,还不是纯平的。没看见空调,躺椅上方装了吊扇,现在还没到夏天,吊扇的三个翅膀被拆了下来,只剩下个圆轱辘。
                            我打量着屋里的陈设,看起来他是一个人住的。陈发根还是默默地不说话,先前一路上他就没再讲过一句话,现在还是不发一言,自顾自开门进来,往小方桌前一坐,直愣愣地不知看着什么东西发呆。
                            通常两个人在一起,长时间的沉默会令彼此都不舒服,哪怕是没话找话,也想要发点声音好填了“缺”。可是陈发根好像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反是等着他开口的我,越来越不自在起来。我忽地有些心寒,省起面前这人,可是有精神病史的,别看他刚吞了粒药,要是突然间精神病发作……
                            就在我熬不住想要挑起话头的时候,陈发根忽然抬头看我。


                          68楼2012-02-26 2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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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的内容陈发根也告诉了我,其中有两个关键之处,是我原本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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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二,就是陈发根一直深埋心底里的秘密。同时也让我明白了,这第一环节为什么会存在,那么多人,为什么会自杀!
                              第一个环节中,陈发根会请参观者喝茶。虽然当时他精神病未康复,还觉得自己在梦里,但他本就很爱喝茶,所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倒没出过什么乱子。而在进入这个环节之前,领参观者进来的医生或者护士,都会叮嘱参观者说,虽然将要见到的病人病情都很轻,但保险起见,对病人的一些要求,尽量满足,比如他会请你喝茶,你就算不爱喝,也最好喝几口,让病人觉得有面子受重视,有利于他的情绪稳定。
                              于是每一个参观者,都喝了茶。
                              茶是上好的武夷岩茶,可这茶里,是下了药的。因为陈发根是精神病人,所以金院长在往水里放药的时候,并没有特别提防他,被他瞧见了两次。浓茶本就苦,这点药味,很难发觉,顶多觉得这茶不怎么道地。
                              这药陈发根自己也和参观者一起,和着茶吃下去了。然后和参观者聊天,聊着聊着,他就觉得有点恍惚,有点迷幻,觉得自己又做起了梦。常常对面的参观者被护士请走,他还浑然不觉。
                              至今陈发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药。但是他猜想,这药物肯定对人的精神有麻痹迷幻的作用,精神病院要搞到这种药太简单了,事实上许多的治疗药物,就有这样的副作用。
                              吃了这样的药,然后在几小时里,不断地被人灌输说这个世界是场梦,形成了强烈的催眠效果。难怪每一个参观者在参观后,都如此坚定地相信自己身在梦中。让阳明泉困惑不解的参观者自杀之谜,居然就这样破解了。
                              到此,当年的群体自杀事件,尽管离奇,但总也有了个能让人信服的解释。一群医护人员在长期和精神病人的深度接触后,发生了群体性精神问题,相信自己生活在梦中。为了让更多的人“幡然醒悟”,他们设立了参观病区,并且生怕力度不够,使用了某种精神类药物,促使参观者放下心防,从而在接下来的环节中被催眠,对病人和医护所言的“生活是场梦”深信不移。于是他们为了从梦里醒来,纷纷自杀。
                              告别陈发根,我返回上海,一路上我都在发呆。
                              当年的群体自杀有了解释,可是杨展和阳传良的死呢,怎么解释?
                              我现在明白了,那一天,杨展接到这封信后,为什么会长时间的发呆。因为他想不通,阳传良为什么会自杀。
                              原本,他以为自己当年之所以会有如此强烈的自杀欲望,都是受了那一次参观的影响。于是他把参观的所有程序,都原原本本地再次在阳传良的面前演了一遍,果然,阳传良自杀了。在他的心目中,也许这套程序里隐藏了某种深度暗示,足以让经历的人自杀。
                              但收到了陈发根的信之后,他愕然发觉,原来自己漏了最关键的一道程序——下药。
                              这才是一切的核心。当年自己之所以会打心眼里认同一切是场梦,会想自杀,不是因为紫色的环境,不是因为看的投影片,不是因为医生护士有意无意的明示暗示,不是因为那些神精病翻来覆去地说一切是场梦……或者说,这些都只是辅助的,如果他没有在和陈发根谈话的时候喝了下过药的茶,根本就不会相信什么关于梦的鬼话!


                            70楼2012-02-26 2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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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0 08:3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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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他没有给阳传良下药。他也让人演了第一个环节,甚至也喝了茶,喝的也是武夷岩茶,但是茶是干净的,茶里没有药。
                                照理说,阳传良应该完全不被影响才对。
                                杨展了解阳传良,他知道阳传良不是个容易被别人左右自己想法的人,就和他自己一样。而且阳传良的性格,又比他要开朗得多。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在经历了这样一个缺失关键核心的“恶作剧”之后,自杀呢?
                                杨展想不通,我更想不通。
                                而且杨展还紧接着自杀了。
                                难道说,杨展是想通了阳传良自杀的理由,所以也跟着自杀了?
                                有什么能比看似一步一步走到了最后,却依然找不出答案更憋屈呢。我已经把所有的线索都厘清,破解了十八年前的秘密,找到了写信的人,却还是猜不到阳传良和杨展为什么要自杀。
                                也许他们突然之间一起发了神经。有一次我在心里这样恨恨地骂。
                                总有些秘密你永远无法知道,日子还是照样一天天过去。转眼间近了年末,再有一个月就是2011年,离传说中的2012世界末日就剩一年了。哈哈。
                                午后有阳光,冬日里的阳光,最暖和不过。
                                我和梁应物在陕西北路上的一家星巴克喝咖啡,他是我多年老友,有一阵没见了。
                                大号的马克杯里装满了榛果拿铁,很多糖浆,很厚的奶油。喝一小口,嘴唇周围就沾满了白色的奶油,要用舌头舔一下。奶油在舌面上化开,甜香沁入腹中,一下子吸进的空气都变得舒缓恬淡了,配着这样的时节这样的阳光,再妥贴不过。
                                “最近有什么有趣的故事?”梁应物斜靠在小沙发上问我。
                                这个问题让我一瞬间有些恍惚。曾经我们经常这样互问,那时我们对这个世界还充满了好奇,任何新的发现,新的事件,无论是有解还是无解,都能让我们津津有味地分析半天。
                                然而他供职的那个机密部门,虽然可以接触到全国范围的特殊事件,但限于内部纪律,无法向外透露,往往他把关键部份说得含糊不清,让我极不过瘾,但又没有办法,因为我知道,他说到这样的程度,已经越界了。
                                由于我总是不停地遇见这样那样的怪事,所以逐渐地变成我说得多,他说得少。随着他在机构中的地位一点点提高,更多的时候,我是碰到问题去向他求助。
                                再后来,我也不总把遇见的事情告诉他了。因为我觉得,他调研这样那样的特殊事件,兴许早已经焦头烂额,当兴趣变成了工作,事情就会变得越来越无聊。所以也许他并不是那么耐烦来听我的故事呢。
                                十年前有一天,我说,看看,两个古怪的少年,在讨论古怪的事情。他笑,说你就装嫩吧,有二十出头的少年吗。其实那个时候我们两个常常被误认作高中生。现在嘛,下巴都被刮青了。


                              71楼2012-02-26 2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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