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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sS°﹏茉◢[非原创]苍凉的抚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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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杂志上看见的,觉得不错发上来了,原作者:朱千华,此文曾发表在《广西文学》2007年第11期。


1楼2012-02-04 13:09回复
    (二)
    寂静的下午,一阵香风,倏然吹进我的窗扉。我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在空中飘飘摇摇,飘飘摇摇就是不肯落下。我追出门外,茫然四顾,心头一阵颤栗。那声音似乎在屋后的竹林,或者,挂在落叶纷纷的槐树顶。阳光洒遍大地。可是,我似乎又看见月色。那些月色聚集起来,正在槐树枝上筑巢。我记起了昨晚的月亮,早已滑到天那边去了。我记得梦是圆的。河边的芦花,路边的茅草花,都在风中飘扬。千万个声音力竭声嘶地呐喊。一只巨大的蝴蝶,跌落在一棵枸杞丛上,经过风吹日晒雨淋,四只翅膀消蚀了,只剩下一个框架。
    阳光正离去,仍是八月的荒原。黄花满地。野兔在灌木丛中苍惶奔跑。不见苍鹰。时光在滴落。我看见四处逡巡的我的那双眼睛,多么像篱笆桩旁的两朵野菊花。我记不清是那个声音寻找我还是我在追逐着它。但我知道一定有一种声音与我有关。于是我顺着声音寻找,徒然翻遍篱笆周围的草丛。那些被我翻动的豆荚在秋天的下午毕毕剥剥地爆裂,次第炸响。豆子飞溅。我找来一柄铁锹,挖开碎砖和泥土,我找到了一个晶亮的蝉蜕。这是一座透明的空房子,里面装满夏天,有一勺露水盛在里面。我甚至听到了它的翅膀碰响花朵。快接近那声音了。在屋前的篱笆下,我观察了很久,一丛丛萝卜花,素素淡淡,从我的脚痕里长出。蓬门前,卧着一块石头。那个石头是秋姐从河里捞上来的。丢在篱笆不远的地方,我常常去捧起它,曾想,要是夜夜枕在头下多好。
    在荒原上的那个坟地,我拿着铁锹,四处寻找。原野上有微风,阳光晃一下,就坐在季家莠的墓碑上。狗尾巴草睡着了,一辆牛车在它的叶子上摇摇晃晃,像在走独木桥。我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让我无法靠近。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在那个空寂的午后,我听到了以前从未听见过的响动。仿佛千万只耕牛在远方奔跑,四周的花草在嘶叫,不一会,又像风一样飘忽,叹息一样短暂和轻盈。坟地周围长着一些散淡的,星星点点的野菊花。多么好玩的一个下午。坟地的下面藏着什么,没人知道。季家莠藏在里面。那里面一定隐藏着难以穷尽的幽谧。这正是我渴望知道又完全陌生的世界。我想像着那是一个幽深的黑洞,漆黑无边,永远也见不到底,季家莠掉进黑洞,还在往下沉。她的头发很长,我依稀还记得她长发飞扬的样子。
    黑暗像一股强大的气流在季家莠身边流来流去。她在黑暗中沉浮,逆流而上,奋力挣扎又茫然无助。她划着双臂想找到岸。我忽然产生一个强大的愿望,我想知道这个坟茔下面的秘密,想知道黑暗的真相。由此我知道在朗朗阳光下,黑暗依然存在。我决定打开一个通道让季家莠见到阳光,让黑暗无处躲藏。这个想法令我激动不已。说干就干。我在坟茔周围转几圈,寻找可以打开的缺口。观察一会,我注意到那块并不起眼的墓碑,不很大,比我还矮一节。大地的秘密就在这里。那块石碑是大地的门闩,拨开了,大地就豁然洞开,阳光就会像利剑一样刺入无底深渊。那些又粘又稠的黑暗很快被阳光风干,无可流淌。季家莠稳稳地站在那些被风干的黑暗上,回首,向我微笑,把手伸过来。我握住。她的手冰凉,像冻过的葫萝卜。我使劲一拽,我们都站在阳光下。
    


    3楼2012-02-04 1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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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01 01:1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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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但事实上,在多年前那个闷热的午后,我站在水里,把手伸向河中间的季家莠,可怎么也够不着,急得满头大汗。我现在已经忘记了当时的年龄。只记得那是个闷热的下午,村里没有一个人,我和季家莠在河里采菱角。她的木盆翻了,落入水中,无数的水草疯狂地纠缠着季家莠。我忽然感到害怕。那水草下面分明有可怕的东西在搅动。
      在平常的日子,我能清楚地看见墨绿的水草铺满河底,一些河蚌在淤泥上挪动,鱼儿游来游去。但我知道,在看不见的水底,阴影深处,有几个水鬼蹲在那里。秋姐警告我,那些水草就是水鬼的藏身之处,晚上千万要小心,不要一个人在河边走。一到夜晚,那些水鬼就会钻出来,蹲在岸边,专门捉人做替死鬼。如果捉不到,它就永远蹲在水底的阴暗处见不到阳光,永世不得翻身做人。我问秋姐,如果真的遇到水鬼怎么办?秋姐说,如果你遇见水鬼,你就朝它吐口水,要不停地吐,还要发出声来:呸呸呸。但是你不要和它说话,你一说话它就会咬你。水鬼找替身最善于用绊脚石,它把石头准备好了,再纠把水草做掩饰,专等你来。所以,很多人晚上走路跌跟头,多数是水鬼作怪。但你要很快爬起来,那样它就毫无办法,如果跌倒了不马上爬起来,水鬼就会拽住你的脚,往水里拖,直至淹死。那样它就找到替身了。我问秋姐你见过水鬼吗。秋姐一愣,想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说,还是不说吧,要不被水鬼听见,那可不得了。
      这段问话,我记忆犹新。后来无论我怎样追问,秋姐总是不肯说。我一天天长大,求学,闯荡江湖,阅历渐丰。我变得越来越清醒。可是我也知道,有些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却有着非同寻常的力量影响着我们每一个人。譬如龙。譬如水鬼。谁说这个世上没有水鬼?一个人一生中被水鬼绊几个跟头,都是不可避免的。问题是,你跌倒了要爬起来,那样什么事也没有。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苍白,越来越乏味。但我心中从来没忘记那个疑问,尽管这个疑问现在看起来是多么的荒唐。我越来越感到那些故事的力量要比我们想像的力量还要强大百倍。那些虚幻的传说从我的蒙昧时代就存在于我的头脑中。那种影响是如此巨大,让我的肉体倍受折磨。二十年后,我回故乡,见到秋姐。吃饭时,我再次提到那个问题。我问秋姐,你到底有没有见过水鬼。秋姐笑了,说你这孩子,怎么还记得这个。世上有没有水鬼,你是有文化的人,还问我?
      我和秋姐一边喝着酒,一边说笑。酒是秋姐自家酿的,没有任何勾兑,是世上最纯正的粮食酒,我一次能喝半斤。然后满面通红。秋姐不忍扫我的兴,说,我们这个地方,自古荒野,都是因为交通不便的原故。很少有外地人来,有条件的,都迁徙他乡。人越来越少了。还有一个原因,据长辈们传说,在很多年以前,古溪河曾经发生过一件蹊跷的事,结果,大家都搬走了,这里就成了一片荒野。
      


      4楼2012-02-04 1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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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每年夏天,古溪河的水鬼都要作怪,将岸上的人拖入水中做替死鬼。年年如是。这很让人害怕。于是有人把这个事报告给如皋县的官员。县上派人来调查,问明情况,最终得出结论:古溪一带阴气太重,没有香火。要造庙超度很久以前在暴动中被火炮湮没的亡灵。而且庙要造得越大越好。
        在造庙这件事上,夏堡庄园表现出从未有过的积极和热情,拿出很大一笔款造庙。由于造庙资金充足,吸引了四面八方小庙的住持。最终请来如皋城里定慧寺的任贤大师做住持。后来,任贤大师又到三月市东郊一个叫王桥的地方,印刷了大量的经卷。用船从三月市出发,经如泰运河,一直运到泰兴与如皋两县的交接处。这个地名很直接,就叫分界。那些经书在分界的河岸上堆满了,风一吹,经卷翻起,白花花一片。运到分界,是任贤大师的意思。他让夏堡的善男信女走到分界,将那些经卷用手搬回来。一路上,满是搬着经卷的善男信女。他们双手捧在胸前,搬着沉沉的经卷,虔诚地走着,脚下显出艰难,却不吭一声。
        那天中午,到吃饭的时候,夏堡附近的乡里人纷纷把饭菜端来,站在路边等候那些搬经卷的人。任贤大师手搭凉逢,朝东望一望,然后说,我们再加把力气,快到夏堡了。任贤大师合起双掌,不停地念叨:加力!加力!说也奇怪,大家搬着经卷走起来,轻松多了,快步如飞。
        在那个炎热的夏天,古溪河再次传来不幸的消息。任贤大师愤怒了。他亲自到谲诡莫测的古溪河边查看风水,四处张望一下。似乎明白什么。他带领乡里人来到古溪河,摆起法坛,并请来了县里的官员,要彻底查清那水草下面的秘密。这件事曾轰动一时,许多老年人依然记得,任贤大师身披袈裟,临风而立。乡里人闻风而动,纷纷拿来铁锹和水桶,在古溪河的三汊地带,筑起大坝,将河水一桶一桶掏干。河水退去,只见河底落下簇簇水草。任贤大师又命人将水草除净,把河底的淤泥铲走,从淤泥下面,挖出累累白骨。乡里人似乎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河底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任贤大师看看时辰已到,大喝一声:放水!大坝敞开,水汹涌而下。不一会,河水灌满了。
        乡里人终于放心。任贤大师依据古溪河的三汊地形,将原夏堡地界,分成三块:夏堡在北面;南面,因搬经书路过,就叫搬经;东面,因当时搬经书时,念过加力两个字,那就叫加力吧。真是奇怪。搬经,夏堡,加力,三个地方自从分开之后,到也平安,那古溪河碧水如镜,再也没有水鬼出现过。
        但是后来,有一天,一批戴红袖章的年轻人,不分青红皂白,要赶走任贤大师,并把那些经卷撕得粉碎。最后,一把大火,把大庙烧得精光。任贤大师不知去向。有人说大师挣脱年轻人的手,愤然投入火海;有人说,大师一头撞在墙上,血流如注,被年轻人投进火中;还有人说,大师是为抢那些火海中的经书,再也没有出来。总之,大师永远留在了古溪的原野。自那以后,那个大庙,就没了。原野上一片空旷。不知何时开始,古溪河里又长满疯狂的水草,那些水鬼仿佛饿急般,不停地找替死鬼。一时间,人心恐慌,很少有人再到那里去。
        但是那些懵懂小孩却不知道水鬼的厉害。那个夏天,你和季家莠在河里采菱角,季家莠的木盆翻了,落入水中,你站在水里,一只手拽着柳树枝,另一只手伸向季家莠,水已经到你的颈项了。那些黑暗中的水草就顺着你的双脚,往上蔓延,像玛蝗似的叮着缠着。可你却一直把手伸向她。那情景是我亲眼所见。一切已晚。季家莠再也没有醒来。那天,惊动了全村人。季家莠的父亲哪里相信那样的事实,双手解开女儿的衣服,抓住秀家莠的脚,向下倒水。水流了一地。季家莠平静躺在地上。村里的那个赤脚医生,口对口做人工呼吸。这些都是徒劳的。天空闪过一道银亮的弧线,一闪过后便了无痕迹。季家莠像一支弱小的披霜芦苇躺在地上,那样凄美,摇着一秋的叹息,走远了。
        


        6楼2012-02-04 1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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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静静的阳光下,季家莠小小的身体放射出瓷一样丁当作响的光泽,就像一只脆弱的白瓷瓶,倒在地上。苦菜花一样盛开的季家莠,就这样永远渗透在我的记忆。我忽然听到古溪河里有声音传来。是季加莠的声音。我仓皇奔至河边。什么也没有。只有莫名的回声在渐渐下沉。环顾四周,青青的草地,在阳光下熊熊燃烧。
          我和季家莠是好朋友。那些年,我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我不与别的人往来,我有时坐在古溪河岸边发呆,或者,躺在槐树下睡觉。我不知为什么引起了季家莠的注意。她几次来到我的身边,问我,你在看什么。我不理她,她也不生气。继续坐在我身边。在那些干热的午后,槐树下特别阴凉,我总有在树阴下打盹的习惯。一觉醒来,发现季家莠还坐在我身边。好几次。她好像一点也不困。我终于开口,问她,你在看什么。她不出声,却盯着我的下面看。我又问,你到底在看什么。她说,我想看你的下面。我说,你知道么,古溪河可能隐藏一些千年精灵。
          我已经记不清那些闷热的下午我和季家莠在槐荫树下做了什么。她的气息像炎夏正午的阳光。慢慢走近,阳光微微颤抖,花儿在路边窃窃地笑。我看见她像一枝鲜亮的水草,带着水珠和羞涩的笑,一直在我的眼前晃动。我只记得我后来捧过她的脸。我看见她的眼睛像辘轳下面的井水那样深,那样黑。捧着她的脸我又不知道做什么。像是在寻找,或者想做什么,却又无从下手。后来,秋姐告诉我,她看到季家莠把手轻轻地伸到我的短裤里,我就像睡着一样无动于衷。


          7楼2012-02-04 1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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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1984年秋天,我从三月市回到古溪,特地去看了古溪河。没什么异样。苍天浑圆。只是太静寂,从河岸上望去,还是觉得森森然。我觉得那是黑夜在水里流来流去,泛着幽光。白天,它在水底沉着,晚上就像黑色的雾气一样在原野上弥漫。后来我问过村里的老人,得知可以穿越那片荒原时,我决定试一试。我换上一双布底鞋,备足了一天的粮品,准备穿越古溪荒原。我计划从搬经出发,经夏堡,再到加力。
            我时常能听到像流水一样的欢笑和歌声从故乡原野上传来,响在我的耳旁。我想在原野上找到童年时的一些记忆。可是我一无所获。原野上一片荒凉。血色的夕阳,面对不测的夜的深渊,落下去,落下去。回眸之间,半个天风云变色,无言的苍穹竟也有掩捺不住的悲凉。
            我走了一天,夕照的悲怅,从暮霭的梦中醒来,将古溪原野延绵成无尽的黑暗。我没走出去。我知道,我永远也走不出古溪原野苍凉的抚摸。我开始进入茫茫黑夜。进入茫茫的万古穷荒之中。越往前走天就越黑。怎么办?我深深地呼吸一下。我毫不犹豫地继续走下去。因为我想知道,黑暗的尽头究竟有多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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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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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楼2012-02-04 1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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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歹来个人。。。


              来自掌上百度9楼2012-02-07 1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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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江西11楼2012-02-21 1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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