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川，四月作为春天的尾巴，还拥有冰冷的早晨和不那么凉飕飕的中午，只有在这过渡时节，生活在盆地里的人们才会暂时忽略潮湿空气对生活的巨大影响，冬天的阴冷，夏天的闷热，在短时间内都不会来打扰人们闲适的生活。
在这样的天气中午，就应该搬来一张安乐椅在阳台上一边看小说一边不时抬眼观察远方的山丘和云层，真正体验一下六十年之后我们的生活。可惜的是，意识到这样绝好天气的张笛别说坐在阳台上舒服一下午，就连退一步，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机会都没有了，只能百无聊赖地坐在教室里，双手托住下巴，呆呆地望着黑板上略微有些眼熟的化学方程式，注意力却一直放在脚底，不停地拨动刚刚掉到地上的卫生纸，卫生纸被揉成团，踢上去感觉那么轻，几乎没有重量，踩在脚底才能感觉它确确实实占据着一定的空间。
张笛不平地想着，为什么不让我就呆在家里看山，这可是一年难得有几次的好天气。

当然，还有一个完全不能逃避的理由让他必须每天都呆在教室而不是家里。是高考。对很多人来说一辈子只有一次——对张笛来说是他只想要历经一次——的高考就要到了。
虽然高考还要远于人们普遍认为很遥远的夏天，但是对班主任、所有老师还有大部分同学来说，两个月的时间相对于三年短了太多太多。任课老师每天都会念咒语般提醒同学“近了，近了。”那口气就像是古代的蹩脚算命师在给病入膏肓的病人以安慰，听久了，还会感到里面似乎真有一种魔力，听到这个咒语后同学们必定更加投入地投身到茫茫题海中去，义无反顾。
张笛同样被这种气氛所感染，上个周末居然去书店买了店里最后两本的复习参考书，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闲暇时环顾周围埋头做题的同学，自己也会摆弄起参考书，翻上几页，仔细品读。

张笛从来不会问老师问题，按着陈宇的话说，不求甚解就是古时候读书人所追求的一种境界。陈宇一直就在追求这种境界，而张笛认为自己已经达到了这种境界。这也就是为什么陈宇一直都是年级第二而张笛始终徘徊在年级倒数几十名。
化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写画画，一满大黑板的方程式。张笛看着满墙的不知所云，却突然想到粉笔在黑板上写字是属于化学变化还是物理变化。如果是物理变化，那么尿洒在便池上与粉笔写字应该是一样的原理的物理变化，那么为什么上周被罚扫厕所时便池上的尿渍怎么刷也刷不掉，直到自己掏钱去买了一箱洁厕剂，才把整个教学楼的厕所刷到教务主任要求的“整洁如新”。按照功效来看，洁厕剂不是反应物就应该是催化剂，那么这就应该是化学反应才对，与之前推论的物理反应相悖。张笛这样想到。一定是哪个地方搞错了。他还不忘如所有伟大的科学家一样加上这么一句。
40分钟的时间经他这么一折腾莫名其妙地便过去了，做完眼保健操，张笛习惯性地来到厕所上了个厕所，然后习惯性地在尖子班教室门口招呼陈宇。陈宇走出来，对着张笛一脸的不耐烦，说：“自从我们教室搬到厕所边上之后你就每次上完厕所都来找我，现在看你来的时间点我都知道你刚刚上的是大号还是小号了。之前我们教室在楼中间的时候也从来没见过你课间来找过我，你以为我是洗手池啊，惹我一身厕所味。”张笛伸开懒腰，眼睛越过陈宇，从教室里搜寻着，回答到：“我不是想找你聊聊吗，再说了，你教室在厕所旁边，味道应该比我身上的味道重多了，你要闲身上厕所味大可不能怪我。”陈宇心情看起来依然不好，“不就是那个什么年级主任，说什么尖子班教室离厕所近，帮我们节省上厕所的时间用来复习，还说什么这都是他这么多年教育经验对我们的良苦用心。”陈宇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张笛搜索完毕，满意地将目光转回到陈宇身上，发现他的脸色不太好，便问他：“怎么了？二模的成绩下来了？”陈宇“唔”的一声叹了口气，轻轻地说：“对啊，还是第二。”张笛看他的样子，笑道：“哈哈，那么江苑还是第一啦？这有什么好值得生气的，你不是一直老二吗？“陈宇无奈地摇头：“就是因为一直第二才生气啊，就算第三第四也好，今天又被全班作为‘万年老二’问候了一次，就连上次参加同学生日聚会时外校一哥们儿见了我直接就问‘听说你就是万年老二？太牛逼了！’弄得我连吃蛋糕的心情都没有了。”张笛听了笑得更开心了：“那你可就是我们学校的珍宝啊，完完全全是活着的传奇。”陈宇颇为不满地说：“还不就你家江苑牢牢把持着全校第一的宝座啊，这次活活甩了我三十多分，你还是赶紧把她办了吧，在高考之前耽误耽误她，说不定还来得及让我在高考时来个绝地大反击把她压在身下。”
张笛的眼神再次飘进尖子班，又看了看那个在书山中一直埋头做题的瘦小身影，骄傲地拒绝：“不行，我还要在观望观望，现在她这样根本不可能想得进谈恋爱的事情，还是等到大学再说吧。”陈宇嘲笑的看着张笛幽怨的眼神，又叹了一口气，问道：“观望观望，从高一观望到高三，你要观望到什么时候啊？机会可是不等人的啊！到了大学，说不定你们就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张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快上课了，我回教室了，今天放学后再去打球啊？”然后飞快地跑了，只听见背后一声“好嘞。”算是定下了放学后的活动安排。
放学后，阳光竟然从云层的夹缝中经过层层反射投到了地面上，张笛惊叹于阳光的穿透能力之强，呆呆地站在那里观望了几分钟之后，却发现周围没有人一同欣赏这来之不易的阳光，自己也就抓紧时间去找陈宇。在厕所门口旁，也就是尖子班门口，陈宇已经拿着篮球守在了那里，看见张笛跑着过来，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正要转过头去，却被张笛大喊着制止。

“我来！我来！”
张笛跑到教室门口，挡住了身后的陈宇，大叫了一声：“江苑！”这突如其来的噪音惊动了教室里不少放学后还在教室做题的同学，纷纷抬头望着张笛。张笛不为所动，眼光死死锁定江苑的身影，只见女生单薄的身影微微一动，江苑抬起头来，别致的眼镜后面一双明亮的眼睛看见了张笛。张笛享受着这四目相对的瞬间，接着说道：“我和陈宇打球去了！今天不跟你一起回去了！”少女眼神轻轻一闪，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陈宇和张笛来到篮球场，一路上陈宇都在调侃张笛那红得跟柿子一样的脑袋，从脖子到耳根，说不定连头皮都红了。“怎么了，你这个问题儿童怎么每次一跟江苑当众说话脸就红的跟猴屁股一样？哈哈，你跟她果然不合适啊，以后一牵手会不会就鼻血狂流不止啊！”张笛不说话，也懒得再去解释，这是事实，只要他每次一想到当着其他人的面跟江苑说过话，血液就像蒸汽一样轰隆轰隆地冒上脑袋，脸红是自然的。但每次陈宇还是不会放过这个嘲笑他的机会，而且每次嘲笑都不带重样的。
今天打球打得格外费力，整个高三除了张笛和陈宇以外没有人来篮球场打球或是看球，包括高三篮球校队的，他们正在操场另外一侧费力地训练，准备体育考试。与不熟悉的队友打球，只有张笛和陈宇两人能够打出会心的配合，但陈宇喜欢传球而张笛只是擅长防守，没人得分，输球也就在情理之中。但两人在这没有同年级队友的篮球场上同样乐在其中，低年级的学弟们也就在场上看着两个毕业班的同学一边打球一边骂着对方“打铁”，“浪费机会”更不时大声地嘲笑对方。陈宇大概没想到，正是高考前这段时间与张笛单独打球的经历，让他在低年级有了另外一个称号“铁霸”，更加牢固了他作为学校“活着的传奇”的身份，口口相传在学校一代又一代。而张笛也没有办法以此嘲笑陈宇，因为他在陈宇无数次创造机会之后无数次投丢球的形象陡然比陈宇威猛了许多，他被学弟之间被流传为大家喜闻乐见的“铁神”。

回到小院里，张笛先送陈宇回家，陈宇家住在二楼，而江苑家住在陈宇家楼上的五楼，在楼下张笛可以看到江苑房间的窗户，每次只要看到江苑房间亮着，张笛的心里就暖暖的，他就能感觉到江苑就在那里，而且他在江苑的心里也有一定的位置，虽然不清楚是什么位置。
简单的告别之后，陈宇上楼，而张笛站在楼下，先望了望江苑的房间，灯果然是亮着的，就算在二模成绩发布之后成为学校遥遥领先的第一名她也不会懈怠啊。张笛那样呆呆地观望着五楼的房间，这样想着，他的心中蓦然有了一丝不安，江苑向前走的步伐太快，自己或许根本没有办法追上她做她的男朋友，就算当做一个朋友都很困难。张笛低下头来，轻轻呼唤小德的名字，小德从房屋的阴影中窜出来，张大嘴叫了一声，用身子在张笛的身上蹭了蹭，然后仰头望着张笛。张笛想它大概是饿了，在口袋里摸索着上次装得猫粮还有没有剩。突然，听到一声响亮的耳光。是陈宇家。
“什么叫不思进取！不知廉耻！只知道跟比你差的人比！是！你在学校排第二，后面有一千多个不如你的！但是在全省呢！你能排得上第几！”是陈宇妈妈的声音，张笛在楼下静静听着陈宇妈妈狠狠地骂着陈宇，静待事态发展，想着如果有必要自己上楼去劝解一下，让陈宇少吃点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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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六点不到张笛就被咕咕叫的肚子吵醒，起床之后想起前一天晚上没有吃晚饭，又顺便想起了陈宇妈妈的那些话。这时，他才突然意识到他要失去从小最好的哥们儿了，因为他的原因。昨晚对江苑的不安化为了对自己现状的愤恨。这一天，他没有在课间去找陈宇，陈宇几次看见他从班门口走过去厕所，想要叫住他，却欲言又止。放学后，张笛拿着小说到尖子班门口，站在走廊看着小说，等到陈宇和江苑做完试题，一起回家。
陈宇在路上想要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告诉张笛，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江苑依旧沉默，脸上有很重的眼袋，陈宇感觉得到她身上被加上的高考的压力，平时成绩越是优秀，越是担心下次考试会考不好，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压力，陈宇才不愿也不敢去争那个第一名。三个人就这样沉默着走出了校门。陈宇正找机会想要打破这罕见的沉默，张笛却开口了。“昨天被我爸训了一个晚上。”张笛撒了一个谎，他的话让陈宇不解，同时想到昨天晚上自己的遭遇，陈宇有些揪心。“我爸说我每天无所事事，还尽给他惹祸，把我骂得好惨啊……”“然后呢？”陈宇小心地问张笛。“以后上课还是要多多少少学点东西了，毕竟高考分数太低的话太丢人了，下课就不来找你了。”陈宇说着“这样啊。”心里则想着，难怪。“还有……”张笛继续说着，“我爸还让我以后放学就回家，他亲自帮我复习，说我在学校里肯定是我玩着等你们复习完了再回去。以后可能就不能一起回家了。”张笛撒下了一个在他看来不可思议的弥天大谎，而两人却都相信了。江苑静静地说：“没有关系，我和陈宇一起走就行。”陈宇则是说：“也对，毕竟高考只有一次，也该好好复习了。”

从那以后，张笛再也没有去打过篮球，翻动课桌上那几本书的时间也多了很多，也没有去找过陈宇或是跟他一起回家。当张笛远远看见陈宇和江苑时，也会主动打个招呼，只是都不愿去聊些什么，因为他相信现在那两个人满脑子都是他所不能理解的公式，没有多余的精力与他闲聊。
然而，张笛不知道，女生的脑子除了学习以外，还有一项与生俱来的功能就是八卦。时已进五月，潮湿闷热的天气让人们纷纷换上了轻薄的衣物，学校为了防止学生受到异性吸引无心学习，要求恢复冬天因为天气寒冷而无法坚持的校服制度，原本五颜六色的学校一夜之间又变成了深蓝色的海洋，与操场上花费一个春天长出来的绿油油的草坪相映生辉。课间，张笛上了厕所之后靠在走廊的石柱上望着眼前的风景，天上一抹抹蓝色与地上一片片蓝白色构成一幅奇妙的画面，再加上走廊不时有些许微风吹过，虽然混着一股厕所的味道，但也好过闷热沉闷的教室，张笛不禁在这多站了一会儿。“你说，你毕业之后会马上开始谈恋爱吗？”隔着一个柱子的旁边传来女生的声音，又是女生在厕所外面等人时的小八卦，现在这个阶段最受欢迎的八卦话题应该也就是“毕业之后……”这样的话题了吧，这种对未来不切实际的幻想没有任何意义。不过，回答的声音却引起了张笛的注意。“不知道啊，大概不会吧，到时候也要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吧。”没想到江苑也会参加女生的这种小八卦，张笛这样想着，同时更加竖起耳朵听着女生的话。“合适的人，陈宇不就是吗，他成绩也好，长得也挺帅的，而且你们不是一直一起回家的吗？”说不，说不！听到陈宇的名字，张笛内心这样大声地呐喊着，自己的心跳也在不知不觉间加快了许多。“不是呐，”听到江苑这样说，张笛长舒了一口气，心里不由为自己鼓劲“Yeah!”，“他只是跟我住一起，然后又一起长大的啊。”另外一个女生则插进话来：“那还有一个也经常跟你们一起的那个男生呢，看起来他也不错啊，不过似乎不是什么好学生。”

听到有人向江苑推荐自己，张笛真想过去给那个插话的女生磕三个响头，一直以来都不知道江苑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难道今天终于可以听到她心里的话了吗。张笛听见江苑迟疑的声音，似乎是非常为难：“你在说张笛啊，他也是跟我们一起长大的，人是挺不错，不过，他太自甘堕落了，学习太差不可靠，我还是愿意找一个有内涵一点的吧。”女生们后面说的话张笛没有听，也听不进去她们又在讨论着什么东西，等到上课铃打响，张笛才飞快地跑回教室，心里就想是被人吐了一把口水在脸上一样感到没有自尊。他真想好好学习，在下次考试考到年级第一，让陈宇的妈妈，让江苑，还有其他看不起他的人大吃一惊，但是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自己本来就不是学习的料，更何况三年几乎没有听课，要有提高简直难上加难。想到这里，他更为自己的无力而感到深深的羞愧。
闷热的天气很快就占据了整个盆地，无孔不入地影响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当教室也变得闷热难耐时，一年一度的——对考生来说则是一辈子一次的高考拉开了序幕。三天的时间那么快，以至于高考的表演者们还没真正反映过来时，这场从6、7岁起就开始表演的剧目终于拉上了帷幕，迎来了台下的喝彩和闪亮的镁光灯。张笛考完考试当天就坐上火车开始旅游，他不想参与任何与同学有关估分与比较答案的讨论，那样于事无补。直到高考发放成绩，他才回到学校，回到家。不负众望，陈宇和江苑依然是学校的第二和第一名，两个人都是六百八十多分的高分，而众望所归的，张笛考到了三百多分，高过了陈宇和江苑各自成绩的一半。


填报志愿结束以后，尖子班举行了规模盛大的庆功宴，张笛受邀也参加了饭后的唱歌活动。苦读数十年的同学们把盏言欢，迎来了真正的释放，张笛喝得脑袋滚烫，坐间无数个不认识的男生女生向他敬酒，理由就只有一句“解放快乐”，连姓谁名什都不用问就一饮而尽。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喝酒，席间喝得不省人事的大有人在。当张笛终于找到陈宇，与他相拥而泣，张笛嚎啕地说到：“今天你叫我来可把我坑惨了！哥再也喝不下了啊！”陈宇则同样痛哭流涕：“叫你来还想让你来帮我挡挡酒的，谁让你喝你都喝啊！你是真傻啊！”两个大男人在席间抱头痛哭，忽然被一个声音叫住，“你们俩，跟我出去走走透透气吧。”江苑正站在他们面前，轻轻地牵起他们走了出去。
三个人两个月来又一次走到了一起，张笛陈宇相互搀扶着走着，同样喝得不老少的江苑却像个小女生一样在前面蹦蹦跳跳地带路，言行与正常人没有什么两样。三人来到一个广场，在一片草坪上席地而坐。陈宇疑惑地看着江苑，说：“坐这里你不怕被罚款啊？”江苑表现得很不在乎：“今天难得一次，他要罚就罚吧，反正我坐了。”与平时的她大相径庭。
张笛感觉坐着还难受，最后索性躺在了草坪上，陈宇和江苑也随他躺了下来。看着黑色的天空和密不透风的云层，张笛恍惚间感觉到似乎云层就在眼前，伸手就能抓到。他伸出手来，往前一握，在把手摊开，却什么都没有。

张笛和陈宇都惊讶于江苑的回答，张笛的眼神则从诚恳变为惊讶，最后却归于暗淡。他放下握着江苑的手，双手捂着脸，大声地哭起来，口齿不清地说着：“我知道……就像……陈宇他妈妈不让我和他来往一样……现在的我……已经……没有资格……再跟你们相比了……”陈宇想要说些什么安慰他，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能重重地摁着张笛的头，江苑则把手轻轻放在张笛的膝盖上，静静地看着张笛哭着。
张笛感受到自己现在的不堪，又躺在地上，一手指着天空，一边哭着，一边大声地叫道：“陈宇！江苑！还有跟我一起长大的所有人！”
我张笛，对着四川一万年散不完的云层发誓！
前十八年，我没有成为别人想要我成为的那种人！
因为我想我有了兄弟，又有了喜欢的人，我已经不需要别人的认可。
但是，在后面的人生里，我一定会活出名堂！
我一定会让我的名字响彻天际！穿透四川的云层！
成为可以与我的兄弟，陈宇！相媲美的人！
成为我爱的人，江苑！能配得上她的男人！
老天爷！你听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