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无情薄雪转瞬凉
春秋转去又一载,只恨仙人不老颜。
韶安城里雅妓云柳的“出阁日”由首富莫家的大少爷掷金押盘的事成了风流佳话;韶安城里莫大少爷迎娶宛城安家的二小姐则成了最门当户对的传奇佳话。
然而佳话却是这世上飘逝得最快最远的东西。五年的安好岁月静静淌过,没有人能将它抓住。
当安如漪挺着肚子走上逐月楼,最美丽的传奇佳话终于也撕破了它虚伪的面皮。
逐月楼里的客人都被遣走了,荷娘狠心把门一关放了话。今日逐月楼不做生意了。楼里的姑娘们全被赶回了自己的屋子,大堂里寂静一片只有安如漪与云柳隔着张八仙桌相对而坐。
荷娘沏上一壶桃花茶端给安如漪,小心的开了口。
“莫夫人今日来我这逐月楼究竟所为何事?”安如漪闻言冷哼一声斜眼看了看荷娘,开口便讽道“老板娘说我一个妇人上这逐月楼能有什么事?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何必多问”?
话已至此又何必再敷衍面子。荷娘将手里的茶盏猛的磕到桌上,冷冷笑了起来“莫夫人既已为人妇那就该想想法子怎么给自己的男人留些面子。我说如今您挺着这么大个肚子还不让自己的男人出来尝尝新鲜?那莫大少爷还不给憋死了……而且嘛,那莫少爷与我们云柳的感情只怕莫夫人您还够不着一个脚趾头吧。”荷娘围着安如漪走了一圈故意感叹起来。
“啧啧,瞧瞧您如今这身形,肿得和那水桶有什么区别?您再瞧瞧咱们云柳,就算已经而立,可那身段和容貌可一点不输给您。第一美人就是第一美人,就算老了也比次货好太多。这明眼人可一眼就能瞧出来,我这话说得对吗莫夫人”?安如漪的手在桌下捏得泛白,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可多年的深闺素养却告诫她不能轻易发作,否则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云柳抿了一口茶把话头接了过去,这一来非但没有调和气氛反而让安如漪越听越生气。
“行了荷娘。莫夫人是有身孕的人,你可要顾忌着点”。云柳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却让安如漪的好脾气再也压抑不住,然而顾及自己的肚子,安如漪就只好坐在位置上冷笑着哼了一声。
“呵。云柳,当心护狗反被狗咬”。冷冷扫视一眼,荷娘便扭腰离开了大堂。
瞅着荷娘离开了,安如漪也终于忍耐不下“不错,第一美人长得是好。可是美人也会有色衰的一日。到时候没名没分的你觉得有谁还会要美人?说的好听点我现在是在给你台子下,你们要是不识趣就别怪我不客气”。
云柳坐在椅子上轻轻笑了“莫夫人。其实名分这东西,不是人人都在乎的。我嘛,要的不是名分,而是你的男人”。
这话充满了挑衅的味道,安如漪知道自己败了,然而却不是正正经经的输给了眼前这个女人,而是败给了这女人的无耻。
“云柳姑娘!你可知这世上还有礼义廉耻”。安如漪几乎是喊了出来,此刻她深为自己今天的举动赶到后悔,原想着这女人会知难而退,却没想到这个云柳居然是这样的人。
云柳唇边化开一抹微笑,不惊不忙道“礼义廉耻?这些东西能替我填饱肚子吗?这些东西能让我富贵无忧吗?莫夫人,您既然占了这么个好名分就想办法坐稳些,小心脚下翻船好位难保”。
安如漪的呼吸已经开始不稳,显然被气得不轻。云柳见眼前的人脸色不对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眼见着安如漪大喘像是快缓不上气了,云柳忙招呼荷娘上去扶她。可两人的手还没碰上安如漪就被门口的吼声喝住了。
云柳抬眼看向门边,心里忽的一紧。来人竟是莫祥卿。
身旁的安如漪似乎终于撑不住了仰身就向后倒,云柳愣住神似有意似无意的慢了两拍,明明已来不及去扶安如漪却还是做出了动作。
原以为会跌到地上的安如漪却没想到自己落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莫祥卿一边稳住怀里的人一边冷色对上云柳探究的眼睛,狠狠道“你对如漪做了什么”?
云柳顷刻间只觉自己如坠冰窖。如漪?你不是说娶她是家族之需?孩子也只是意外吗?原来又五年竟已是斗转星移,你惜她疼她,终于选择将我置之不顾。云柳心里虽然已经酸透,脸面上却仍是无谓。索性撇过了脸懒得再看。
忽然安如漪的脸色变得煞白,惊叫着攥紧了莫祥卿的手,惊恐绝望的哭喊起来“肚子……孩子……祥……祥卿……”。
莫祥卿心里“咯噔”一下低眼瞧了瞧,妖冶的绯红正慢慢浸透安如漪的罗裙。云柳急忙转回头去看,却只瞧见莫祥卿抱着已经痛晕的安如漪往外走,那决绝的身影生生在两人间割出了一道无法愈合的口子。
“若我妻儿有恙,我定让逐月楼在韶安城永远消失。”伴随那离去脚步走远的还有云柳毕生的情感。没有想到,他们之间唯有这样一句冰冷的话留了下来。
云柳仿佛中邪般痴痴笑了一阵,直到身边有人扯了扯她的袖子才回过神来。
站在身边的孩子惶恐的看着云柳,怯懦的唤了一声“柳姨”。回过神的云柳突然蹲下身拉住那孩子苦笑道“你都看见了。这就是男人。见了利便忘义,见了财便起歹念,见了美色和权利便会无尽无止的贪。你记清楚,以后无论男人跟你说什么你都别信,信了他们的话你就只有一条死路。听明白了吗?遗丑,回答柳姨”!
遗丑惧怕的点点头,使劲想往外蹭,仿佛云柳是吃人的女妖,让人不由的想要离她远些。
自那日后韶安城里,抑或说是云柳与莫祥卿之间都有太多东西被改变了。
据说莫家少夫人安氏诞下了一位千金,莫少爷从此身心具系家中,再也没有踏入扶风巷。
而莫家得子的第二日,荷娘将云柳的名牌从逐月楼撤下,转而让云柳做了自己手下的账房。虽说名儿还挂在逐月楼,可这性质同从前却是不一样了。自此,当年的扶风绝色全数隐没。扶风巷的生意越发难做,缺了美人压盘这“出阁日”的戏码也再没上演过。
日子是最不堪攀折的玩意儿,反正折下了就回不了头。痛苦是过,开心也是过,怎么算怎么亏。
云柳这些年倒是过得挺平静,平日里竟也像那些夫人小姐一样,去戏院听曲,到茶楼品茗,偶尔到账房去核对一下账本,只要不出什么大纰漏,贪些碎银子荷娘也会当做不知道。